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略一思索,便道:“是叶海山?”
展昭点头道:“正是,当时叶海山像是要急着出远门的样子,可分明也是在等我。见到我去,什么也没说,先直接把断情剑交给了我。我十分惊诧,因为此剑是师父所赠,师兄不可能轻易交给别人,再加上叶海山满面焦灼,我当时便猜到师兄定是出了大事!果然我还没问,叶海山就急了,马上告诉我原来是师兄一个人去了襄阳王府,要找那赵宇报仇!”
“襄阳王府?赵宇?”白玉堂惊讶道,“你师兄如何与他有仇?”他思忖片刻,猛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猫儿你方才说你师兄的爹娘当年也是遭权贵相欺,这才落得凄凉下场,莫非这权贵就是襄阳王赵宇?”
展昭皱眉道:“是,我师兄一家本是襄阳人士,沈伯伯当年也是江湖中人,后来厌倦了江湖争斗,便携妻带子回了襄阳老家隐居。沈伯母生得清丽动人,有一日他二人在街上闲逛,被那赵宇撞见,一时起了歹念,命侍卫强行带走了沈伯母。沈伯伯又气又急,几次上门说理要人,都没有结果。襄阳王何许人,此事告官也无用。沈伯伯一怒之下,持剑夜闯襄阳王府,一去不归。”
白玉堂捶桌道:“这狗贼欺人太甚了罢!”
展昭也不忿道:“可不是么,沈伯伯和沈伯母一陷襄阳王府便是小半年,我师兄只得由邻人帮忙照看。大家虽同情沈家,却都惧怕襄阳王淫威,无人敢言。直到半年后,那襄阳王府的管家竟然将我沈伯母的尸骨扔到了乱葬岗,又派人追杀我师兄,幸而师父及时赶到,这才救了师兄一命,帮收殓了沈伯母的遗体。”
白玉堂闻言又是愤慨,又是疑惑:“那你沈伯伯呢?他可还活着?”
王府不是只扔出了沈夫人的尸身么?
展昭也露出十分迟疑的表情来:“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听师父曾经对师兄说过,沈伯伯当日是和沈伯母一同被害的,可是赵宇却扣留了沈伯伯的尸身……师父也潜进王府探寻过一番,还是没能找到沈伯伯的尸体,却暗中听到那赵宇曾说过一句‘伉俪情深是么?生死不离是么?我偏要叫你二人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这话听着,有些古怪,大约是那赵宇嫉妒沈家伯伯和伯母情深,这才丧心病狂,不许他二人合葬罢。”
果真如此么?
白玉堂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之处:若是赵宇当真是对沈夫人有意,又怎会将她的尸骨弃于乱葬岗,这分明是恨意。再者,沈氏夫妇被困于王府的那半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中疑云重重。
这些往事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展昭也非当事苦主,其中的隐秘恐怕也随着沈氏夫妇的死亡一并带入棺材之中了。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当事人,也只有赵宇。
白玉堂心知多想无用,又好奇沈钧生死之事,便问道:“那你师兄自去襄阳,便是要找那赵宇,为他父母报仇?”
