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真正原因,在于父亲和他妻子不为人知的翁媳关系。由于小时候落下的坏名声使人心存疑虑,父亲为了他的婚事曾央求过不少媒人,可是媒人费尽了口舌也没能给他说成一门亲事。后来,父亲花了一笔银子,从一个煤商那里买了一个名叫吴翠花的丫环,他的婚事这才有了着落。可是,父亲显然过于心疼那一笔银子,居然把用银子买来的儿媳看成了不物尽其用就十分可惜的东西。一天的下午,当他发现父亲用平素罕见的力气叫他的妻子服服贴贴的丑恶行径时,出自父亲的一个理由虽然厚颜无耻,但却叫他无可辩驳。
“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花了大价钱的,只让你小子一个人用,岂不太便宜了她,老子用一用也无妨。”
他虽然敢怒而不敢言,却无时不刻不在痛恨着父亲。由于痛恨父亲,他还痛恨对父亲同样敢怒而不敢言的妻子,发自内心地认为她一开始就是父亲的女人。所以,父亲刚一入土,他就把吴翠花赶出了家门,任她在无家可归的情况下沦为暗娼,在招商客栈里过着一种昼伏夜出的日子。而他则把翠云楼当成了家,心安理得地在那里偎香倚玉,好像那里的女人才是他的女人。
现在,伴随着福中总公司的成立和《开采土窑专章》的颁布实施,他即使能够重操旧业也已无厚利可言,而无所事事又会坐吃山空,他那实际上已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厚颜无耻的日子就会一去而不复返。所以,他来裕民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向宗四请教一条生意路子。
听他说明来意,宗四起初倒是认认真真地替他琢磨了一阵子,一会儿说开一家洋车厂没准儿能叫全镇的车夫都拉着他的洋车招摇过市,一会儿说开一家比长庆楼还要豪华的酒楼没准儿能叫李庆升败下阵来给他当跑堂的伙计,一会儿说开一家范鄂生那样的戏园子没准儿他也能娶三个会讲鸟语的小老婆。宗四越说越脱离实际,似乎无论哪一种生意对他来说都仅仅具有一点点可能性。最后,宗四端起白铜烟袋,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摇起了脑袋。
“你还真难倒四叔了。”宗四一本正经地说,“除了挖煤,四叔实在看不出来你还有什么能耐。要不,你也开一家窑子铺,跟翠云楼比着干?你其实比翠云楼方便,可你并不知道方便自己的地方在哪里。”
“我有方便自己的地方?”他如坠迷雾,眨着眼睛说,“四叔不是又要拿我开心吧?”
“不明白是吧?”宗四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想想看,你那漂亮媳妇本来是方便谁的,是方便你自己还是方便大家的?应该方便自己吧?可现在呢,她明明在招商客栈方便大家嘛!你先把她叫回家,然后再想办法糊弄几个婊子凑凑数,一家只方便自己的窑子铺不就齐了嘛!想想看,这是不是一条好主意?”
“这绝对不是好主意。”他这时虽然已经知道宗四一如既往地调侃了他,却并不生气,郑重其事地说 ,“四叔说过的生意我一样也不干,要干我就干澡堂。翠云楼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四叔最清楚吧,青云阁呀!”
