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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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雪山母亲的河-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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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伯伯说:“其实我们之间早就有了问题,很难再生活在一起。”
  “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离了也罢!”父亲端起酒杯说,“来,老营长,喝酒,我这个老部下敬你一杯!”
  两人一口喝干。 。 想看书来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一(3)
母亲说:“原来以为你官越做越大,日子也越过越滋润,没想到你也会这么苦。”
  刘伯伯说:“还是你们好啊,一家人在一起多幸福!”
  母亲说:“你就把这儿当成你的家吧,想吃啥我给你做。”
  父亲说:“就是,这里就是你的家。”
  刘伯伯说:“我不能连累你们,我还是住到牧场去。”
  父亲说:“去啥牧场?红卫兵走了,这里就是咱的天下,没人会让你去放羊!从前你工作很忙,现在好了,可以踏踏实实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了。”
  刘伯伯说:“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你们不知道,外面现在闹得很厉害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可不能连累你们啊。”
  父亲已经喝多了,大着舌头说:“革命不是请客,就是吃饭。来来来,喝酒喝酒!”
  刘伯伯变了脸色:“这话你可不能在外面乱说,是会掉脑袋的!州里有个老头红薯吃多了,爱放屁,别人笑话他,他说红薯吃多了屁就多嘛,毛主席吃多了红薯也会放屁。就因为这么一句话,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后来被红卫兵活活打死了……”
  父亲闷头喝了口酒,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刘伯伯说:“我现在无事一身轻,放羊多好啊,想咋放就咋放,想朝哪边走就朝哪边走,没人会说你走错了还是对了,只要羊能吃饱就行,多自由啊!”
  母亲说:“你一个堂堂的州长,现在让你来放羊,委屈你了……”
  刘伯伯爽朗地笑了,然后认真地说:“我现在啥权力都没有了,你们可别再剥夺我放羊的权力,明天我就去牧场!”
  父亲说:“你还是老样子,什么时候都很乐观。来,喝酒!”
  第二天,刘伯伯真的去了牧场。其实牧场离县城并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母亲做好了饭,就让我去牧场的小木屋叫刘伯伯吃饭。刘伯伯不来,母亲就让我将饭菜送过去。父亲有时打了野兔或者雪鸡回来,让母亲炖了,然后亲自拿到木屋去,跟刘伯伯一起喝酒。
  几个月下来,刘伯伯的皮肤晒得黝黑,但看上去更加结实了。他跟牧民们坐在草地上聊天、喝酒、唱歌,甚至摔跤,几乎看不出他是从前的州长,只是走路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一个纯粹的牧民。牧民们昂着头、挺着肚、晃着肩,手里抡着“乌朵”,由于常年骑马双腿稍微向外弯曲,但是样子很自信很悠闲。而刘伯伯就不同了,他走路喜欢背着手,低着头,好像在草地上寻找遗失的什么东西。但是我没有想到刘伯伯会唱那么多的酒歌。
  有天傍晚,我陪父亲去给他送饭,他跟父亲喝着青稞酒,两人喝高兴了,刘伯伯竟然唱了起来:
  草原一眼望不到边,
  骏马跑到哪里都是家乡;
  雪山绵延没有边,
  雄鹰飞到哪里都是家乡;
  扎陵湖广阔没有边,
  黑颈鹤落到哪里都是家乡;
  江河东流没有边,
  鱼儿游到哪里都是家乡……
  刘伯伯唱完,父亲拍手称赞:“老营长的酒歌真是地道!”
