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跨进坤宁宫大门,李初就带着一群侍卫匆匆迎接上来:“火势基本控制住了!只烧毁了两间偏殿,伤了几个宫女。据属下初步勘测,应该是某个下人不小心打翻烛火,谅成这番灾祸的。”
“皇后没事吧?”我稍微松了口气,真这样就好了。
“皇后没事,一发现火起驹公公就保护着娘娘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我心头总算落下一块大石:“让太医立刻给受伤的宫女诊治,用最好的药。”
我潜意识觉得这场火没那么简单,但皇后无恙,就是不幸中万幸。我跟着李初转过烧黑毁损的残迹,驹公公扶着皇后,等在正殿。
“皇上——”皇后脸色苍白,满眼的惶恐无助,见我即伏倒在地:“臣妾管教宫人不力,导致走火惊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我一阵羞愧,她不怨我拖累,反倒自责不停。忙双手搀起皇后:“梓童受惊了,天灾人祸,如何是你能掌控得了的?现在见到你的平安,朕就宽慰了。”
“谢皇上……”皇后慢慢直起腰,看我,抬手用手巾轻轻的擦拭我额头涔出的汗水。我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柔动作搞得一楞,刚退缩,皇后低头,两颗晶莹剔透大大的泪珠儿滚落下来。我立刻后悔自己条件反射的拒绝,这后宫,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这个贤淑柔弱的女人。
“梓童……”一时不知怎么抱歉才好,我满怀罪孽的握住她的手。
“皇上,起火的时候,臣妾好害怕……怕本来就平凡的一张脸,被火烧得更丑陋,让皇上见了更恶心……现在见了皇上,才知道,如果当时死在火里,也可以含笑瞑目的。”
“为什么……这么说?”我心惊:“梓童,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皇后泪如涌泉,嘴角却含笑:“因为臣妾今夜终于知道,原来在皇上心里,还是有臣妾一席之地。”她捧起沾满我汗水的手巾:“臣妾会把它,好好珍惜一辈子的。”
我拿过那方手巾,混乱中不懂说什么好,只知用它擦皇后不停流泪的眼。无意一转头,驹公公苍白的眉抖动着,眼里的光似是欣慰又是深重的悲哀。抱着皇后孱弱的娇躯,我心头一片迷离——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在做什么?!
宫门外,卜飞领着数名大内高手飞奔而进,与把守门口的李初交头接耳。从他们异常凝重的神情,我预感到危机的来临。
“梓童,这里交给朕来处理。你身子骨弱,别太操劳,还是先回寝宫修养吧。回头朕再来看你。”我示意驹公公扶走皇后,然后步下台阶。
“皇上——”卜飞刚张嘴,远处一阵隐约的喧哗躁动吸引了我,我皱紧眉:“是什么声音?”
“皇上,”卜飞露出一脸的焦急:“事情不太对!中央将军张英未奉宣诏,纠结所辖御林军,直闯内城宫门,口口声声护驾。我对他们解释了只是坤宁宫不小心失火,已无大碍,张英还是率部冲击把门内侍。乱兵势众,我们快抵不住了!”
“皇上,请赶快移驾回避,此处不安全了。”
这沧平王动手好快!而且还搞个调虎离山,放把火混乱我们的视线。我的部署都还没安排到位,这么一来,要控制局面就难了。我怒火胸烧:“卜飞,立刻去天牢,协助我们之前埋伏的人将沧平王,孝常就地处决!李总管,你招集属下增援把守内城。牟大侠——”
“皇上,请直呼草民姓氏即可。”牟涵青微微一笑:“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牟……”除了大侠,我还真不知管他叫什么好。然对他那一笑,我惶急烦躁的心竟有所平静:“请赶赴丞相府,联络秦讳,令他将行动计划提前,速带兵救应。”
我现在身边的人,除了他,也没第二个有本事冲出重围。
牟涵青把头一点:“好,请皇上多支撑片刻。半个时辰内,我和丞相大人必定引援兵赶到。”将身一纵,掠出宫墙,瞬即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我带着小柜子,步履坚定的走向那片山呼海啸的来源。小柜子急得声音发抖,围着我打旋:“皇上,那太危险了千万别去!奴才扶你转别宫暂避吧!”
“小柜子,你不懂。”我淡笑:“这种时候越躲越出事——我就是皇上!我倒想看看众目睽睽,张英这小子是如何造我的反!”