展昭点头道:“对,还在师门的时候,师兄曾和师父有过争执,便是为了如何对付赵宇。师父想的是带着师兄去一剑结果了赵宇就好,师兄却不想那么简单地放过他。所以后来师兄下山后,才主动投身六扇门,便是暗查赵宇谋反一事。”
“谋反?这厮好大的胆子……”白玉堂不由冷笑一声。
展昭道:“此事并不确定,只是赵宇的种种异动确实惹人怀疑,刑部已暗查了数年。师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便是为了这个缘故,去了六扇门,成为暗探。”
六扇门暗探天生见不得光,所处之事大多涉及官家秘辛,十分危险,这也是当年沈钧不愿意在京城中与师弟往来的缘故——不管展昭现今如何稳重强悍,是否已经成为旁人的依靠,在沈钧的心中,展昭依然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照顾和保护的瘦弱少年。
白玉堂迅速地联想起了这几日展昭的失态,猜测道:“那猫儿你最近如此伤心……莫不是因为你师兄在暗查赵宇谋反一事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
展昭眼中不由露出惊痛之色,猛地握紧了那柄断情剑,低声道:“我知道师兄定是有生死之劫,叶海山才会如此着急——他与我师兄相处数年,交情甚好,也很了解我师兄的身手,寻常变故,当不至于令他如此变色。恰好那个月包大人嫂娘生辰,官家赐了他两个月假期,回乡探亲,又派了一队御林军保护他,安全无虞。我便向大人告了两个月的假,和叶海山一起赶到襄阳,想找我师兄。”
还来不及听叶海山解释什么情况,展昭便和他快马加鞭地前往襄阳。当他二人夤夜赶路,披星戴月地赶到襄阳的那一夜时,沈钧已然入了襄阳王府。
他三人皆有官职在身,赵宇也并没有被定下“谋反”之罪,这般贸然闯入王府刺杀当朝王爷,才是大罪。三人中唯有叶海山还算清醒,与展昭换了夜行衣一道潜入王府,想助刺杀失败的沈钧脱逃。三人勉力拼杀,奈何王府危机重重,最终全都受了伤。
那赵宇生性乖戾,又极是敏锐,当年之事,他竟不能忘,待一见了沈钧的面容,便知道这个青年究竟是为何而来。
“好啊沈君玉,没想到沐风雪还是养大了这个孽种……居然还敢来闯王府,不知死活,本王今日便成全你们。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叫沈钧是罢?好,到黄泉下跟你那贱人娘团聚去罢,想找你爹的尸体,做梦!我要你万箭穿心!我要他们永生永世不能再团聚!”
待至最后一句,赵宇语气猛地暴烈起来,充满难掩的戾气。他暴喝一声,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张弓搭箭,倏然疾射而去!
与此同时,赵宇冲着围攻沈钧的重重侍卫大喝道:“还等什么,放箭!”
他话音未落,万箭齐发,沈钧拼死将展昭一推,再逼迫叶海山扯住展昭的胳膊将人带离出箭雨覆盖的范围,弃剑独自承受了所有的箭矢。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啊……
叶海山也心中大痛,却咬咬牙,还是不忍令沈钧失望,强行带着展昭脱困。展昭自是不肯,极力挣扎,想要回转去救师兄。
箭雨中沈钧淡淡地微笑,面容平静,然而带着深深的遗憾之意。
师父,徒儿不孝,终究辜负了您的教诲……
珍重。
“师兄不要!”展昭又恨又急,大怒之下几乎是对叶海山吼道,“放手!你要看着我师兄死在这里么?”
叶海山也大怒,“糊涂!你是要你师兄白死在这里么?”
今日之处境,明显多留一人就是白死一人!
展昭回身望去,漫天箭雨中沈钧万箭穿心,短短一瞬已是全身插满箭矢,却未立时气绝。他眉心微皱,那张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而又怅惘的表情来。
那种眼神展昭太熟悉,这些年来每每想到沐风雪时,沈钧便是如此,牵挂思念,却又无颜相见。
叶海山见展昭神色渐渐狂乱,下了狠劲儿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得动弹。两人隐身在暗处,展昭眼睁睁目睹一切,满心仇恨怨愤,几乎看得目眦欲裂。苦于不能行动,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唇边已滑过血迹。
“师兄,师兄……师父!师父你在何处?”
成名多年的南侠此刻仿佛重又回到那个凄寒的冬天,凄楚无助,像是一个找不到家和去路的孩子。他心中无声呐喊,一阵绝望,在沈钧缓缓倒地的瞬间,握紧了手中断情剑。强烈的愤恨使得他不顾一切,提气要强行冲开穴道,叶海山心中一急,猛然一掌劈在展昭的颈间。
展昭再也支撑不住,遽然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生死别
“等我醒来之后,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叶海山大约是怕我杀回襄阳,一路竟然对我用迷药——
六扇门中人当真是好手段。”展昭淡淡地叙述道,他虽然能够体会到叶海山也是好意,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被强行带离襄阳,对他而言,不可谓不残酷。
每当午夜梦回,师兄万箭穿心的场景如在目前……
他一生孤苦,后虽得遇名师,却也从未享受过被师傅疼爱怜惜的滋味……在展昭薄凉的人生里,尚可依恋之人唯有师兄!当年遇到沐风雪,若不是沈钧极力哀求,师傅怎会收他入门墙,真正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其实是师兄沈钧才对,而他学艺数年所得到的呵护爱怜,也尽数来自于师兄……
对他来说,师兄就是家,就是他漂泊无依的归处,意味着人间永恒的善良与美好。
而他却亲眼目睹这美好为恶人践踏……
展昭蓦地握紧了手中的断情剑。
白玉堂沉默了片刻,知他此时心情激荡,难以平静,也不多说什么,只静静地陪着。
难怪这猫儿如此失态,以他对沈钧的依恋、敬慕之情,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师兄惨死于眼前,没办法做出任何施救的举动,怎能不崩溃?
