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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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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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人的生活都是仓促的,尤其一日三餐,早上和中午基本都是将就,只有晚上才可能有点儿时间慢慢调理改善一下,可对陈家来说这还是那样可望不可及。苗香菊每天傍晚从地里放工回到棚子,只能匆匆把米淘好放进锅里添上合适的水,然后由陈隆毓生火把饭煮熟,她自己还要到自留地里去干活儿。陈隆毓这个当年有专人侍候的老爷,这些年也必须要自力更生,一些简单的家务活儿不会也得做,不过一些需要技巧的他还是不行,像淘米看起来非常简单,苗香菊端着瓢来回地晃,白花花的米粒就随着水落进了锅里,最后瓢底就会剩下一小撮沙子杂稞之类不能吃的东西,倒掉就行了。可瓢换到陈隆毓手里之后无论怎么晃,最后米是进了锅里瓢里也会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饭一吃起来却总是嗑碜牙沙子杂稞一样都不少,陈隆毓只能挠挠头,自我解嘲地说这还真不是是人就能干得了的。还有一样陈隆毓也干不了,就是炒菜,经他的手出锅的菜,别说其它人就是他自己吃着都不是个味儿,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半生就是烂了,所以他也只能识趣地“让贤”给苗香菊,自己做些打下手的活儿,摘菜洗菜总可以吧?从坛子里捞块腌咸菜再切一切也没有问题吧?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就等苗香菊回来把菜炒好,一家人就可以围坐在一起香喷喷地吃顿饱饭。

  只是今天有些不太一样,陈旺业回来了,这让苗香菊非常尴尬,“也……也不知道你要回来,这天已经黑了,也没地方买块肉……”家里除了白菜就是土豆没一点儿荤腥,就是再巧的媳妇也做不出大菜来。苗香菊正在为难,陈隆毓就说了话,“嗐,也不是外人,哪儿那么多讲究,吃这些就行了。”陈旺业也赶紧说“就是就是,有什么吃什么”,苗香菊心里松了口气,可还是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到屋外的棚子里去做菜,陈旺业就冲两个孩子招手,孩子就异口同声叫了一声小叔。

  吃饭的时候,陈旺业说起住在这里一定受了不少苦,马上就又是冬天,这棚子里到处都是木头连个火也不敢生。陈隆毓就说你现在已经是村里的一把手,我们不就可以再搬回老宅去了。苗香菊并没听到他们父子俩之前的对话,惊讶地看着陈旺业,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一把手?陈旺业却摇摇头说,不行,咱还不能搬回去,那是四旧,党中央严厉打击的,我可不能给别人抓着借口。陈隆毓的表情就黯淡下去,不满地说,那你当这个一把手有什么用,连家都回不去?

  关于形势上的问题确实很复杂,陈旺业自己也未必都明白,更不要说向他爹解释,但他却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做,于是就说,“爹,你放心,明天我就找人来,把这里重新修一下,弄上土墙土坑,冬天就能生火了,你们就先将就一下,等形势好转了再搬回老宅。”

  “我们?”陈隆毓听出了儿子话里的微妙,奇怪地问,“你不住这儿?”

  陈旺业就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才回答,“我不能住这儿。”

  “你咋不能住这儿?”陈隆毓看看苗香菊,又说,“这里这么大,你和我住一块儿,方便。”

  陈旺业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它不是方便不方便的事儿。”

  “那是什么?你不住这儿还有别的地方住?”陈隆毓不明白了。

  “爹,有句话说了你别生气。”陈旺业小心地说。

  “什么?说吧。”

  “以后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别说住,就是见面也不能太多。”

  “这是啥意思?”陈隆毓越来越糊涂了。

  “爹,你们现在怎么说也是牛……牛鬼蛇神,我是国家的干部,得……得和你们划清界线。”

  陈隆毓“啪”的一声把碗拍在桌子上,他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啊,和我划清界线,你个龟儿子的,现在知道和你老子划清界线,没养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划?早划了也就养不出你这个白眼狼!陈隆毓脸色一变,其它的人就都大气不敢喘一声,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饭也不敢吃了。

