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见一次皇帝,就要跪一次,探春实在不大情愿见这位九五至尊。不过,元春应该是欢喜的吧?后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盼星星盼月亮似地求着皇帝到自己宫里来?
真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把进宫当成是泼天的喜事,不得了的荣耀。但凡多想一层,几十个女人分一个男人,就觉得够悲哀的了。
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声“平身”,脚步不停地就率先跨进了门槛。探春忍不住腹诽,敢情他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回心一想,也不由哑然失笑,在封建皇权里,恐怕整个天下都是他爱去就去,更何况是这个后宫可不正是他家的内宅么?
抱琴扶着元春起身,探春也不待侍书上前,自己就先起了身,中规中矩地跟在元春身后进了宫门。一边却犹豫着,皇帝陪妃子用餐,自己怎么办?这皇帝可真会挑时候,偏挑着进膳的时候来,这不存心害她饿肚子么?
为自己的五脏庙,陪在他们身边打横?还是干脆就饿上一顿,刚才看到那些茶点,也能胡乱对付一餐的。
又垂诞地看了一眼餐桌,狠狠心住了脚步。算了罢,这个灯泡当得也未免太亮了些,一会儿让侍书把点心拿到房里去罢。反正要在宫里住上一个来月,不怕没有机会解馋。
探春正自怨自艾,却听皇帝的声音响了起来:“郡主也过来一同坐罢,一起用些也热闹,难得宫里还有些个亲戚走动。”
元春笑道:“再替皇上添一双筷子。我与妹妹正准备用膳,再让夏公公去御膳房把皇上的菜取来,也让我们沾个光。”
这合乎规矩吗?探春有点不解地看向元春,却见她对自己含笑示意,只得在下首作陪。
一时两个公公把菜端进来,果然丰盛了不少,看得探春更是十指大动。想当初,《射雕英雄传》里的洪七公在病重之际,心心念念的就是御膳,可见天下美味是有,但大抵比不上御膳房。
宫里的菜自然是精致的,只是光看着架子好,味道倒也不见什么特色,让探春有些小失望。也许是因为菜色实在太丰富,反倒不如北静郡王府里弄出来的几色小菜,看着清淡,吃着也清淡,却余味无穷。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探春暗暗地啐了自己一口,打起精神品尝美食。干脆把皇帝当作不存在,天大地大,就是皇帝老儿也没有自己的肚子来得实在。不过……这皇帝实在不老。
“既有客人,元妃往后也要添些好的来。”皇帝笑道,“若朕今儿不来,你这里的份例菜也实在有些少。”
元春笑道:“自家姐妹,哪里用得着这般客气?别的让别的主子看了说闲话,我这妹妹素来顶怕麻烦,宁可委屈着自己,也不愿意逾矩的。再者说了,三妹是进宫来学礼仪规矩的,可不是来享受的么”
探春本打算装聋作哑,由得元春去应付。反正也应付了十来年,总比她不知轻重的好。但皇帝却偏是不放过她,温言问道:“靖宁若觉得菜色不舍胃口,尽管跟你姐姐说一声儿,这点子事她还能作得了主。”
“宫里的菜比我们家里的好多了,很合胃口。”探春只得说两句客气,纳闷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自己似乎吃得不算少吧?他哪一只眼睛看得出来,自己的胃口竟是不好了?
“那就好,有什么用的吃的,让你姐姐打发人去交代一声儿,并不费什么事。莫要因为规矩苦了自己的脾胃,听说你往常在家时最讲究饮食,可不能到宫里来受了委屈。”
连她这点小小的嗜好都知道?这皇帝可真是闲得发慌了
尽管心里很不以为然,但脸上还得赔着笑:“不过是穷讲究罢了,可再讲究又哪里及得上宫里?也是在家里闲着无事,才会研究了两张菜谱,说来也只是年幼嘴馋,倒让皇上见笑了。”
“如此甚好。”皇帝点头。
探春摸不着头脑,这样有什么好?求救地看向元春,却见她自己根本没用什么,只是在一旁服侍皇帝。
当个天子宠妃,也不大容易啊……幸好元春还是从太子时候就跟着皇帝的,无论如何还存着三分香火情。若不然,这会儿早被打压得没有翻身之力了。
皇帝又和元春说了几句,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
一时饭罢上茶,皇帝却没有走的意思。探春坐得有些心焦,暗想这得坐到什么时候?这帝妃二人,怎么没人提议去歇着呢?要知道,*宵一刻值千金啊
她想要告退,可元春还没有替她安排下住处,要不一会问问夏公公,先离开了这种暧昧的环境再说。
正要开口,却发觉元春在偷偷地踢自己的脚:“三妹妹,皇上说的可是?”
