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澄怔了怔,今时今日,她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态度面对顾怀南。
磨磨蹭蹭许久,走到他身边想看看他在干吗,却被看到的景象惊得叫了出来。
顾怀南一直蹲在水边是在用山泉清洗创面,他的裤腿和手臂都被磨得血肉模糊,泥土和沙石混在皮肉里。最糟糕的应该是左手腕,不知道下坠时撞到了什么,整个折成诡异的角度,撕裂的伤口里似乎隐约能看到白骨。
他没有南澄幸运,又或者,是他紧紧护住了南澄,为她挡去了大部分的伤害。
“我们赶紧找出去的路吧。”
“你的手……”
“没有关系的,去医院应该能接上。”顾怀南平静地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角说,“这里,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习惯性的“对不起”,差点又要脱口而出。南澄咬着嘴唇,控制住自己。她不喜欢总是说对不起的自己。
顾怀南见南澄没有什么反应,有点急,说道:“我破相了,你要对我负责。”
“什么?”南澄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
“怎么?不想认账?”顾怀南凑近南澄,孩子气地扒拉着那个伤口说,“你看嘛,你看看嘛,是不是新鲜的伤口,是不是和你一起掉下来时弄破的?”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可是细辨之下声音却在颤抖。“快找路吧,别耽误时间了。”南澄撇过脸,推他往前走。
下山的路不难找,只要沿着那条山涧往下走就行了,只是山林未经开发,没有人工开辟的小路,满是树木和灌木丛,很是难走。
因为顾怀南伤了手腕,南澄坚持她走在前面,那样可以帮助开辟道路,把那些带刺的枝条拉住,以免再次打伤顾怀南。
开始两人都没有说话,寂静的山林里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两人逐渐粗重起来的喘气声。
“南澄,”顾怀南尝试打破僵局,“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有些话我还是得和你说明白。”
女生用力踩到面前的细瘦树干,扒拉开挡路的藤条类植物,硬是开辟出一个向前的空间。
她没有接话,顾怀南便继续说下去:“司徒美娜告诉你的那些,我承认有部分是真的,但不是全部……你还记得在医院遇到你的那次吗?我陪你走去公交站等车,你叫我‘怀南’,有很多年我不曾听到你这么叫我的名字了,声音又轻又软。我心里对你,一直是有怨念的,六年前你对我突然避而不见、形同陌路,我承认自己有错在先,但我对你的心意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呢……听到你说你要结婚,和一个在我看来那么平庸的一个男人时,我就气得发了疯,我不能接受你嫁给任何人,在我真的决定放弃你之前。我承认这事我做得挺卑鄙的,使了点手段,但是南澄,如果你们真的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让司徒美娜去引诱他,他就会上钩吗?就算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做过这些略显下流的事情……开始时以为是恨支撑着我做这些,最后才发现原来你之于我的重要性,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南澄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一会儿觉得痛苦,一会儿又觉得甜蜜,最后却通通变成了酸楚。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滑落,但她不抬头擦,也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仍是埋头往前走。
“你说这么多,是希望我感激涕零你对我的赦免,又重新爱上我吗?”南澄问道,“是不是你爱我,我就一定也得爱你?就像以前我们读书时那样,无论我多么讨厌被人注意,成为别人嘴里的话题,而你只是当作开个玩笑,我就要付出代价?是不是人真的有等级之分,你从来都比我高了不知多少等级,你是天我是地,你是云我是泥,你爱我是纡尊降贵,你们这么高尚的人,想让我们这些卑贱的人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是你却是这么做的。”南澄顿了顿,压抑住呜咽声继续说,“沈洛原本有光明的前途,他寒窗苦读十六年才熬到大学毕业可以开始赚钱,靠自己的努力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作为他职场的起点。可是你呢,随随便便就踩碎了他的计划。”