  面露难色的陈旺业赶紧解释,“爹,这也是没有办法,你得体谅。”陈隆毓的气还没有消下去,“什么叫没有办法?难道国家政策规定儿子就必须和老子划清界线,不划你就当不了国家干部?”陈旺业点点头说,“爹,你说的太对了,现在就是这样也未必能成,我……我这算运气好的了,为了咱陈家,你就先忍一忍吧。”

  陈隆毓奇怪地看着儿子,长时间没有说话,或许是让陈旺业这一点拨,他也有些开了窍儿,于是重新把碗端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吃吧,都快吃吧,你们的事我不懂,也不管。”

  说是不管,可陈隆毓还是不忘又问了一句,“那你住哪儿?”看到爹的语气变了,陈旺业忙说:“我看生产队里有的是空房,先住那儿。”陈隆毓点点头哦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吧,他们马家的人绝不是善茬子,在村里霸了这么多年,会轻易把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

  陈隆毓的担心不无道理,马家好歹也在村里掌权二十年,怎么可能说交就交。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马德全父子两个就开始睡不着觉,一下午面对着咄咄逼人的陈旺业,父子俩的心情都极其郁闷,吃过晚饭,马革命就跑到他爹的屋里来。马德全也早草草吃过晚饭,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抽闷烟,马革命就在一旁坐下,看到他爹没有吱声,他就问:“爹,你说这会是真的吗?我还是不相信这小子能有这本事儿,他肚子里有多少水儿咱会不知道吗?”

  严肃的表情还是布满了马德全的脸上,“说不是真的吧可也不像是假的,而且你也看到了,村里的其它人都信,你说是假的能拿出证据来?”

  马革命眨着眼说不上话来,他当然没有证据,那张委任状还好说,什么革命委员会,他们没听过也可以不承认,可那张照片是谁也驳不倒的,那上面确实是主席啊,这小子难道真的交了狗屎运?可主席那么英明的人怎么可能让他给骗了,不该啊!

  马家父子商量了半宿并没有得出个结果,最后马革命问:“爹,你说到底怎么办?”马德全就咬咬牙说,“骑驴看唱本,和他走着瞧!先看看他到底能弄出啥名堂来,到时再治他也不迟。”。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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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马德全的意料。

  知道陈旺业在生产队的房子里住,马德全并没有做出太多反应,陈旺业的这种举动给人的第一联想自然就是嫌家里那棚子太破,所以他只是在心里不屑地哼着鄙视陈旺业。可随着事情的发展,马德全渐渐觉出事情的不对劲儿来,这个陈旺业确实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陈旺业,他这次回来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而且似乎是受了高人指点。马德全也算是老江湖,没经历过的风浪不太多,所以面对突变他还能保持荣辱不惊的风度,只是心里的慌乱骗不了他自己。从陈旺业煞有介事地开始在生产队里办公,黄羊堡村的局面就开始不在马德全的控制之中,陈旺业先是把全村的社员召集起来开会,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向他们讲述现在的革命形势传达最新的革命精神,讲到亢奋的时候,不免就要振臂高呼几声,引得台下也群情激奋。陈旺业对村里一直沉默的表现表示出了强烈的不满,现在这种形势不起来革命简直就和反革命没什么两样,究其责任自然就要落到马德全头上。

  陈旺业的讲述有声有色惊天动地,社员们的神经就随着他的节奏忽紧忽松完全进入了状态,没有人能想到现在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太奇妙太震撼了。末了,陈旺业高声地喊:“现在是你们要表态的时候了,是和主席站在一起,还是反对主席?”话音刚落,下面一片哗然,反对主席?这怎么可能?就是杀头也不可能反对主席呐!陈旺业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既然大家都是坚定地站在主席这一边,那就应该马上拿出实际行动来,而不是纸上谈兵。”立刻就有人问,“那要我们做什么?”陈旺业的眼睛里就放出犀利的光芒来,“我们能做的事情很多,首先就是要打倒一切当权派,打倒那些在领导职位上已经腐朽堕落的干部,防止他们复辟旧制。你们也一定都听说了,县里乡里还有邻村都揪出了不少当权派,咱们村为什么没揪?是没有还是没揪?我觉得有……肯定是有的,这种严重的问题别的地方都有,我们这里怎么可能没有?”