接着,他来到了翠云楼。宗怀信没在翠云楼,张玉娥说他的堂兄一定又在长庆楼喝醉了酒,这会儿不定在什么地方瞎转悠呢,并因此恨得咬牙切齿。他和翠翠悄悄嘀咕了几句,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翠云楼。其实,如果和张玉娥明说,张玉娥肯定会把翠翠床底下一块充当搁板的匾额白送给他,可他小时候的贼性恰在这时死灰复燃,偏偏和翠翠串通一气,教翠翠把那块匾额从二楼窗的户里偷偷扔向东马市街。他拚尽全身的力气接住匾额时,虽被砸了一个趔趄,却如获至宝,死死抱着匾额就往家里跑。
第二章(2)
一个月后,当“青云阁”的匾额重新出现在斜街时,宗四一点也不奇怪,宗怀信却眨起了眼睛,不禁怀疑族长江郎才尽,为族人的生意挥毫泼墨时,除了“青云阁”这三个字,肚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具有想象力的文字。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族长即使已经江郎才尽,那也不会只对“青云阁”情有独钟,除非族长是个健忘的人。于是,他审问了翠翠。翠翠起初不肯承认,见他钻进床底下寻找匾额,就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实情。他十分生气,既为翠翠和堂弟狼狈为奸的行径,也为自己有眼无珠,居然不识族长的墨宝,结果却叫堂弟变废为宝。不过,他没有责罚翠翠,也没有去堂弟那里讨要匾额。因为花柳先生去而复回,重新坐在春生堂门前行医的情景触目惊心,已使他自顾不暇。
花柳先生第一次出现在镇上时,在春生堂门前坐诊了三天时间,只是昙花一现,但宗怀信却为此腻腻歪歪了半个月,似乎花柳先生比傻孩儿那样的活门牌还要可怕,除了昭告翠云楼的生意,还昭告了与这种生意休戚相关的疾病。在裕民粮行,他把花柳先生告诉宗四,是打算利用宗四的身份把花柳先生吓跑,但宗四却认为商会无权过问一个走方郎中的行踪。他发现自己虚惊一场是第四天上午的事情。那时,斜街的菜市刚刚散去,他从翠云楼的门里朝对面看了又看,发现春生堂门前空无一人,那来路不明的花柳先生已经不知了去向。
谁也不知道花柳先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人们见他走街串巷时,一手摇着虎撑子,一手举着一个写着“专治花柳妙手回春”字样的布幌,望文生义,暗地里叫他一声“花柳先生”,就不闻其详了。这一时期的雍阳镇就像一部市井民俗的百科全书,人们刚刚习惯了充斥大街小巷犹如音乐的各种叫卖声,紧接着又被小商小贩及手艺人走街串巷时一刻也不离手的五花八门的标志买卖和身份的器具弄得目不暇接了,什么小锣啦、小鼓啦、梆子啦、摇铃啦、竹板啦、铜碗啦、铃铛啦、铁叉啦、铁串啦……好奇的孩子们刚刚弄明白拿在剃头匠手里的铁叉为什么叫唤头、拿在磨刀匠手里的铁串为什么叫惊闺叶,面对一只轻轻一摇便哗哗直响的铁环,花柳先生又教他们明白了虎撑子作为走方郎中行医标志的来历:神医华佗为一只病虎治病时,先用一只特作的铁环撑住病虎的嘴,然后才成功地切除了病虎喉咙里的肿瘤。那时,花柳先生浮萍般随风漂来又浮萍般随风漂去,分明就是一个四海为家的飘泊者。他第二次出现在镇上时,人们惊讶地发现,他要落地生根,不再漂泊。
张景轩容留花柳先生于春生堂的门前,看上去与同行相欺的商业传统背道而驰,实际上却是张景轩的精明之处。因为张景轩年轻时虽然善于寻花问柳,却对花柳病的医术一窍不通,花柳先生恰巧弥补了他的不足。因此,他不但容留了花柳先生,还免费为花柳先生提供了桌椅板凳。
宗怀信发现花柳先生去而复回,花柳先生已在春生堂门前坐诊了整整两天了。由于目不识丁,喜欢观望街景的张玉娥,此前一直认为花柳先生是一个暂时寄人篱下的靠兜售膏药为生的走方郎中,和翠云楼井水不犯河水。听丈夫忧心忡忡地说起花柳先生的职业性质时,她倒是弄明白了花柳先生和花柳病的关系,却没马上弄明白花柳病和翠云楼的关系。听丈夫说起傻孩儿那块活门牌,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怒上心头,旋即走下廊台,皮球似地滚过街面,滚到花柳先生面前。
“哎哎,你!你这个野郎中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摆摊卖药也不去找个敞亮地方,凭什么摆到俺家门口?坏了俺家的生意你赔得起吗你?”
花柳先生显然早有准备,神情镇静自若,声调不疾不徐。
“敝人只卖药方不卖药,这地方敞亮不敞亮也无关紧要,张先生借给我用我就用,不借给我用我就不用,和你家的门口毫无关系。至于生意,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犯不上谁赔谁,明明井水不犯河水。”
“你还有理了不是!你接治的脏病,别人还以为是在翠云楼落下的,怎么就没关系,怎么就井水不犯河水?”
“敝人行医,只对症下药,从不问病从何来。何况花柳病出处不一,至少这雍阳镇上众所周知的出处就不止翠云楼一家一户,这位大嫂不要只责怪自己,不责怪别人。”
她眨着眼睛,无言以对。站在她身后的宗怀信却完全听懂了花柳先生不软不硬、绵里藏针的话,于是断定花柳先生不是普普通通的郎中。
“先生言之有理。不过,先生是不是挪个地方……”
“挪到何处?”