“猫儿……”白玉堂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低声道,“逝者长已矣,长歌以当哭,莫要伤心,你师兄在天之灵,想必也不愿意看到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当夜沈钧拼就身死,也还是让叶海山带走了展昭,可见对这个师弟疼惜之心,多年不减分毫。
“亲者痛、仇者快……”展昭咬牙说道:“还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呢……我当日就觉得很是奇怪,师兄他暗中调查赵宇多年,一心想用这种光明正大的方式让赵宇身败名裂,怎么会突然失去理智,单枪匹马地闯进王府刺杀他?”
白玉堂也不解道:“我正想问这个呢……你师兄若是要直接报仇,何必隐忍这么些年,岂不是白费了功夫?再者说,即使当真要回襄阳报仇,为何不去寻你师父?有你师父在,胜算也该更大一些。”
毕竟沐风雪的身手不是沈钧和展昭能比得上的。
展昭眉目低敛,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来:“本该是那样的,若是一切都在师兄的预料之中的话,可是……”他攥紧了断情剑,语气里有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赵宇他……根本就没有谋反的意思!”
“什么?!”
……
十七年前的那天,送完儿子去学堂之后,沈君玉便带着妻子谢婉蓉上街游玩,恰逢赵宇围猎归来。谢婉蓉确实清丽动人,惹赵宇多看了一眼。但那天真正触动赵宇的,并不是她美丽的容貌,而是夫妻俩情意绵绵的神态。
那种温柔眷恋、夫妻恩爱的画面,令赵宇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愤怒。
为何你们能如此幸福?
皇家富贵万千,他集世间荣华于一身,也不曾拥有过如此快乐的滋味……民间蝼蚁竟然敢比本王还要幸福!
他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旁人怎么配拥有!
突如其来的莫名愤怒在这个年轻王爷的胸腔中涌动,这怒气使得他急促地喘息,冷笑一声,猛地一扬马鞭,欲狠狠抽在夫妻俩的脸上。赵宇脾气虽然暴烈,武艺却甚好,那一鞭子角度极为刁钻,鞭身直击沈君玉,而鞭尾却巧妙地甩起一截冲着谢婉蓉的脸而去。
幸而沈君玉本就出身江湖,自小习武,身手不弱,这才能及时搂着妻子的腰肢退了几步,又手上暗使内劲儿,一把攥住了那条马鞭。
“你干什么?!”站在街上的沈君玉和坐在马背上的赵宇各自扯着马鞭的一端,互相怒目而视。沈君玉心疼妻子,又不忿此人蛮横无理,当即喝道:“光天化日,如此行凶,你眼里还有王法么?”
王法?
赵宇一扯马鞭,居然没扯回来,不由暗自恼怒,冷冷地道:“在这襄阳,本王就是王法。跟我提王法,你算什么东西!”说罢便清喝一声:“大胆!还不放手!”
听他自称“本王”,沈君玉心中暗吃一惊:在这襄阳地界,能自称“本王”的人,也只有那襄阳王赵宇了。若换了旁人,也许畏惧了王府威严,低头陪个罪、告个饶也就罢了,偏生沈君玉出身江湖,从没把权贵放在眼中,便是猜到了赵宇的身份,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相公,罢了……”二人正自僵持中,忽听谢婉蓉轻声道:“别惹他。”
被妻子扯动衣袖的沈君玉抿紧了嘴唇,心知妻子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惹麻烦。只是平白遇上这无妄之灾,沈君玉这般傲骨,着实是气愤难平——若非自己身手够快,这会儿他和婉容不死也是重伤。
是哪里招惹了他,好个乖戾蛮横的王爷!
他抬头望去,只见到那个年轻王爷生的一张俊朗无俦的面容,在阳光下十分美好耀眼,可眼底却全是戾气,剑眉紧蹙,没有一点笑模样,显见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沈君玉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这王爷生得真是好皮相。
一条马鞭的两端,二人各自怒视对方,却是谁也不肯松手,紧紧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