我不相信一个假借护驾篡权的人,能收伏近六万的官兵。他多不过是想制造场混乱刺杀我,而我,能控制住乱兵情绪的话,他心机就算白费了。
内城之战如火如荼,先还是互相推搡抓扯,彼此丢垃圾,最后终在某人的鼓噪下演变为流血冲突。我方人丁稀薄,不过都是李初调来以一挡百的高手,加上城门狭窄,易守难攻,厮杀纠缠了足半小时,乱军也没能冲进来。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门外正聚集推来十数樽土炮,张英这小子,还真不惜撕破脸跟我血拼了!
“皇上驾到——”李初气运丹田,狂吼一声,压过在场的所有喧嚣。金铁交鸣渐渐停息,御林军和大内侍卫纷纷后撤,中间空出一个大圆圈,丢下数百具狼狈尸体和残肢断臂者的哀嚎。我下车,扶着小柜子的手,踩着血迹缓步走向中央。李初引侍卫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我看见张英一头脸的血和汗,双目凶狠又恐惧的站在人群中望我。
“他不是皇上——”蓦然而起的尖利呼声惊震全场:“真正的皇上早被他谋害了!大家不信去揭下他脸上那张人皮,看底下是不是隐藏着另张陌生的脸?也只有这个冒牌货,才会将我们德高望重的老王爷构陷狱中!原因就是老王爷发现了他罪恶的勾当!”
“杀了他——为皇上报仇!救出老王爷!!”张英挥动血刀,月光照亮了他狰狞的脸,他身周一群人也正群情汹涌唱和,一道比月光更亮的寒气破空而起,带着清冽的啸声以雷霆万钧之力劈过张英的身体——
蓬的一声血雨飞溅,恰如艳红的花刹那开满冰冷灰暗的宫城。
张英身首异处,一众呆凝的目光,全望向那个刚站他身后的普通军官。军官抹下头盔,满头漆黑飘飞的发似与夜空融混一体,铁面具后射出的光,更冷锐过他手中的剑!
我们的目光越过鲜血交织,那一刻,我在他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微笑。
正文 第六十九章 鬼刹
“皇上有旨——”李初的喝声响彻宫城上空:“中央将军张英聚众滋事,图谋不轨,现已伏诛!余者立刻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
乱兵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有所动摇的时候,我看见几个人快速地移动,冲出人群,化为数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过来。其中一个,残废的手腕套着个精钢所制的鬼爪。我们目光相接,一抹血腥残忍的笑意自他眼里滑过。
我刚想向后退,头顶衣袂破空,抬头见另个人影从天而降——猩红里毡的披风展开来,扩达两丈,形如巨鹫扑食,刷的落下!惊呆之际,感觉被谁狠狠一拉,人自森寒的杀气下脱出,站不住脚踉跄仆地。李初迅疾冲上来,跟另一名侍卫将我架到角落。
回头望去,李初真力贯注剑尖,霍霍展开,竟隐隐似闻风雷之声。两人掌风剑影,此往彼来,红云上下翻飞,穿插其间,这个杀手的武功真一点不弱于李初。残纵声长啸,飞掠过来,剑尖抖出朵朵焰花,焰花里宛如渗着碧血,千点万点,暴射袭落!
那杀手桀然一笑,双手反插,自披风中取出一对亮晃晃,形状怪异的兵刃来。只见他将两把兵刃一合,扭动半圈,便成了个带有锋利边缘的环状物,抛出来带着凄厉的尖啸声直扑对手。
李初,残飞身闪过,那环刃去势不衰,将他们后一名走避不及的侍卫连人带刀劈为两半,另一名侍卫废断左手!我们目瞪口呆中,那环刃全场划过一道骇人的圆弧,重新回到它主人手中。
那杀手笑声未停,残和李初深有默契的双双抢近,两剑在火光下幻化为瑞气千条,水银泻地般笼头罩向他。只听见嚓的一声轻响,杀手黑色的面巾给李初挑飞;饶是他躲得快,一半蝙蝠羽翼般的披风,也被残一剑削断!
电光火石间,李初和残都呆了一呆。那杀手陡然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五,六个圈子,越转越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落在数丈开外的城墙上。
虽然只一个照面,我已看清他白色狂乱的发丝,一双浅碧揶揄的眼。异族人!!我悚然惊心的时候,他哈哈大笑:“狗皇帝,今夜权且寄下你的人头,他日再见,将用你血祭我的罗刹鬼轮!”
