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法处长阴阳怪气地说:“你的被子我也想给,可是,你们连队还没有将你的被子送过来啊,我拿什么给你呢?”
“我们连队已经将我的被子送来了。”
“在哪里呀?我怎么不知道。”
“在那个家伙身上!”他用手指着躺在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的公安人员说。
“你怎么知道的?”军法处长厉声问道。
“因为我被子的一头,有一条黑平光呢缝着。”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军法处长见他说的证据确凿,本来就很长的脸一下拉得更长了,提起皮鞭一面劈头盖脸地猛烈抽打,一面恶狠狠地说:“就是不给你!就是不给你!”
周纯麟也毫不示弱,又提出三条要求:第一,要见原来喀什警备区的司令;第二,要见原来骑兵四十八团的张团长;第三,把我送回省城,见盛督办。他这三条提出后,他们好多天都没有答复,也没有审讯他。他一见到军法处长就提这三条要求,此人一直避而不答。
《西路军》 南疆军营汗与血(11)
11月中旬的一天晚上,突然一位苏联顾问到监狱里来,悄悄地把他带到办公室,翻译也是苏联人。当时,他不认识这位顾问,因为这位顾问不是他们司令部的顾问。他事后才知道,这位顾问是从省城来的,是盛世才的总顾问。
周纯麟跟着顾问进了办公室。顾问让他先坐下,定定神,然后劈头第一句话就问:“你们坐监狱是怎么回事?好好对我讲一讲。”
当时,中苏两党关系是很好的。他在喀什骑兵四十八团时,因到苏联顾问住处汇报情况,也常与司令部的苏联顾问见面。因此,顾问一提问,他就将什么时候进的监狱,审问的内容,以及狱中的残酷刑罚等,统统说了。
顾问问得很详细,连他的吃、住、睡以及狱中天天死人的情况,都一一问到了。顾问反复问他:“据你所知,他们是为什么把你送进监狱的?”
周纯麟想了一会儿,说:“对于这个,我确实说不清,但听看守和放风时别人议论,好像是反盛世才的人利用反间计,来陷害跟随盛世才的人,而我和曾玉良被牵连了。”他又把在监狱里听到的情况告诉苏联顾问,“听说是英国住喀什的领事,收买了骑兵三十一团的艾买提团长和公安局的一部分人,陷害了这个团的米杰副团长。米杰受刑后屈打成招,又咬了我所在的骑兵四十八团的于清文连长,于清文又咬了我和曾玉良。”
这天晚上,苏联顾问与他谈了两个多钟头。最后,顾问说:“我是从省城来的,你是中国工农红军,不要怕。中国工农红军是什么也不怕的,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听顾问这么说,周纯麟心里一亮,坐牢的事党组织已经知道了。
从这以后,他们的生活情况有了一些改善,地上有了铺草,被子还给他了,连队也给他送来了大衣,审讯次数也明显减少了。
1939年正月的一天夜里,军法处长突然带着几个公安人员闯进牢房,不问青红皂白,给周纯麟戴上脚镣,戴上手铐,还用一块黑布蒙住头,推上汽车。他还以为要暗害他们,后来从押送士兵的闲谈中才知道,是盛世才来了电话,说案情重大,一个人也不要死,要安全地送到省城,他要亲自审问。这天夜里,周纯麟被从汉城监狱送到回城公安局的王庙第四监狱。在回城监狱,还是三天两头被审问一次,他还是那么几句话。
2月,周纯麟、曾玉良、赵海丰,还有一个维吾尔族的副团长共四个人,被当成“要犯”分乘四辆车子,由一个排的部队押送,从喀什的监狱出发,走了一个多星期,于一天下午到达省城督办公署的大院门口。
天依然昏昏欲睡的死样子,下着鹅毛大雪,非常寒冷。周纯麟头上没有帽子,身上还穿着夏天的单衣,披着黑色的夹大衣。他下车后好长时间都站不稳,想把靴子脱下松松脚,但脚肿得厉害,脱了好久也没有脱下来。
他们进了督署的第二道门之后,从里面出来两个军官,带着几个士兵,要把他们四个人往后院监狱里送。那个维吾尔族中校副团长边哭边叫喊,非要见盛世才本人不可。几个士兵推他拉他,他坚决不走,就在地上躺着,怎么拉也拉不动。他们三人也不愿意走,一定要见盛世才。双方僵持不下,一个军官跑到后面去了两趟。
盛世才衣冠楚楚,从里面走出来。维吾尔族副团长心急火燎急不可待,从地上爬起来,大步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脱了上衣,转过身去,要盛世才看他的背。
《西路军》 南疆军营汗与血(12)
周纯麟也上前几步,只见他的背上一个眼一个眼的,周围有许多火泡,都破了皮,血肉模糊。他背上的眼,是在喀什受审讯时,先用锥子锥,然后用油纸捻子放进去烧。盛世才看了那个副团长的背,改变了原先要他进监狱的决定,对身旁的一个军官说:“把他送到医院去。”为什么这个中校副团长在公署里敢于大叫大嚷?盛世才见了他的背之后,为什么又能让他住进医院?
