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等告退。”回话的参差不齐,不过节奏差得不算太多。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人便退得干干净净。
“去御膳房端些粥来给郡主用着。”皇帝又把唯一留下的刘公公给支了出去。
探春仍觉得有些迷糊,只呆呆地看着皇帝的薄唇张张合合,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更不明白的是,皇帝怎么会坐在自己的床畔,而元春却不在。
定了定神,落水的那一幕才记了起来,心有余悸地打了一个寒战。
“觉得冷么?朕让人烧个炭盆。”皇帝急忙把她的手塞进了被窝。
“不妨。这天气再生炭盆子,可不让人笑话么?”探春勉强笑道,“才刚……就是后怕了一下,这会儿不妨事了,多承皇上相救。”
看着皇帝还没干透的发,这才肯定,那跳下池塘救自己的,就是皇帝本人。可是……他怎么能够……
皇帝神情专注地看着她不断变幻的脸色,眸光暗沉。探春被看得有些害怕,清了清嗓子,勉强笑道:“皇上怎么忽然地到那个地方去?那儿向来人迹罕至,叫了半天也没见人来,臣女还以为今次大限已到,不想却绝处缝生……”
话未说完,皇帝便弯下了腰,脸部放得很大,探春只看到他的眸子里,似乎有两团小小的火苗在燃烧,不由得在心里打鼓,埋怨元春怎么会放任她和皇帝单独相处。
游目四顾,不由得愕然。这……不是元春的凤藻宫
脖子僵硬得几乎稍一动作,就能听到骨头的声音。帐幔是晃眼的明黄色,而且还绣着腾龙花纹。
“轰”脑袋里像是被炸开了似的,这……这好像是皇帝的寝宫?
也许是她的表现取悦了皇帝,他轻笑了起来:“看来是完全清醒了,朕也就放心。古人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朕这次的恩典,可扎实是救命之恩。”
探春的脸蓦地烧了起来,这话说得也太暧昧了吧?幸好这里没有旁人,否则让人听了可像什么话?
“大姐……元妃娘娘呢?”她急忙问。
皇帝不答,只看着她似笑非笑。
探春觉得被窝里的温度,一下子像烧了炭盆似的,烫得要命。
“你当朕这里谁都可以随意进出不成?就是皇后侍寝,也得朕宣召方可。”
他这番话,不啻是坐实了探春的猜测。那她躺在这里,又算是什么?脸上的神色更加的尴尬,哪里还能躺得住?也不顾手足酸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他一手按住。
“臣女不敢,还是回凤藻宫去,要让人瞧见了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儿。”
皇帝不悦:“你身子不虚着,将养一时再回你大姐那儿去。怕什么?朕做事还要向谁报备了不成?便是太后,也不过是朕感激她生养之恩。你记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想要的,没有谁能阻挡。”
他当然不必担心闲言碎语,可她担心啊
况且,正是因为是他的天下,他能置天下的安危而不顾吗?
探春苦着脸,又挣扎不动,满脸的为难。
皇帝恨恨地哼了一声:“那位茜香的王储,真正是可恨。朕都说了以郡主册公方下嫁,竟说什么都不要,只是点了名要你。若说你们没见过面,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怎么还要纠结?探春心里不悦,脸上便没了好颜色:“臣女岂敢撒谎?再借我一个豹子胆,也不敢犯这欺君之罪。”
不过,心里还是狐疑外加好奇,这王储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个原因,也不可能不尚公主要郡主,何况自己这个郡主还是临时封的替代品,档次上差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就是要缘份,也万没有听个名字就缘上的吧?