“或许我不够爱沈洛,或许沈洛身上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可是他至少符合我平淡的梦想,能给我一个稳定的、不破碎的家庭。”顾怀南说:“南澄,你这么说,对我也不公平。我也能给你稳定幸福的家庭,而沈洛,也许曾经可以,但事实证明他不可以,他经不起诱惑。”
“那你又比他强多少?”南澄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你和他,不过是六年前和六年后的区别。”她或许会忘记在白天鹅宾馆发生的事情,却永远无法忘怀戴斯酒店的那个夜晚,她是如何狼狈地落荒而逃,带着一颗碎成粉末的心,也永远不会忘记十七岁的自己是如何蹲在路边的树丛里,哭得像个傻子。
顾怀南握紧了拳头,松开,又再度握紧,最后露出颓然的神色:“那天我真的是喝醉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有,或许没有,那是只有司徒美娜一个人知晓真相的‘罗生门’了……我可以接受你对我生气,但无法接受你为了钱要和我分手……”
南澄打断他的话:“到今天你还以为我是因为钱吗?你所以为的那张支票是你父亲签署的,但却不是他给我的。我的亲生妈妈,曾是你父亲的情人,钱是他给她的,又辗转到了我手上。”
“我决定不要再爱你了,是因为我以为爱是纯洁和彼此完全的独占,可是你亲手把它弄脏了。最重要的是,我觉得那时候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可能就像司徒美娜当时说的那样,你只是图我新鲜,图我口味特别……”
“不!”顾怀南没办法坚持听下去,“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呢?从过去到现在,我喜欢的人,住在我心里的人,只有你。或许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让你有那样的感觉……南澄,我们出去之后,重新开始好不好?”
南澄轻轻地笑起来,越笑,眼泪却落得越快,大颗大颗地滑落眼眶,掉下来砸在满是泥溃的衣襟上。
泸沽湖畔的漫天星光下,顾怀南对她的蛊惑还言犹在耳,而今在暴雨后的山林里,他断了一只手腕对她说着似曾相识的话。
“不是所有的错过都能重新开始。”南澄捂住脸孔,声音里终于有了浓浓的哭腔,“我们回不去了,怀南,我们回不去了。”
轰鸣的马达声由远及近,直升机螺旋桨旋转带起的气流让附近的树木绿浪起伏,草叶翻飞。他们的头顶传来扩音器喊话的声音。
顾怀南知道他们得救了,可是爱呢?
第十四回 开心的开心果给你,不开心的开心果给我
随救护人员一起到来的还有温瑞言。
顾怀南开车出去找南澄久久不归,顾乔正担心他们发生意外,在天亮后拨打了救援电话。
温瑞言因为和顾氏有业务上的往来,刚好有些事务需要向顾老爷子确认,获悉事态后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让他担心的并不是顾怀南的伤势,而是两人异样的神情。
顾怀南失魂落魄,脸色灰白,而南澄的长发飘散在风里,抱着胳膊抹泪的样子让人心疼。
温瑞言什么都没问,甚至在手术室门口漫长的等待中,他就坐在南澄的身边也没有开口问他们之间的状况。他只站起来两次,为南澄的水杯添热水。
手术时间并不算长,主治医生推门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了一口气在喉咙里。
“手术挺成功的,就是送来的时间有些晚了,左手功能百分之八十能恢复,剩下的还要看复健的情况。”
顾乔正又问了些什么南澄已不关心了,她独自走出医院,没有惊动任何人。
夏天是真的要来了,午后的气温攀升到让人惊讶的高度,南澄穿着衬衣竟然也被猛烈的阳光晒得鼻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医院二号楼前面有一块面积不小的绿地广场,穿着病服的孩子看起来与健康孩童无异,叽叽喳喳欢笑着在如茵绿草地上追逐打闹。他们在看到南澄时才减缓动作,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望上两眼—她没有换衣服,仍穿着那套“遇难”时的脏衣服,浑身泥泞像个女流浪汉。
国道旁的广玉兰长得挺拔茁壮,洁白的花朵英姿飒爽地站立在枝头,像一只一只随时会张开翅膀飞走的鸟儿。
温瑞言从后面追上来:“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你不看看怀南的情况吗?”