当时,喀什附近驻有两个骑兵团。骑兵四十八团住在汉城,是盛世才的老部队;骑兵三十一团住在回城,大都是维吾尔族人。1937年南疆叛乱时,三十一团也有不少人想叛变盛世才,但由于没有来得及跑掉才住在回城里。对于这一点盛世才心里清楚,于是就从自己身边的卫队里,派了四个亲信,想去改造这个团。一个是警卫连连长,也就是被屈打成招的中校副团长。盛准备让这个副团长接任团长,另外三个人是警卫连的排长,准备接任这个团的三个连长。临行时,盛世才特地向这个副团长交底说:“你名义上是副团长,三个排长暂时还当排长,但你们要注意控制部队,要不了多久这个团就交给你们了!”
谁知道,这件事很快就让骑兵三十一团的那个维吾尔族艾买提团长知道了。他非常恼火盛世才和这个副团长,但又慑于盛世才的权势,不敢公开反对,于是就采用反间计,先收买好团里的几个人,跑到公安局告发这个副团长要反政府反盛世才,要投军阀马步芳。艾买提就以这个罪名,把这个副团长抓起来,投进监狱,使之屈打成招,从而达到除掉心腹之患的目的。
这件事,本来是盛世才内部的一场争权夺利的斗争,与周纯麟、曾玉良、赵海丰毫无关系,但因两个方面的原因把他们牵连进去了。一是这个副团长与骑兵四十八团四连长于清文非常要好,是盛世才办的深造班的同班同学,因此别人就诬陷于清文与这个副团长是同伙。另一更为直接的原因是,曾玉良、周纯麟、赵海丰应盛世才的要求,受邓发的委派,由省城到喀什骑兵四十八团和四十一团工作时,是与这个副团长坐汽车同行来的,在一起吃住了几天。谁能想到,与这个副团长几天的同路,致使他们三人飞来一场横祸,无辜地受到了酷刑折磨。
艾买提原打算把他们“就地正法”,以达到杀人灭口的目的,盛世才也相信他们捏造的假报告。但是,苏联顾问却从省城坐飞机来到喀什,盛世才又下令把所有的“犯人”统统送到省城,而且下令不准死一个“犯人”。原来和田警备司令部军需处处长谷志远也是新兵营干部队的。大家到南疆工作时,是一路乘车的。谷志远到省城开会回来,经过喀什到周纯麟所在的骑兵连看他。这个连的士兵告诉谷说,周纯麟和曾玉良都关进了牢房。谷志远回和田后,向新兵营派到和田的警备司令潘柏南作了汇报。这事又用电报报告了*驻新疆的代表。党代表同苏联顾问商量,并同盛世才谈过,盛同意苏联顾问前去。
他们到了盛世才这里,虽然也提出要求,但盛还是只把他的亲信副团长送进医院,而把他们三人关进了公署院子后面的监狱。这个监狱,不是正式监狱,而是临时用仓库改作的。一个房子里关了好几个人,有被收买过去的,也有受刑后胡乱招供的,还有他们三个根本不招供的。周纯麟和赵海丰关在一起,曾玉良关在另一间房子里。 txt小说上传分享
《西路军》 南疆军营汗与血(13)
周纯麟和赵海丰,在以往的战斗中是老搭档。西路军西渡黄河时,他俩都在二六三团,周纯麟任三营教导员,赵海丰任一营营长。他俩是“渡河先锋连”的指导员和连长,共同渡过了奔腾咆哮的黄河。血战河西走廊时,在倪家营子坚守围子,他俩又苦战在一起,一起组织突围。
“老赵,你是怎样被抓起来的?”周纯麟悄悄地问。
赵海丰黑瘦黑瘦,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慢吞吞地用六安口音告诉他:“我同你跟老曾在喀什分手后,就被派到叶城的骑兵四十一团当连长。有天吃过晚饭,团长找我去,说司令部来了电话,要我到喀什去,连夜把我送到喀什。一到喀什就把我关起来了……”赵海丰用沙哑的嗓子,边咳边叙述着。
“你们团抓起几个人?”周纯麟又问。
“听说咬了我们团好几个人,可是我们团长都不交出来。我操他奶奶,单把我送到警备司令部,一到就关进监牢,我也不知道是为了啥事。”