  马德全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他强忍着没说话,这时候没人提他的名字他不能自己往身上揽,可马革命已经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冲出去,这时候他不上还能指望外人去帮他爹?马革命大声地喊,“陈旺业,你不要蛊惑人心,乡亲们谁不知道党中央揪的是牛鬼蛇神,批斗的是黑五类反革命?你……你好象应该就是吧,现在你却在这里说这些,是何居心以为大伙不知道?”

  陈旺业眨眨眼,很平静,“对!你说的对。可到底谁是牛鬼蛇神?是当权派!是臭老九!咱村里好像都有吧,为什么还没有送到牛棚去改造?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要犯错误的。”

  “那黑五类地主反动派就不用改造吗?”

  “改,当然要改。像陈隆毓这个旧社会的老地主,肯定也要进牛棚。”

  这话是从陈旺业嘴里说出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可在场的人无法不去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陈旺业直呼陈隆毓的大名,还说他是个老地主要送去牛棚,可陈隆毓是谁,难道不是他爹吗?儿子这样说老子,只有两种可能,逆子或者是另有图谋,陈旺业无疑是后者,所以当马革命再问“既然陈隆毓是地主,那你是什么”时,陈旺业非常坦然地说,“你的那套血统论早就过时了,现在的理论是无论出身怎样,关键看你都干过什么。我出身地主家庭没有错,可在旧社会我还是个孩子,过去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大伙说说,我剥削过你们吗?没有吧,而且我早就和家里划清了界线投身革命,这是党中央允许的,要不我怎么会见到主席而且还拍了照片呢?”

  马革命答不上话,马德全心里就更加清楚,他还是小看了陈旺业,他的每一步行动竟然都是早有准备,搬到生产队里住哪里是因为嫌家里的棚子破啊!旁边的社员都在七嘴八舌的议论,显然都认为陈旺业说的有道理,马德全也明白,陈旺业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张和主席一起的照片,主席都相信他了,还有谁会不相信?于是有社员喊,“旺业兄弟,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吧,绝对不能让党中央以为咱村落后!”话声刚落,附合声就一片。

  在那一年,黄羊堡进入了历史上少有的疯狂年月,每个人的心都是那么躁动捂都捂不住,就像是在地下埋藏了千年终于破土见日,迫切地需要发泄来释放心中的压抑。想想当年解放时都没有这样过,那时的喜悦虽然疯狂却如暴风雨,匆匆来过后大地瞬间就恢复了宁寂,而这时,黄羊堡的每一寸土地都像是在往外冒着石油,一把火点着后想扑灭你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下手。

  陈旺业安排队里的老秀才去写大字报,女的去熬浆糊,男的就去到处贴,革命嘛就得有革命的样子,没气氛谁会知道你是在革命?所以其它没事的人就排着队上街去喊口号,口号不响亮,时间不够长,自然就是你革命的决心不够强。村里的人都听陈旺业安排,马德全这个多年的当家人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不高兴地质问:“都干这个,那地里的活儿就不干了?”陈旺业对马德全的问题非常不屑,回答的却非常严厉:“活儿当然要干,可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没粮食吃又能死几个人,那两年那么大的灾害不也没打垮咱社会主义?倒是眼下的事情不抓紧要真出大问题,如果让反动派的阴谋得逞,危害到主席他老人家,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了,哪个大哪个小你难道分不清?”

  马德全被训斥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只剩下在那里咽唾沫了,可陈旺业并没有就此罢休,“尤其是你的问题,一定要交待清楚。”

  “我有什么问题?”马德全这回不说不行了。

  “你就是当权派,要说问题当然非常非常的严重,这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是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待,争取宽大处理,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德全已经完全处在了下风,他站着愣了好半天,最终也没有想出用什么话来反驳,就一甩袖子气乎乎地走了。可陈旺业还是不依不饶地后面喊,“你回去好好反省,这边的事情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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