郁竹定睛观看之下,吃惊不小,立即探头出去,扬声道:
“新雪姑娘,你可是找我么?请这边来罢!”
那女子闻声回头――观其形容身量,可不就是新雪么!
新雪如释重负,在赵府家丁诧异的目光下,飞身过来,登上马车。
两个姑娘面对面坐着。
今天的新雪,穿得朴素平淡,又未施脂粉,一眼望去,倒像个邻家女孩。她容颜依旧,只是脸庞略瘦,眉宇间颇有几分憔悴。
郁竹按下心中的纳罕,微微一笑,道:“新雪,你有甚么事吗?”
她从未向新雪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新雪却是如何找到了这里?
新雪怔怔地望了郁竹良久,眼中充满难以名状的情绪。
郁竹扬了扬眉。
新雪如梦方醒。她猛地惊跳起来,探身抓住了郁竹的手,颤声道:
“赵姑娘,烦您转告他一声,今天托事也好,称病也好,千万别去涌金门外的熙春大街,那里很危险!”
“他?”郁竹想了想,道:“可是那位‘安公子’么?”
新雪望着她,苦笑着摇头,“甚么‘安公子’?当是‘晏公子’才对,东越当今的四皇子殿下!我认识他一年多,居然连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晓!啊――我真是笨透了!”
郁竹红了红脸,闭口不言。
新雪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您不用歉疚,这不关您的事。”
郁竹轻轻点头,忽然记起刚才新雪说的话,便道:“此事如此紧急,你怎么不当面和他说呢?”
新雪慢慢垂下头,半晌,才道:“我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到他了。现在,他每次来丰乐楼,都不再见我。”
郁竹沉默一会,道:“为甚么?”
新雪却不答话。她忽然一躬身,跳出了马车。
隔着车窗,她仰脸道:“赵姑娘,烦您设法找到他,将此事告知他。这是新雪求您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新雪感激不尽。”说完,她深深行礼。
一滴泪,一滴晶莹的泪,在初升的朝阳中,攸地一亮,然后,悄无声息地坠于尘土之中。
新雪蓦然转身。
郁竹目送着她远去,忽然想起也许可以送她一程;可是,那纤细单薄的背影已消失在了人流熙熙攘攘的街角。
郁竹叹息一声,吩咐马车出发。
行至朱雀大街的尽头,车速渐渐缓了下来。郁竹掀开轿帘,发现平日空阔的街道,竟是一大片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人流在缓缓往前挪移。
车旁的赵府侍卫常护卫郁竹进宫,见自家小姐神情讶然,便恭恭敬敬道:
“大小姐,咱们今日正逢上迎神赛会呢!”
郁竹一愣,随即想起每至年末,永州总有一场迎神赛会,届时百姓全家出动,敬香祭神,祈祷来年五谷丰登、家事安宁,并以杂耍伎艺为娱。然而,郁竹在永州住了十来年,却从没见过如此热闹的迎神赛会;恍惚间,竟似全城百姓倾巢出动。
那侍卫又解释道:“今年正逢吉年,这场赛会就比往年来得热闹;前几日皇上又下了旨意,今晚将登临涌金门牌楼,观赏烟火戏与民同乐,因此各郡各县对今年的赛会特别重视,都着意准备了好些精彩节目。既有好戏可看,百姓的兴致自然也比往年好。”
郁竹皱眉道:“这样杂乱的场面,怕不好控制。”
侍卫道:“是啊!护卫事宜,我听说,由二皇子爷和四皇子爷亲自负责呢!”
正说着,马车已被人流堵在了中间,进退不得。
郁竹略加思索,跃下车来,道
“我有件急事,要往涌金门一趟;你们继续往前走,我过后赶上来。”
侍卫大吃一惊,正待摇头,可郁竹已然转身,混入了人群。三五人推推搡搡间,她已不见了踪影。
郁竹疾步赶往涌金门。
方才新雪所言,她已大致明白端底。今日的迎神赛会,场面如此鱼龙混杂,偏皇上还来凑热闹;这样的大好时机,如何不让敌人心生觊觎之心!
