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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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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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来不易,活着更不易,活着就要有心劲儿,攒着心劲儿往好处活,就能过上好日子。后来我想,爹娘生了我不是叫我早早就死的,姥爷养了我就是叫我好好活着的,我凭什么要自寻短见?熬吧,熬着熬着就熬出了心劲儿,熬着熬着就熬出了快活,熬出了顺心的日子。”

  “可我……可我怎么熬?我脏啊!”

  他犹豫着,脸上渐渐流露出救人救到底的决心。

  “好吧!”他终于说,“你一个人熬不过去的事情,我帮你熬;一个女人不便操持的事,我帮你操持。还有,你要是不嫌弃,就悄悄住到我家里,免得惹出什么麻烦来。”

第四章(5)
彤云抬起泪眼吃惊地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闪烁着真诚与善良的光芒,她又哭了起来,而且很快就哭成了泪人儿。

  但为了避人耳目,他却没有马上把彤云拉回斜街,而是拉着她来到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偏僻的小饭铺吃过午饭,彤云留在饭铺里等候他,他则到火车站广场上等候生意。天色黑尽时,他回到小饭铺,然后一路躲躲闪闪,把彤云拉回了六六胡同。

  他把一条床单悬挂在床前,把屋子隔成两半,彤云睡在床上,他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他倒下头来便酣然入睡,彤云几乎一夜未眠。她倒不是不相信他的承诺,却是在忍受着毒瘾的折磨。她早已习惯了白米洋面的饮食生活,对他的粗茶淡饭毫无胃口。所以,除了治病的药,他还买来了猪肉和洋面。在她的包袱里,除了几身衣服,还有一笔钱。可是,凡是需要付出体力的事情,他都可以代劳,唯一不能代劳的事情是她毒瘾发作时的痛苦。对她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情状,他起初非常害怕,如见厉鬼。恐惧心理和焦急情绪相互交融的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冒冒失失领回家的就是一个厉鬼,并因此懊悔不已。

  毒瘾发作时,彤云把自己的头朝着墙上撞击时犹如努力挣脱着牢狱的桎梏,撞得墙壁嗡嗡作响,撞得头破血流。他起初只是恐惧而不解地看看这一幕,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能够帮助她。看见她的额头冒出了鲜血,他于心不忍,挺身而出,用身体把她和墙壁阻隔开来,任她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把他的胸膛撞得嘭嘭直响,只感到疼,直疼得龇牙咧嘴,直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摧残着别人的血肉之躯居然丧心病狂。

  事实上,彤云一旦复归平静,便和她毒瘾发作时的情形判若两人。每看见崔六六揉着胸口从自己面前默默走开时,她就忍不住泪如泉涌。她不但用泪水表达着歉意,崔六六不在家时,还把房间整理得有井有条、干干净净,使崔六六每一次回家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以此感激着崔六六的仁义和善良。非亲非故,素昧平生,但崔六六费尽口舌把她劝回阳世却仍不罢手,还要帮她渡过难关,使她重新做人,因此除了感激之外,她还无可抑制地对崔六六产生了一种情意。但这仅仅是情意,她的娼妓之身只敢叫她存留这种情意,却不允许她维持以身相许的念头。在她的心目中,崔六六不单单是善良的男人,同时也是纯洁的圣人。她悄悄流淌的泪水反映了她无以报答的痛苦和尴尬。一个半月很快就过去了,当她确信自己的身心焕然一新并且重新习惯粗茶淡饭的生活时,她也只敢存留情意,而不敢维持奢想。她只想把自己的一部分钱送给崔六六,然后就踏上归途,返回伊川老家。

  这天,她把自己的心意和去向告诉了崔六六。从她越发光彩照人的脸上,崔六六不但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健康,而且知道她去意已决。崔六六拒绝了她的钱,也没说挽留她的话,只高高兴兴地告诉了她一件事情:

  “记得那天要给我做碗酸汤面条的胡嫂吗?她一直都打算给我找个漂亮媳妇,可我从没有答应过她,就想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的日子有多快活。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吗?一个人的日子快活,两个人的日子更快活!”