探春百思不得其解,不由自主地就使劲儿地蹙起了眉头。身上的力气用不上,皱眉还是可行的。
“或许是他偷偷地打听了你,你自己倒并不知道。你的风姿,原是吸引人的。”皇帝喟然地叹息,主动地替她找到了解释。
探春只觉得脸色飞红,虽然听着夸奖,虚荣心难免会飙升,少不得暗暗地存了几分得意。好在理智尚未全失,这又是从皇帝口里说出来的,便警惕了一下,沉默着没有答腔。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用锦被把她密密地包裹着,然后看着她的脸发呆。探春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子给他看得红艳艳。
好在刘公公适时地端了个托盘进来,才算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看到皇帝转过了头,探春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皇帝的一句话,又把那口气卡在喉咙口,上不上下不下。
“刘公公,你下去罢,给朕就行了。”
语气是淡到不能再淡,可刘公公却被骇着了似的,一时怔着没把托盘递上,眨巴着眼睛露出的样子不比探春好多少。
皇帝不高兴了:“怎么,没听懂朕的话么?朕瞧着你还真是老得糊涂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简在帝心
刘公公这才如梦方醒,赔着笑脸,把托盘放到了一侧的小几上,又跪了下来,双手托了碗呈给皇帝,然后躬着身子,一声儿都不敢出地退了出去。
只是掩门的时候,不免朝着探春看了两眼。
皇帝端过了碗,轻轻地吹了吹。这、这……
探春整个人都木了。
“来,朕亲自喂你,这可还是破天荒的第一回。”皇帝的动作有点生硬。
“不用了,臣女自个儿来”探春慌忙挣扎了一下,撑起了半个身子。
“你身子还虚着,别逞强了。”皇帝似乎压根儿没看出她的尴尬,或者是看出来了,却觉得有趣,总之,他是笑着的。
探春也不指望皇帝知道服侍人,自己拿着大枕头往腰后塞了塞,无奈地苦笑:“皇上,您就饶了臣女罢。这要传出去,可不知会引起多大风波呢还没生什么事儿呢,就被阴了这么一下。要这再传出去,臣女可就真成了她们的眼中钉子了。”
一边却想,那小喜儿自然不会是真名,也不知道那太监是哪个宫的人。虽是托名皇后,但想必皇后不至于有那么蠢。况且她位正中宫,地位尊崇,就是自己真得了宠,于她的地位也没有半分损害。
那么就是其他得宠的妃子,怕自己真进了宫分宠,才会先下手为强。其实,这次的陷阱设计得并不高明,问题就怕是旁人嫁祸。
皇帝的眸子猛地一沉:“放心,这事儿朕总要为你查出来。你身子还虚,拿不稳碗,还是朕喂你罢。”
探春无奈地张开嘴,可这位实在是打小没服侍过人的,粥不是烫了就是太凉,还因为太大而让她呛了两口。
“皇上,还是臣女自己来罢。”探春在咳得双眼发红之后,终于眼泪汪汪地央求。
皇帝也有些讪讪:“朕托着碗,你自己舀罢。”
探春松了口气,就着他的手用勺子舀着。原就已经饿极,那粥的味道又极是鲜美,竟是不曾歇气地便吃了个底儿朝天。
皇帝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朕竟不知道你的胃口如此之好,不过你昏迷初醒,就只少用些填着肚子,一会儿再进些罢。”
“哦。”探春意犹未尽地看着皇帝把空碗搁到小几上,缩了缩肩。
“宫里头别的你都不会稀罕,这小点美食,可还是别处都没有这么精致的。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说出来,朕让御膳房做去”
探春尴尬地讪笑:“不用不用,饿了吃什么都一样,没的让旁人看了耻笑不知轻重。如今我也回过气儿来了,还回大姐那里。”
皇帝又回转了身:“你不喜欢和朕在一起?”