  刘伯伯说:“这都是跟牧民们学的。这片草原真美,就是太静了。说实话,我刚来的时候还真有些不习惯,憋得难受,就想吼。吼上一嗓子,心里就痛快点!有时我在没人的地方一个人能吼上半天,直到把嗓子吼哑了,吼不出来了才停下来。这么一吼吧,心里就敞亮了,晚上睡觉也踏实了。可是我一个当过州长的人,老是这么狼一样地吼叫,让牧民听见了成何体统?为了能吼出个名堂来,我就跟着牧民学唱酒歌,这一唱就上了瘾。我管他唱得好不好,只要心里痛快就行。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牧民生活。自由,痛快,无忧,无虑。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我的家,这里就是我的天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宁静过,这么舒坦过……”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一(4)
父亲说:“只要心里舒坦就好。老营长你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
  “再来一首。”
  刘伯伯就扬起黑红的脸,眯起眼睛,扯着嗓子开始唱:
  唱歌要站在雪山上,
  雪山上的歌声最嘹亮;
  层层的雪山啊快把头低下来吧,
  让我的歌声飞到毛主席身旁……
  唱到这里,刘伯伯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唱不下去了。他苦笑笑,摇了摇头说:“喝多了,唱不出来了……”
  刘伯伯喝了杯酒,然后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父亲说:“老江你说,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怕没怕过?”
  “没怕过。”
  “老江你说,我们打仗为什么?建设社会主义为什么?”
  “解放全中国,解放全人类,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老江你说,毛主席是不是我们最敬爱的人?”
  父亲说:“那还用说。”
  “老江你说,我对毛主席忠不忠?”
  “忠啊,当然很忠!”
  “可是他们为什么说我反对毛主席?”
  父亲说:“他们那是放屁!”
  刘伯伯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他十分痛苦地对父亲说:“我这里装着什么我最清楚,我这里装着一颗赤胆忠心啊!可是他们把它当作了驴肝肺……”
  第二年夏天,红卫兵又来了,其中还有一个女的。江果特别崇拜那个女红卫兵,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形影相随。可是女红卫兵却并不喜欢江果这样,扭头对她说:“你别老跟着我呀。”
  江果说:“我也想当红卫兵。”
  女红卫兵盛气凌人地说:“红卫兵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女红卫兵的心思我明白。大家都是女孩子,她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物以稀为贵,整个队伍里只有她一个女红卫兵那多牛啊,何况江果是一个比她漂亮很多的女孩。谁喜欢让一个比自己漂亮的女孩子跟在后面,夺去自己的虚荣与自豪,与自己平分秋色?
  可是一个矮胖的男红卫兵上下打量了江果几眼,然后满怀激情地说:“来吧,同学,跟我们一起闹革命吧!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来自牧区的女青年投身革命队伍!”
  江果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一定好好干革命!”
  红卫兵是专程为刘达伯伯而来的。这一年他们几乎把他忘记了,最近才突然想起来。“我们不能对刘达这样放任自留。”于是,他们就来了河源。他们在牧场找到刘达伯伯。看见他健壮快乐的样子,红卫兵们有些吃惊,继而愤怒了。他在这里太自在了!他凭什么这样自在?这么快乐?这么健康?这怎么行?这简直让人受不了!这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蔑视和嘲笑!
  红卫兵决定将刘达伯伯转到雪卡牧场。雪卡牧场是一个比河源更加偏僻的劳改牧场,方圆百里荒无人烟,条件相当艰苦。
  父亲说:“那是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把老营长弄到那里不等于让他去送死?不行,不能让他们把老营长弄走!”
  母亲说:“那你赶快找他们去说说呀!”
  父亲去找红卫兵,看见妹妹江果也在那里。父亲把他的意思委婉地给红卫兵说了。那个矮胖的红卫兵说:“我就说呢,刘达在这里快乐的像个神仙,原来是你这个副县长在保护他!”
  另一个红卫兵说:“他就是江三,以前当过马步芳的骑兵。”
  矮胖红卫兵说:“没想到这偏僻的河源还隐藏着一颗定时炸弹!你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你把你的情况一起说清楚!”
  父亲说:“我很清白,刘达同志能证明!”
  矮胖红卫兵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刘达能证明?他自己的问题都还没搞清楚呢,他能为你证明?简直是笑话!噢,我明白了,你们俩早就穿一条裤子了,难怪你对他这么照顾!你的问题不用调查,就凭你同情保护刘达这一条,我就可以免你的职,定你的罪!”
  父亲说:“我无罪!”
  矮胖红卫兵大声说:“你保护反革命就是反革命!”