  但她却没像他那样马上快活起来,反倒又一次哭成了泪人儿。她不知道,在她渡过难关的时候,他也渡过了一道难关。她只知道自己在他一句“我都不累你累什么”的话鼓舞下走出六六胡同之后,她便在斜街有了一个“崔刘氏”的名字和一个“六六媳妇”的称呼。

第五章(1)
彤云是翠云楼始乱终弃的第一个姑娘,也是雍阳镇有史以来第一个从良的娼妓;崔六六是斜街第一个娶了娼妓为妻的男人,也是第一个敢于拉着妻子招摇过市的黄包车工人。

  崔六六准备用黄包车拉着彤云招摇过市时,彤云畏畏缩缩裹足不前,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羞于见人。崔六六对她说了句“别叫自己累了自己”的话,她才坐到黄包车上。在人们惊讶的目光里,一个拉着黄包车,一个坐着黄包车,他们旁若无人地招摇过市。尽管有人站在街道两旁议论纷纷,彤云却并不羞怯,反倒是她越发鲜亮的花容月貌惹得熟头熟脸面潮耳热,目不转睛。张玉娥突然发现了他们。她目瞪口呆,一条滚圆的胳膊早早就伸了出去,但他们从翠云楼门前经过时,她却说不出话来了,眼睁睁地看着彤云从自己面前一掠而过。

  他们从油坊门前经过时,刚被宗四弄醒的瘸子程也目瞪口呆了。不过,瘸子程一言未发,却是宗四啼笑皆非。

  “六六就是怪,姚媒婆给他说良家妇女他不快活,娶个陈三两当老婆,他反倒快活得像个神仙。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谁还真的在乎什么陈三两不陈三两呢!”

  正像岁月能够逐渐改变人们的容貌一样,人口的急剧膨胀和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也像剥茧抽丝似地牵动着人们的观念,这种不动声色的牵动虽然远不会叫人们固有的观念面目全非,但由此造成的民风异化却已昭然若揭。曾是心照不宣的话题开始被人们津津乐道,曾遵圣人之训不做不为的事情开始被人们趋之若鹜,男人变得沉默寡言,女人反倒谈笑无忌。至于娶个娼妓做老婆,虽然仍会遭到耻笑,但当耻笑被毫无元气的附和之声弄得形同虚设时,人们耻笑一回、议论几句,很快就淡忘此事而绝口不提了。然而,对崔六六而言,他拉着彤云招摇过市的惊人之举是否辗碎了市井深处的闲言碎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彤云能否获得重新做人的信心。结果显而易见,彤云从自己的阴影里走出来时,从容不迫,轻轻松松。

  崔六六不是一个只顾自己快活的男人,他快活的同时,也让妻子快活起来了。彤云因此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时,不但知道他是自己的恩人,同时更知道他是自己的丈夫。她由此获得的庇护在她后来的生活里,使她无所畏惧,纵然独自一人从翠云楼门前路过,她也不会心慌气短,匆匆忙忙。即使在最初的日子里,面对一个男人的骚扰,一经丈夫的鼓励,她还敢于拎着擀面杖捍卫自己的尊严。

  那是刘寡妇的儿子,一个名叫刘秋生的煤矿工人。刘秋生每从崔六六的门前路过时,只要崔六六不在家,他就拿她曾当过娼妓的经历,隔着门板猥亵她。她起初害怕极了,每当刘秋生用猥辞猥亵她的时候,她就紧张不安地站在门后护卫着门闩,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她把这事告诉丈夫时,既小心翼翼,又遮遮掩掩,是害怕丈夫一怒之下去找刘秋生算账,从而节外生枝。不料,崔六六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

  “秋生有心没胆嘛!你越害怕他,他就越欺负你,你不妨厉害一点,看他还敢不敢。”

  一天的上午,她背着一只手开门现身的时候,满脸的笑容和漂亮的容貌使刘秋生一下子就没有了猥辞,只剩下了咂舌头、咽唾沫的声音。刘秋生以为自己的猥辞已经打动了她,把她勾引得旧病复发,于是就肆无忌惮地朝她丰满的胸脯探出脑袋,结果还没有探到自己所期望的位置,一根擀面杖后发先至,不单把他的脑袋挡在了半道,还冷不丁地把他的额头敲出来一个血包。紧接着,他又是蹦又是跳,又是扭腰又是掉臀,眼珠子还上下翻飞忙个不停,紧张地应付着彤云呼呼生风却毫无章法的擀面杖。

  “你就蹦吧!”彤云挥舞着擀面杖骂道,“等我打断了你的腰,你就蹦不起来了,就是娶了嫦娥做老婆,你也干不成那事!”