探春心里叫苦,这可怎么回答才好?若说不喜欢,这皇帝的面子上肯定过不去,恼羞成怒之下,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若说喜欢,估计就得“顺理成章”地留下……
若真是留下养养病倒不妨,如果发生了点儿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儿,那可就糟而又糟。
“这个……皇上天颜,臣女不敢看。”探春咕哝着垂头,逃避了这个问题。
皇帝看了她半晌,才喟然叹息:“你原与旁人不一样,若是换了个人,此时早欢天喜地起来,哪里像你这样儿……”
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责备。
探春闭嘴不语,心里却不以为然。大概是在这个位子上坐得久了,自我感觉太好,以为人人都想着进宫承宠。
要不要实话实说呢?探春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小心为上,忍字当先。
“你跟旁人不一样,不一样……”皇帝喃喃低语,“靖宁,探春……你不知道,朕看到你在池塘里只露了个头,那时候的心,简直要跳出胸腔来一般。可是,你却把朕的心弃之如腐蔽”
探春头皮发麻,虽然她不大喜欢被叫做靖宁,可这会儿探春的名字被叫出来,却更加让她心惊胆战。
皇帝大哥啊,这话听着不像情话,反倒让她的小心肝一上一下的不着落。他位高权重,也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对旁人说过。可是,探春听着这露骨的话,却不喜反忧。
“那个……皇上这话说的……臣女弩钝得紧,不懂皇上的意思。啊,大姐还在凤藻宫里等着我呢,现下儿该回去了。”探春头大如斗,平时的伶牙利齿,一下子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盼着能现在逃离,跟他单独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幸好自己如今神情恹恹,不然还真要担心“**”的问题呢。
皇帝皱起了眉头:“你总是对朕顾左右而言他你落水的事,朕让人锁着消息呢,你大姐根本就不知道,等你做什么”
探春苦笑:“就是不知道,这会子也该回去了,免得大姐以为我在宫里闯了什么祸干着急。”
“不管你闯出多大的祸来,朕自然能保住你。她心里有数儿,不会为你着急。”
“可……”探春没辄了,泄气地往后微仰。皇帝却因为她这个动作,而脸色发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倒像是有几分赌气的意思,偏过了头。
探春心里有些发毛,虽然心里隐隐觉得,皇帝再生气,也不见得对自己怎么样。可是这些暧昧……若是在这里住上一宿,那可真是闹得大了。就算皇帝能封锁消息,可这宫里是个什么所在?就是一只蚊子振振翅膀,转天也会被传成是舵鸟跑步。
她自问心里素质虽然不错,可白担上这样的名声,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儿。最最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思……
唉唉唉
探春在心里连叹三声气,看着皇帝竟幽幽地叹了口气,更是心肝儿猛地颤了两颤,手指摸着袖子,忽然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熬了两岁才做出来的荷包,顿时惊呼一声:“糟糕,我几个晚上做的针线,全泡水里了”
一时来不及再去想皇帝的心思,急忙摸了摸袖子,入目却猛地一呆。这哪里还是她原先的那件衣服?
“嘎”探春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看向皇帝。
他猜中了她的心思,又微微地勾起了唇:“你的衣服湿得像灌了铅似的,朕早就给你换了干净的。”
她当然知道换过了衣服,问题在于,是谁替她换的啊
探春瞪视着他,却没敢问出口。
皇帝故作无奈地叹气:“朕都瞧过了你,还不乖乖地留在宫里?那茜香国,不去也罢。”
探春扁了扁唇,装作一无所谓的样子:“横竖不过事急从权,有什么打紧?何况恁多的宫女,皇上就是再不羁,也不会做这等大不合礼仪之事。茜香虽远,可也是皇上下的旨意,这会儿倒来说风凉话。”
她暗忖皇帝怕是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穿脱,哪可能替她换衣?皇宫里别的没有,女人还真是不少。
皇帝似乎有些心虚,没顾上再调侃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难怪太祖皇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江山跟美人比起来,孰轻孰重,还真是不好说。”
探春哭笑不得:“江山美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的太祖皇上虽是这样说过,可还不是为了江山松了美人手?就是唐玄宗宠信杨玉环,在马嵬坡还不是让人勒死了她?况且,若非玄宗专宠杨贵妃,不啻为有道明君。就因了杨妃,后半生却凄惶得紧……“
说至此处,皇帝的脸色便微微一变,探春顿时心里一紧。想到历来能做太上皇的极少,唐玄宗是无奈,本朝的太上皇恐怕也是无奈。听说如今宠信的那个太妃,也曾专宠后宫达十年之久。”
她不是说话又犯了忌讳罢?
“哦?你是意思是说,朕不该为了美人放弃江山?”皇帝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探春觉得自己挑的这个话题,似乎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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