啊?探春满脸懵懂,她开小差了,哪里听到皇帝说了些什么?只得再度看向元春。
“三妹妹的字诚在是我们姐妹里最好的,可与皇上相比还差得远着呢”元春谦虚,却是为了暗自提点。
探春急忙接过话头:“是啊,臣女这手字,说来也不过是差强人意,好歹让人能看懂罢了,怎么能跟皇上比?”
皇帝笑道:“好不好,写两幅字来看看,让朕也瞧瞧。”
“不过偶然涂抹几笔,又岂敢在皇上面前丢丑?”探春继续谦逊,不想打扰元春难得的接驾。听口气,皇帝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让元春侍寝了。
元春看皇帝面现不悦,急忙道:“皇上素喜书法,尤爱柳体,你便抛砖引玉,让皇上的御字也给你开开眼界。”
“不敢。”探春苦着脸。自己算是哪根葱,皇帝的御字她也不是没见过,圣旨上册郡主的那个,不就是御字么?
“元妃素日也喜欢舞文弄墨的,这里也有现成的笔墨,摆在偏殿罢。”皇帝说着,便站了起来。
探春只得也跟着站起来,心里却暗自嘀咕,上位者大约就是这样的独断专行,根本不容许别人说半个“不”字
看着皇帝背着手走在前面,探春悄悄地问了,元春失笑:“傻话,圣旨上的字是文臣们写的,皇上不过盖个玉玺罢了。”
哦,原来还有另外伺候笔墨的。。。。
第一百四十章 帝皇之心
“靖宁,你写几个字来让朕瞧瞧,倒要看看元妃称赞得有没有道理。”皇帝大马金刀地在一旁坐下,元春赶忙亲手捧了茶奉上。
探春觉得靖宁这个称呼分外别扭,可又不能对着皇帝吼两嗓子。虽说她原来不叫探春,可十多年叫下来,不是自己的也变成了自己的名字。
“姐姐也不怕人笑话,其实臣女的字只能在闺阁里出出风头,哪里能入得了行家的法眼?”探春有心推辞。
“都是自家人,元妃向来不打诳语,想来是不错的。”皇帝不动声色。
谁敢跟皇帝称自家人啊?古往今来,被这位自家来满门抄斩的可不少。
探春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铺平了宣纸,不及细想,随意写了两句唐诗:“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写罢搁笔,才低首敛衽:“皇上,实在是臣女才疏学浅,对着行家里手班门弄斧了。”
谦虚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尤其是在中国的古代的士大夫阶层,有着发扬光大的趋势。所以,探春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虽然对自己的书法有几分得意。
元春笑吟吟地收起了宣纸,双手呈给皇帝:“皇上请看,臣妾可对着皇上说谎了?”
“好字,难怪元妃极力推崇,如此笔力,虽秀不浮,以你这年纪,的确难得,抵得上元妃的赞语。”皇帝露出了微笑,探春正待再谦虚两句,他却又似笑非笑地问,“只是为什么定出这两句来,饮马出长城……莫不是靖宁不愿远嫁?”