  一声惊呼,刘秋生的腰部果然挨了一记擀面杖。可是,他落荒而逃时,对自己的腰部置之不理,双手紧捂的地方却是毫发未损的裤裆。彤云开心极了,以至见到收车回家吃饭的丈夫,竟还忍俊不禁,结果把崔六六吓了一跳,以为她得了什么怪病。她告诉了丈夫,丈夫又笑了起来。

  “他从今往后就再也不会自讨苦吃了,因为叫他怕了我,那还不如叫他怕了你呢!”

  从此以后,刘秋生果然不敢再说一句猥辞,纵是和她擦肩而过,也不敢多看她一眼,顶多会盯着她的背影思考一阵子,想弄明白她挥舞擀面杖的时候何以特别仇视自己的腰部。娶嫦娥当老婆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梦想,但一从包工手里领到工资或从赌局中赢到足够的钱,和暗娼做一做露水夫妻,却是他毋需梦想就立竿见影的快事。可是,和暗娼做露水夫妻的经历并没有使他意识到男人的腰,倒是彤云的斥骂使他懂得了男人的腰对于男人的重要性,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看见擀面杖,他就心有余悸,先看看自己的腰,再瞅瞅自己的裆,这一前一后居然休戚相关,实在叫他想不通,但又叫他深信不疑。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章(2)
福记公司已将沃克尔厂的煤井废弃,在雍阳的西部建设了两座煤矿,一座煤矿已经投产,另外一座煤矿即将投产。福记公司把这两座煤矿分别命名为东大井和西大井。他是东大井的外工。一天下午,他在煤井深处的巷道上推着煤车的时候,一块突然冒落的煤矸石恰巧砸中他的腰部。他惊恐万分,慌忙停住车,站在那里扭来扭去,以检验自己的腰部是否受了伤,结果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腰部轴承般运转自如。可是过后不久,他总得自己的什么地方隐隐作痛,就又惊慌起来,想从暗娼身上获得检验,却苦于口袋里没有足够的钱。不过,从母亲那里骗钱的企图被母亲仅有一点光感的盲眼识破之后,他便不作他想,宁肯自己的什么地方隐隐作痛,也不向包工唐续德借钱。因为唐续德借给工人的钱总是先把利息扣除的高利贷,向他借了钱的人总是稀里糊涂地处于偿还不清的状态中。他只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唐续德发工资的日子。可是,他迫不及待,唐续德却从容不迫,先从另外一个因发生冒顶事故而暂时举债度日的包工那里收回了高利贷,然后再把以窝铺为家的单身工人的住宿费和生活费盘算清楚,扣除干净,这才把工资发到工人手里。

  唐续德给工人发放工资时的情形仿佛仗义疏财的绿林好汉,然而当刚拿到工资的工人面对他设在窝铺的赌局时,他立刻摇身一变,又活像一个善于捕猎的猎人,从赌局中分享赢家的赌资而不知厌足。窝铺是一种简易建筑,一半藏于地下,一半露出地面,是单身工人栖身和生活的地方,也是包工盘剥单身工人的一种手段,因为窝铺的伙房总管总能叫一些单身工人的日子入不敷出,总能叫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拚命干活挣钱,叫另外一部分人灰溜溜地滚出窝铺,背着“串房檐”或“活门牌”的坏名声,抖抖瑟瑟地躺在附近村子里的房檐下睡觉。刘秋生虽然也是单身,但由于他在镇上有家有舍,所以从没有过这种遭遇。

  他把自己的工资——十一枚铸有袁世凯头像的银元——数了两遍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然而他一反常态,并不急于去找暗娼检验自己隐隐作痛的地方,而是从聚赌的人群里挤出来,把一个名叫冯满仓的工人拉到了窝铺的另一端。冯满仓起初并不理睬他,把已经装进怀里的银元又掏了出来,数了又数,看了又看。冯满仓是一个外乡人,才在窝铺里住了一个月。反复数着银元时,他一想起自己在乡下耕种一年除了养家糊口之外就身无长物的窘境,便对自己一个月就挣来的业已扣除了住宿费和生活费的六块银元感到喜出望外。

  “裕民粮行的洋面多少钱一袋?”

  他问这话时,还不知道刘秋生把自己拽到窝铺深处的用意,却知道刘秋生住在斜街的六六胡同,与大名鼎鼎的裕民粮行近在咫尺。

  “两块银元。”

  “一袋洋面多少斤?”

  “三十七斤。”

  “我能买整整三袋总共一百一十一斤洋面呢!”

  “你也吃得起洋面?”

  “吃不起。可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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