现在,她要做的事,就是找到四皇子,转告新雪的话。这样做,非是特别为他的安危担心,而是希望他好好保护皇上和黎民百姓的安危。
然而,越往前走,行动就越困难;翘首而望,整条熙春大街上,满是黑压压的人。
她不断地躲开周围挤来挤去的人,心中渐渐焦灼。
人们纷纷将惊奇的目光投在她身上。迎神赛会上大姑娘小媳妇并不少见,可是凭空出现这么一位遍身华贵绫罗的美丽姑娘,当真是生平仅见。
而且,她还是孤身一人。
几个胆大的街头混混、泼皮挤过来挨挨擦擦。郁竹正焦急地四下张望,无暇顾及,只稍稍斜过身子躲避了事。
几个痞子的胆子越发大起来,其中一个故意拿手肘撞了撞郁竹的腰。郁竹吃惊地回头,那家伙还冲她挤眉弄眼地一笑。
郁竹极怒,手臂暗暗运力,正要挥出去给他个大大的教训,忽然一条人影窜上,一脚便踹中了那泼皮的胸口。
青头泼皮“哎哟”一声往后便倒,顿时压趴了五六个路人。
郁竹细看时,那人已收回脚势,转身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
“赵姑娘,你好。”
那人正是张帷。
郁竹尚未答话,就听背后有人悠悠闲闲道:
“本皇子居然一大清早就看见一只快被挤扁的虱子!”
郁竹回过头去。
一个服饰灿然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
此时,太阳已跃上中天。明媚的阳光里,那人却逆光而立,脸容五官隐在阴影里。他发束金冠,身上围着件毛茸茸的白貂裘,两条胳膊则抱在胸前。
忽然,他下巴一动,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
那种充满嘲弄和揶揄的笑声,是久违了的。
郁竹眉头一皱,认出了他。
竹枝词 第二篇:天命 第二十八章
章节字数:11604 更新时间:07…10…09 21:13
街上拥挤不堪,但所有人都被晏之原的侍卫挡在了三尺之外。那几个泼皮无赖早逃得不见了影踪。
“为甚么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遇到你?呵――”晏之原轻轻地笑,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坏。
郁竹道:“我是特地来找您的,有事要和您说。”
“哦?”晏之原缓缓放下胳膊,目光熠熠,“甚么事?”
郁竹侧脸看看四周涌动的人群,皱皱眉,没有说话。
张帷在前开路,十来个侍卫护卫着晏之原和郁竹,斜穿熙春大街,来到一处空阔的场地。空地周围,有大队军士看守,似是等闲之人不能擅入之处。
郁竹松了口气,抹抹额头的汗。
空地中央,搭着一处高台。高台以松木支持,有一人半高;外侧是十几阶宽阔的阶梯,里侧则与一座高大的门楼相接。郁竹以前也曾经过这里,知道那便是熙春大街上最著名的门楼――涌金门。涌金门已被粉刷一新,朱红的廊柱,黛青的石瓦,一眼望去,颇显堂皇富丽。
郁竹跟着晏之原,撇下侍卫,沿着一旁的台梯,上到涌金门楼上。这里原本是军士驻守瞭望之所,现在却已整修成深阔的大厅。许多人正来回忙碌奔跑,这里五六人弯腰铺着大红的地毯,那里七八人正架设木梯,准备将一盏一人多高的灯笼挂到檐下。大厅中央,一个穿着青袍官服的人正大声指挥仆役将桌椅搬到指定的地方。
晏之原也不和人搭话,径自领着郁竹,拐进厅侧的一间小阁。他将门带好,转身笑道:
“能让赵大小姐不惜屈尊主动来找本皇子的,必非等闲小事,说罢,甚么事?”
郁竹也不和他啰嗦,直截了当道:“新雪叫我来找您。”
晏之原讶然扬眉。好一会,他“嗤“地笑道:
“赵郁竹,看你不出,平时装得一派典雅和平的大家小姐风范,原来对本皇子和歌舞姬的事情,也有兴趣的!哈哈!你是来给新雪打抱不平的么?”他唇角上翘,眉峰耸动,颇显轻佻之意。
郁竹忍着胸中滋长的怒气,道:“不是!”她将新雪的话转述了一遍。
晏之原攸地敛了笑容,抬眼凝视郁竹,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深得不见底。
他该震惊、惊讶或者迷惑的,郁竹心想,可是,甚么也没有发生。
过了半晌,晏之原开了口,他缓缓道:“郁竹,谢谢你。”
郁竹摇摇头,道:“去谢新雪罢!皇上的安危,与百姓的祸福、东越的存亡休戚相关,你好自为之!”说完,她径直去开阁门,打算离开这里。
晏之原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郁竹挣了挣,却没挣脱。这人的力气,似乎随着身量一齐见长。
晏之原不由分说,拖着她倒走几步,又将她“嗵”推进一张圈椅里。
“你坐这里。”他道。
郁竹恼怒地起身,却又给他推倒。晏之原顺势抵住了圈椅的扶手,将郁竹圈在了椅子和他之间。
他俯下身来,紧紧盯牢郁竹。
一柱阳光透窗而入,将两人笼在一片明辉中。
“啊――郁竹--,你今天真漂亮!”晏之原的目光毫无忌惮地在她身上乱扫,“头发梳得漂亮,梅花簪簪得漂亮,衣服穿得也漂亮――”不怀好意的目光逡巡了她胸前隆起的曲线好一会,最后将目光移到脸上,“唇上点了胭脂么?真漂亮啊!郁竹,说实话,你的脸色总有点泛白,就该用些胭脂的。下回,本皇子一定送你两盒极品胭脂,包你美得跟天仙似的!”