探春心里一惊,急忙跪下:“臣女不敢,只是随手而就,并无忤旨之意。皇上既然下了旨,便是再蛮荒的所在,臣女也愿意去的。”
皇帝看她脸色虽然焦急,而背脊却挺得笔直,分明是连那诚惶诚恐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气。有心再吓她一吓:“是么?朕瞧着可不像。”
元春忙在一旁跪了下来:“皇上,臣妾之三妹自幼便有男子之同,为人疏朗大度,这是他仰慕朔边的将军,并非是不愿和亲。”
探春脸色平静下来,淡淡道:“请皇上明察,臣妾一家忠君为国,并无不愿之意。”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探春微含怒色,干脆仰起脸来。
皇帝脸上却并无怒意,反倒微微勾着唇,隐隐有着笑意。
探春微愣,正要再说什么,皇帝已是伸出双手把她扶起来:“不愿意去,那也是人之常情,你们姐妹俩何必说这违心话?那些忠君爱国的话,原是男人们说的,你们也学得这样的俗”
元春愕然,仍然跪着。
“起来罢,动不动就跪下,朕看着心烦。唔,这字还不错,给朕……让元妃好好地收着,也是你的一个念想。”皇帝没看元春,却仍是拿着探春的字细看。
“臣女不敢有微词。”探春不知道皇帝的意思,都说圣心难测,果然猜不透。
皇帝双目炯炯,看了探春半晌,直把她看得头皮发麻。想要说两顺歌功颂德的话,又觉得不合时宜,干脆一动不如一静,闭嘴不语。
“朕也写一句。”皇帝说着,自取了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靖宁,你来看看。”
探春只得探头看去,却是《长恨歌》中的一句:“此恨绵绵无绝期。”
心里惊讶之极,她以为皇帝得写些雄才大略之类的话,难道他这样唯我独尊的男子,竟也有绵绵无绝期之恨吗?
元春击节赞道:“果然是皇上的字大气富贵,笔力苍劲三妹快好好鉴赏。”
探春专习颜体,只觉得他的字遒劲有力,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好来,只是微笑赞道:“皇上的字比臣女好了何止百倍,臣女的字,终究流于纤弱。”
皇帝把两幅字放在一处:“你是女子,秀丽的才好。何况你的字虽秀不媚,倒像极你的为人,朕很喜欢。朕的这幅字,你就收着罢。”
这是御字?探春隐约记得,皇帝的字是不大赏人的。只有功臣之家,到了年节下,才会赏几个“福”或“寿”字,都当宝贝似的供着。
她要不要准备个香案?
元春的神色也满是惊讶,隐隐带着失望,转头见探春仍怔怔地站着,才笑道:“三妹妹往常看着还算伶俐,怎么见了天颜竟傻了似的?还不叩谢皇恩”
就为了这么一幅字,她还得再跪一次?又不比米襄阳的字画,还能换银子。探春满额黑线,低下头福了一福,便把字郑重地收了。
皇帝倒没有责备她礼节上的“瑕疵”,仿佛带着两分得意。
这时候,刘公公小心地在一旁奏道:“皇上,如今已起了更,是在这边安歇呢,还是……奴才也好去安排。”
探春悄悄转向元春,却见她虽是微微有着失望,但并不十分期待。
皇帝略一沉吟,便道:“回上书房罢,还有一摞奏折不曾批,哪宫也不去了。”
刘公公显得有些意外,愣了愣才急忙躬身应了:“是,皇上起驾”
“今儿个朕让你姐妹联床夜话,元妃进宫这么些年,也没有自家姐妹来作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便多说说话儿罢。”
探春正要退出去,元春却携了她的手把皇帝送至凤藻宫门口。皇宫的夜景,倒比大街上的还好看着些。稀稀疏疏的灯笼,点缀在夜色里,倒也有些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意境。
看着皇帝的步辇渐渐隐入夜色的小径,姐妹俩才相视一笑,走回宫去。其实探春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因为终于把皇帝给送走了,不会再有什么花样儿玩。
少了一个人,竟像少了座大山似的,透着高兴。
那元春又笑什么呢?不是每个妃嫔都想尽一切办法,要把皇帝留在自己宫里的吗?这是后宫女人的脸面儿
探春又悄悄地瞥了一眼元春,人家那笑容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种苦笑或者强作笑颜,倒似乎真有种松了口气以后的释然微笑。
真想不通。
元春莞尔:“三妹……”
然后欲言又止。
“啊?”探春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奇怪地抬起头。
“三妹。”元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然后慢吞吞地问,“如果可以不去和亲,你会怎么办?”
探春愣了愣,然后又惊又疑:“事到如今还能不去和亲?若能不去,那我当然高兴得紧……”
天下难道还真有凭空掉下来的馅儿饼不成?那也未必就能砸到她呀
元春侧了侧脸:“三妹妹,可有些腹饿?抱琴,你去找些精致些的点心,给三妹妹当宵夜。”
探春刚想说自己吃得很撑,见抱琴行了礼便退下去,立刻醒悟出来,元春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特意把人都打发下去。
“姐姐?”探春看元春低着头喝茶,忍不住动问。
都什么时辰了,这会儿还喝酽茶,想不想睡了?
元春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