怒火在体内燃烧,远处,传来铁蹄践踏冰冷大地的声音。一彪人马正疾若暴风般开进宫城。牟涵青一骑快马飞弛在前,他身后,是挥汗如雨的小老头,卢士元。
杀手们纷纷跟着鬼爪撤退,现场留下一片狼籍。不直谁带了个头,乱兵有人掷下了武器,接下来便听见一连串兵兵乓乓缴械的响动。小老头的军队包围这些乱兵时,只听见他们山呼海啸的在喊皇上万岁……
“皇上——卜飞回来了。”
我推开江十三,刚只是跌倒时不小心磕破点皮,这小子就把我包扎得象个大粽子。卜飞领着几名侍卫大步过来,献上一个托盘。盘中布掀起,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一颗人头!沧平王死鱼般的眼睛正翻白突兀瞪着我,满脸的不能置信与恐骇。我转过头,一阵难以明状的恶心,却吐不出。
李初走上前,迅速拉下布遮住人头,摆摆手让人拿开。他们一定在心里笑我伪善,杀了人又不忍目睹的样子。可我,这还是转生后第一次主动扼杀一个人的生命。闭上眼,前尘往事变得那样模糊,淡淡的悲哀如烟如丝,铭刻于灵魂深处。
我强迫自己的眼光再度游移回面前的人身上,他们手里只一个托盘,还有一个呢?
“属下该死!”卜飞跪下:“属下等去晚了一步,孝常,茂政都被一群黑衣蒙面人救走——他们功力奇高,而且路数诡异,我们拼死拦截,也只诛杀了沧平王这老贼!”
“杀手中有异族人,”牟涵青缓缓说:“由此看来,沧平王早跟敌国有所勾结。若非他们动手太仓促,今夜局面更难把握。”
我抬手示意卜飞起来,呆呆望着那托盘。我不介意孝常会怎样恨我,遗憾的是,过早失去了说服茂政的机会。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我当着他的面,夺走他父亲的性命吧?唉,什么时候,我已经学会取舍,懂得以血腥手腕排除身边异己了。
“丞相,这里就交给你处理了。”我懒懒起身:“今夜牺牲的侍卫,要给予厚葬,并重赏抚恤他们的家人,知道吗?”
“臣遵旨!”
我能弥补自己的良心的,仅这么一点了。
我失眠到天亮,脑海里只翻动着那双浅碧的眼睛,还有他狂傲的笑声。这种熟悉的感觉从哪来?头痛欲裂的时候,我终于惊醒过来——是赫图王子戈喀隆!他们的自信敌视如出一辙。我爬起来赶往书房,翻出来自前线的军报。
据说戈喀隆身边有一位结义兄弟,名叫鬼刹,功力之高,本国罕逢敌手,尤为擅长指挥蛮骑兵。很少有人见识过他的真面目,原因是见过他的人几乎都死在了他那支来去如电,驰骋疆场的劲旅手上。戈喀隆能顺利夺得王位继承权,与他的鼎立辅佐有脱不开的关系。
而这个鬼刹,最大的特征就是:白发,碧眼!
前线,后方,一起抓。戈喀隆,算你狠!不过,就算你出动鬼刹也没奈何得了我呢,以后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我不是以前的“我”,这江山,也绝不会拱手相让的。
阳光自金色的飞檐上升起,小柜子蹲在角落,抱着桌子腿打盹。头猛地一栽,磕在上面,惊醒了。我看他仓皇四顾的嘴脸,不禁呵的一声轻笑起来。
驹公公从外面进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菜盒,送到我面前。揭开来,是一碗清香扑鼻的莲子羹。
“皇上,这是皇后特地起早为您熬的,里面煎煮了提神宁心的百花露。娘娘说,皇上喝了它,早朝时就不会太累了。”
我捧起那碗粥,不烫不冷,温温润润的直到心里。
正文 第七十章 断弦
接连杀掉朝中两位重臣,引来百官一片哗然。出于顾全皇室脸面,他们并不知道有假皇帝一说,所以这些人私下议论纷纭,各种难听的猜测妄断都有。我原本打算继续顺藤摸瓜,将沧平王余党清理干净,小老头怕逼狗急跳墙,只得暂将斩草除根的工作转入地下。
一边焦急等待前线后续的军报,一边忧心忡忡的关注后方此起彼伏的内乱,我心力交悴。好在曾实行减免税赋,救济灾民一系列政策,各地义军仍闹,但活动没那么猖狂了。我只希望他们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先把入侵的赫图人赶出关外去。
在牟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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