他的身子越来越往下,简直就要触及郁竹了,鼻息早已吹拂在她脸颊上。
郁竹是女孩儿,自比不得晏之原这种情场圣手脸皮赛墙厚。她强自镇静着,努力地将身子贴往椅背,脖子尽量后仰,又屏住了呼吸。
听他说话越发荒谬离谱,她也顾不得尊卑之分,皱眉道:“闹够了没?我还有事呢!”
晏之原轻撇薄唇,道:“知道!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自是急匆匆赶往隆福宫给我皇兄瞧的!不过么,现在本皇子很忙,可没空送你过去。”
“我自己过去就成。”郁竹道。
晏之原一笑,忽然将她拉起,拖到窗边,“砰”地开了窗,道:“你自己瞧瞧。”
郁竹倒吸一口凉气。此时的熙春大街,已然鼓乐喧天,漫天洒的五彩纸下,万头攒动,拥挤状况比方才更甚。
“迎神赛会已经开始,”晏之原道:“这条大街到皇宫的路全部戒严,所以,就算你有本事挤出去,也无法进宫了。”
“你应该有通行令牌。”郁竹道。
“当然有,”晏之原耸耸肩,“不过本皇子另有他用,不会借给你的;另外,二皇兄正在别处办事,你也甭指望他。所以,乖乖待在这里,等本皇子忙完了,也许可以考虑送你出去。”他忽然屈指轻触郁竹脸颊,“今天的确会有很糟糕的事发生。不过,本皇子发誓,决不让咱们赵家大小姐掉一根头发!”
在郁竹惊跳之前,他“咭”地一笑,转身夺门而出。
郁竹愣了片刻,好容易醒悟过来,也赶紧走出去。
晏之原正与那青袍官员嘀咕甚么,听到声响,两人都抬起头来。
青袍官员冲她躬身,恭恭敬敬道:“赵姑娘好,下官是顾昭泰,姑娘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请尽管吩咐便是。”
晏之原微笑着转身,负手扬长而去,竟不再看郁竹一眼。
郁竹勉强点头一笑,退回小阁。她又着恼又着急,一颗心兀自跳个不停;颓然坐回椅中,忽听窗外鼓声欢呼声一阵响过一阵,便也止不住好奇,走过去向下瞧。一队舞狮人恰巧经过,一人戴着木面具,在最前方持绣球导舞,后面跟着三只青狮。狮子蹦跳按节,脑袋左摇右晃,金色大眼一眨一眨。舞狮人后面,是个正仰头弄伞的伎人,高高的木架上,五顶红色大伞滴溜溜地转;那伎人左提右揽,大红伞从腕畔跃至额上,又从额上跳至唇端……
郁竹趴着窗台,看得发呆,忽然想起,之临自幼长在深宫,这番热闹景象,怕是从没见过;唉,若是给他瞧瞧,该有多好。
可是――
她又想起自己被困于涌金门,在宫中等候的他,迟迟不见自己,定然心焦。
她又烦恼起来。
太阳越过中天,渐渐向西去。
郁竹在涌金门小阁里待了半天,但她并不寂寞无聊。楼下演杂剧的、担抬阁的、在高空竹竿上蹦来跳去的,一拨一拨地经过,绝无重样,看得她眼花缭乱。
顾昭泰果然殷勤万分,不消郁竹交待,就早早差人送来一个烧得通红的大火盆,一壶清香四溢的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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