南澄笑笑,摇摇头说:“我知道他没事就好了,其他的,没必要。”“你现在回家吗?我送你吧。”
“不用了,医院门口打车挺方便的。”
“我们算是朋友吧?”温瑞言扭过头看着她,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继续道,“那么答应我南澄,不管你和顾怀南以后会是什么关系,我们之间的交情不变成吗?我不想被‘连坐’。”
南澄被他逗得展露笑颜:“什么呀。”
“这算是答应吧?”
“……是啦。”这一次,南澄是真的笑了出来,“朋友,那么帮帮忙好吗?送我回家吧……我觉得好累好累,我要好好地睡一觉。”
事实上南澄还没到家,在温瑞言的车里就睡了过去。蜷缩在副驾驶座的椅子上,睡得昏昏沉沉又很不安,几次发出呓语。
医院离南澄的家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途经一条沿海公路,蜿蜒的海岸线,无边无际到尽头的蔚蓝色海洋与浅蓝色的天空连接到了一起。白色的水鸟在礁石上起起落落。
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远处的沙滩上嬉戏,恋人手牵手漫步在这海天一色中。
温瑞言安静地开着车,CD机里循环播放着披头士的歌,南澄皱着眉头睡在他的右手边。
午后的阳光暖而轻,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玻璃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因为开了空调的缘故,完全感受不到它的热度,却仍有一种微妙的被日光亲吻的感觉。
温瑞言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好像回到很多很多年前的河堤旁,看到那个被众人欺凌的女生抬头不示弱的凛冽眼神。
明明是冷的,可是他却又觉得有点暖,因为那代表着不服输、不低头的勇气——和记忆深处的一个叫林俏的女生那么像。
温瑞言干脆将车开到了海边的观景平台上,车头朝着大海熄了火,拉了手刹。他独自下车站在围栏旁,海风吹得他的细条纹衬衫微微地鼓了起来,像一张小小的帆。
人为什么会有记忆呢?如果没有记忆,是不是会比拥有它们快乐很多?
顾怀南不会在寒冷的曼哈顿街头痛哭失声,南澄不会在睡梦里依然眉头不展,眼角的皮肤湿了又干,而他也不用因着心里那个因为时光的变迁而开始褪色的影像,看所有人和事都像隔了一层什么。
那天在家楼下,他对顾怀南说“我没有你那种非她不可的决心,我没有你那么深的执念。就像橱窗里我很喜欢的一块手表,喜欢归喜欢,但没有非要得到的心。”一一他没有告诉他的是,他曾经最想得到的,已经不见了。
南澄很像林俏。
可是南澄不是林俏。
南澄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没有具体的情节,像一场黑白的无声电影,她认识的人们站满了整个高中时候的操场,他们都用麻木冷漠的神情看着她,看着她。
她去拉站在最前面的南宇的手,他轻轻地推开了她;她叫着“怀南、怀南”,却看到他在和司徒美娜接吻,眼睛却看着她,眼神依然是麻木而冷漠的;她叫着妈妈转向徐明美,她倒是笑了,可是笑容突然就裂到了耳旁……南澄尖叫着醒来,揪着自己头发好几秒钟,才渐渐松了手,然后又听到温瑞言的声音,和海浪拍岸的温柔水声。
“没事了,一场梦而已。”温瑞言拍着南澄的头安慰她。
“不是的,这不只是一场梦,这是我的宿命啊瑞言,这是我的宿命啊……”南澄悲痛地大哭起来,哀伤得好像看到世界末日一步一步走来。
“胡说八道什么,你的命好着呢。”温瑞言柔声安慰着,可当下心里却也有几分微微的酸楚。
南澄的生活重新回到没有波澜的轨道,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吃饱后窝在沙发里看几集肥皂剧,或者抱一本小说在台灯下看到睡着。
家里依然空荡荡的,安静得没点生气,她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的习惯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有一天南澄回家后发现自己坦然接受独居又没有亲人的状况后,还有些惊讶于人类对环境的适应能力。
可是习惯并不代表好转,南澄的情绪看似平稳,但始终徘徊在谷底,只要一些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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