赵海丰告诉周纯麟所受的各种酷刑,鞭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还罚他在叠起的几张桌子上站了几天几夜。他打瞌睡从上面摔下来,把腿摔断了。有一次,那帮人还把他头朝下脚朝天吊了两天两夜。“我是抱着准备死的决心”,老赵慢吞吞地说。
赵海丰同他们几个人不同的是,除吃饭吃不饱外,就是烟瘾特别大,没烟抽实在难受。放风时,周纯麟看到他到处去拾看守人员丢下的莫合烟头。看到这种情景,周纯麟心里真难受。
他俩的牢房里,有一个维吾尔族排长,会说汉话。开始,他俩不知道他为什么坐监狱,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制造事件的三十一团团长收买的。起先,他俩不与他讲话,他也不敢与他俩讲话。几天之后,互相之间渐渐熟悉,慢慢地也在一块交谈。周纯麟问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说从喀什来。他俩问来了多久,他说早来了。他俩又问他有没有准备,他说口供都已写好了。
“什么口供?”周纯麟追问道。
这时,他感到失言了,怎么也不肯讲。周纯麟和赵海丰就动员说:“我们关在一个牢房里,是患难的朋友,怎么连口供的内容都不肯露一点儿呢?”赵海丰和其他几个人又吓唬他说:“你不讲实话,将来死了也上不了西天,你死也没有一个好死。”这个排长很迷信,年纪还轻,被赵海丰一吓,就悄悄地告诉他们说:“我的口供,是我们一块反盛督办、投马步芳!”
“你招这样的口供,不怕杀头吗?”周纯麟奇怪地问。
“不怕!”他镇定地说,“这是我们团长叫我这样说的,团长还说,这样讲主要是把我们的副团长以及他带去的几个人搞倒,等案子结了之后,他担保我不仅能出狱,而且一回到团里就当连长。”
这个宵小之徒说得那样神秘,那样起劲,那样眉飞色舞,可把他们气坏了。周纯麟“冬”的一下,狠狠地给他一拳。其他的几个人也上来揍了他几拳,踢了他几脚,大声骂他“缺德鬼!你真不能有好死!你这个家伙是个坏种!”
过了半个多月,一天下午。盛世才的军法处长、副官处长、秘书处长把周纯麟叫去。军法处长“叭”的一下,把手枪往桌上一拍,恶狠狠地说:“你要老老实实地讲,有什么讲什么,有事讲成无事,不行!无事讲成有事,也不行!”
周纯麟一边琢磨这个军法处长问话的意思,一边回想那个诬蔑、陷害自己的三十一团团长的罪恶阴谋,感到今天即使被整死,也要把事实真相揭露出来!老实说,坐了几个月的监狱,死去活来好几回了。于是,他就把如何被抓,如何被审,如何受刑,以及从同牢房里的那个排长嘴里了解的情况,统统都讲了出来。讲到最后,军法处长、副官处长、秘书处长不住地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周纯麟以为又要受重刑了,结果他们却反复地问他:“你讲的,是不是全是实话!”“一点不假,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同狱的那个维吾尔族团的排长。”
事后周纯麟才知道,原来盛世才的亲信、维吾尔族团的副团长,在重刑之下,把军法处长、副官处长、秘书处长也统统咬上了,说他们是同伙,要反盛世才,投马步芳。这三个处长急坏了,于是一起偷偷地来审问周纯麟,打听事实的真相。第二天,他们三人又偷偷地审问了周纯麟两次,见他说的前后一致,就说:“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
最后,这个案子由新疆民众反帝联合会秘书长兼审判长黄火青审理。黄火青也来自新兵营,但不了解案情。苏联顾问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