  江果走近矮胖红卫兵,小声对他说:“他是我爸……”意思是想让他们放父亲一码。但是她哪里知道她的乞求更是火上浇油。因为昨天晚上,矮胖红卫兵——也就是红卫兵的头儿找她单独到草甸子上去谈话,想亲她的嘴,想摸她的胸,被她拒绝了。这事是许多天后江果悄悄告诉我的。
  矮胖红卫兵说:“那好,你不是想跟我们去雪山外面闹革命吗?今天就考验考验你!那你说,你爸爸都有哪些反动言论?”
  江果支支吾吾:“我爸他没说过什么……”
  “他这么反动,怎么可能没有反动言论?”矮胖红卫兵说,“你好好想想,如果你不检举揭发,你就没有资格参加革命!”
  江果知道自己昨晚得罪了矮胖红卫兵,现在再不做点什么,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去雪山外闹革命了。但是她不想陷害爸爸。她很为难。她看看父亲,又看看红卫兵,欲言又止。
  矮胖红卫兵说:“你说出来,就可以站到革命阵营里来了。”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然后猛地抬起头说:“我爸说……革命是瞎折腾……还说革命不是请客,就是吃饭……”
  矮胖红卫兵一听笑了,然后脸色突变,一拍桌子说:“这就是典型的反革命!来人呀,把反革命江三给我抓起来……”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二(1)
母亲打了江果一巴掌。
  我没想到母亲会打江果。母亲平时总是宠着江果,重话都没说过一句。可是那天她像疯了一样,扑向江果,重重地打了江果一耳光,在江果嫩白的脸上留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事情来得很突然,江果傻了,我也傻了。
  那天江果从外面回来,她知道自己理亏,没敢抬头看母亲,悄悄溜进自己的屋子,匆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家门。母亲叫住了她。
  母亲大喊一声:“你给我站住!”
  江果站在门口,背对着母亲。
  母亲厉声问:“你要去哪里?”
  江果背对母亲说:“我要去革命……”
  母亲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陷害你爸爸?”
  江果扭过脸来说:“我没陷害爸爸,爸爸确实说过那样的话。他是党员,他不该说那样的话,他反对革命……”
  母亲冲向江果,抡圆了胳膊给了江果一耳光。江果没有想到母亲会打她,用手捂住脸,惊恐地看着母亲。母亲浑身战栗。江果的泪水慢慢溢出了眼眶,母亲的泪水也涌了下来。弟弟江河正在做作业,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我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眼泪也涌了出来。母亲嘴唇哆嗦着,手指几乎戳到了江果的脸上:“你这个不孝的女儿啊!你爸那么疼你,那么爱你,恨不能把心都掏出来给你吃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却要害他……”
  江果捂着脸,朝母亲喊道:“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去革命……”
  母亲气得脸色煞白:“你不是我的女儿,你给我滚……”
  江果哭着跑走了。她并没有去红卫兵那里,而是跑去找央金阿姨。她原以为央金会安慰她,却没想到央金也很伤心,说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你怎么能这样!央金阿姨将江果反锁在屋里,说你听阿姨的话,哪儿也不能去。我去找丹增县长商量,看如何营救你阿爸。江果这才意识到事情被她闹大了。她很后悔。但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了。
  那天下午,红卫兵召开大会批判父亲。他们汲取了去年召开刘达伯伯批判会的经验,没有让更多的牧民参加,而是将人员限制在城镇和牧区的藏汉干部。而且会场没有设在草原,而是设在了央金家原来的城堡。那里现在是嘉措镇政府。
  会场上只有几十个人。刘达伯伯作为陪斗站在父亲旁边。我和母亲站在城堡门口。我们身后围拢了许多藏族群众。我在人群里看见了格桑。格桑同情地看着我。他的身后是那只形影不离的藏獒。
  批判会开始了。红卫兵跟上次一样念稿子,呼口号。开到一半时,红卫兵需要江果上台作证,却找不到江果。红卫兵就让父亲自己说。父亲问:“我说啥?”
  “说你都说了哪些反革命言论!”
  “我反革命?我革命的时候还没有你们呢!”
  “毛主席说,革命不分先后!”
  “这么说,你们承认我是革命者了?”
  “你这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我让你狡辩!”
  一个红卫兵说着冲过去,抡起皮带抽在父亲身上。母亲惊叫一声。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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