“招商客栈。”
“敝人就住在招商客栈。”
“招商客栈怎么就招了你这个……”
“这位大嫂是不是想说招商客栈怎么就招了一个丧门星吧?招商必招医,只是分个先来后到。”
宗怀义夫妻面面相觑的时候,花柳先生活像卖艺的艺人,与驻足围观的行人拱手相见。
“敝人地疏人生,平生所学虽是雕虫小技,却能祛除病人的难言之苦。敝人晚上客宿招商客栈,白天在此坐诊,若有碍眼和得罪之处,还望贵地的老少爷们儿多多包涵,给条活路。”
围观者沉默无语,却纷纷点头。宗怀信夫妻面面相觑。他们原打算赶走花柳先生,不料花柳先生出言诡异,落落大方,不光惹得行人驻足围观,还借机笼络了人心。他们倒不觉得他们已经出乖露丑,只觉得他们试图赶走花柳先生的尝试得不偿失,于是低下头来悻悻而归。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3)
时隔不久的一天下午; 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前来春生堂门前求医问药的时候,匆匆说明了自己的症状之后,就催着花柳先生写了一个药方。黑脸汉子又一次出现在花柳先生面前时,花柳先生虽无惊慌之色,却已知道大祸临头,不由自主地朝翠云楼空荡荡的廊台上看了一眼。
“你叫我抓的都是些什么药,喝了以后怎么会肚子疼?你是不是想害老子,就叫老子喝了他妈的毒药!”
话音未落,黑脸汉子就掀翻了桌子,然后揪住了花柳先生的衣领,挥起拳头殴打起来,转眼功夫便把花柳先生打得鼻青脸肿。最后,黑脸汉子弯腰摸起被他掀落在地的砚台,用力往下一砸,又把花柳先生砸得头破血流。
“这家伙想害老子,打也白打!”
黑脸汉子一边对一点点靠上来的行人说,一边扔掉砚台,沾染着一手的墨汁扬长而去。
宗怀信站在妻子的背后,从窗户里目睹花柳先生被远房堂弟宗怀昌打得头破血流的情景时,一言未发,反倒是妻子连声叫好。宗怀昌的小名叫黑蛋,是一个莽汉,张玉娥没费多少口舌就叫他拍着胸脯揽下了佯装病人痛殴花柳先生的差事。傍晚时分,看见宗怀昌走进翠云楼的样子一如他痛殴花柳先生时那么威风凛凛,花柳先生头破血流的情景犹在眼前,张玉娥又一次心花怒放,不但对他的英雄行为大加赞扬,而且大大方方地塞给他两块银元之后就马上践其诺言,让翠云楼最漂亮的姑娘彤云跟他睡上一觉。
“彤云,好好侍候,呆会儿多给你烧一个烟泡。”
张玉娥把他送到楼上时,发现彤云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便知道她畏惧一脸蛮相的宗怀昌,于是就特意留了这么一句话。彤云顿时喜上眉梢,立刻把他领进自己的房间。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带着满脑子飘飘欲仙的感觉,拼着全身的力气,把彤云折腾得花枝乱颤,*。
估计宗怀昌和彤云快要完事时,张玉娥就回到卧室取鸦片膏,准备给彤云烧烟泡。翠云楼的鸦片是为位居一等、二等的姑娘特意准备的,也是翠云楼用以束缚她们的无形的绳索。宗怀义以含含糊糊的言辞把此事告诉宗四时,虽被宗四想入非非的误会弄得哭笑不得,却没有透露一点实情,这是因为张玉娥从一个当过虔婆的老女人那里了解了妓院的内幕之后,一再对他说,用鸦片膏控制*的身心是绝对不能泄露的商业秘密。不过,张玉娥对这个商业秘密起初却是半信半疑的,尝试之后才知道鸦片膏的厉害。她原以为姑娘们真正染上鸦片瘾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可短短半个月的光景刚刚过去,由于她一时疏忽,没有从春生堂及时买回来鸦片膏,她们便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卧室,从她手里争抢鸦片膏的情形正像嫖客争抢她们的肉体,既迫不及待,又少廉寡耻。
翠云楼的鸦片是从春生堂买来的,春生堂的鸦片是从山民手里收购的。春生堂只卖熟客不卖生人,只整卖不零沽。正因为张玉娥能源源不断地从春生堂买到翠云楼须臾不能离开的鸦片膏,所以她虽对张景轩容留花柳先生的举动十分不满,却始终没敢在张景轩面前流露。她把从春生堂买来的鸦片膏视若珍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