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5节
嘉羽知道自己身处梦境,四肢沉重,不愿醒来。他需要这片刻的喘息。挺直身子,他拖着步子向前继续走去。
身旁是Lee,乌黑的装备和手里的枪提醒他这里不是学校装了空调的实验室。山路崎岖,蜿蜒在莽林之中。Lee侧身做出手势示意他放慢脚步,随即警惕地四处张望。嘉羽举起枪,弹夹里塞满红色的圆球,此时他完全明白,这是野战游戏,当子弹在身上炸开,痛处会晕开鲜血的颜色,虽然不会危及生命,但一切都会结束。为了生存,他和Lee必须赶在敌人打死自己之前安全的度过丛林,到达山顶的巨石。
他什么也没听到,除了风声。但他肯定树叶的缝隙间,一定躲藏着敌人,他们耐心地等诱饵上钩,时刻准确扣动扳机。嘉羽将Lee让在身后以缩小暴露面积,万一遇到危险,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正在岔路口犹豫的时候,侧面树丛中飞出一颗子弹,准确地击中Lee的头盔,鲜红的液体四处喷溅。Lee骂骂咧咧地扔下枪离开路面,嘉羽却愣在原地,他似乎认出了狙击手,隔着面罩的玻璃,对面是张熟悉的面孔。敌人此刻也莫名其妙停止射击,战场突然静了下来。
真的是九月。当狙击手再次端起枪,嘉羽确信无疑。可是太晚了,他听到扳机响过,十分之一秒后,子弹会穿过躯体,击碎骨骼,夺走他的力量。瞬间天摇地动,脚下的土地变成波浪,他徒然伸出手掌,已抵挡不住毁灭的到来。灭顶前最后的目光里,九月面无表情地靠在那人身旁,压低枪口,风把余温吹散。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6节
嘉羽戴上眼镜看了眼闹钟,把手插进汗湿的头发中,不过是十点钟的光景。外面应该是一片阳光灿烂,车水马龙,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紧张地工作,正是好时光。
事情的发展虚假得令人生疑,在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他无从寻觅九月的踪影,却鬼使神差地遇见梅纹,这个背负他的秘密的女人。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苏醒之后烟消云散,就算九月仍然不在身旁,也不用面对这永远的凄凉。应该让时间回到昨晚之前,不,回到认识梅纹之前,应该没有这台相机,没有冰冷的事实。
他想起身喝点水,明晃晃的光线刺痛眼睛,还没完全起身就重新重重躺下。算了吧,即使这样一直躺下去,也不会等来死亡。尚平会照顾他,如同大学时做室友一样,他是个善良的人。陪他夜夜买醉,抽许多烟,讲很多知心的话语,搀扶着回家。没有更坏的结局。
他还能祈求什么呢。万里迢迢回来,他从未想过能乘坐时空机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弥漫着花露水味道的夏天,他想要的,不过是漫长等待后的一个结局。它可以意味许多,但不代表他们能够重新拥抱、依靠,不代表能够呈现某种圆满。在登机前一刻,他反复告诫自己,对那些无可把握的事,不要横加阻拦,没有用的。
我们渺小得连一个人都无法改变,嘉羽心想,又凭什么妄图翻转整个世界。所以,学会等待,便是学会了对生活心存敬畏,便是学会了珍惜当下的一切。
但纵然是这样,事情发生得也太过突然,道理们还没来得及发挥药效就已经被宣判过时不候。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7节
整整一天,嘉羽都呆坐在门口,无所事事。偶尔也在考虑,是否应该出去走走,可一想到华丽的街景就浑身不自在。他已经离开太久,心里怀念的总还是过去的老样子。应该约两个朋友,靠聊天打发时光。可手机通讯录上除了九月,只剩下尚平和梅纹。
幸好还有傻笑这个活物。它已经摆脱了最初的羞涩,大摇大摆四处巡视,喵呜喵呜地叫着,宣布对这里的所有权。槐树下的土台是唯一它不曾征服的地方,那里不仅高,而且杂物堆得危如累卵。傻笑歪着脑袋环绕了几圈,决定冒险攀登。它深蹲了一会,猛然窜了起来,踩住高台的边缘,轻巧地站了上去。它直起身体,得意地俯视刚才待过的地方,顺便瞥了一眼不远处默不作声的嘉羽。或许觉得该有个君临天下的仪表,它开始注意起美观,有好一会,它都在专心梳理皮毛,从后腿开始,一块一块理顺浅黄色的短毛。接着是上臂和前爪,从背后看,脑袋一起一伏就像饥民在咬自己。最后它用湿漉漉的爪子洗脸,顺时针、逆时针,直到神清气爽心满意足为止。
蹲得太久,傻笑还是忍不住露出孩子的本性,它要开始对这堆杂物进行发掘。下层的物体排列得紧密,它几次将爪子探进去,都无法挤开能让自己钻进去的缝隙,无奈之下只好转向高处。这是艰巨的攀登,脚下起伏不平,需要出色的平衡能力。它低着头,轻轻落爪,反复确认不会松动才谨慎地迈出步伐,上肢的骨骼在双肩顶出小小峰峦。
终于它成功了,它站在了院子里所能企及的最高点,片刻骄傲之后是略微的得意忘形,傻笑用它不灵活的前爪拨弄脚下的木料和煤块,看着它们叮叮当当地滚落下去。槐树树干上伸出的一颗钉子与它的目光不期而遇,它或许以为那是只休息中的飞蛾,起了杀心。于是扒着树皮颤悠悠地用后腿站立,可即使将前臂伸到最长,还是留有咫尺距离,只好踮起脚。不料杂物堆的顶层并不如想象中坚如磐石,几处同时塌方,木料哗哗地滚落,傻笑支撑不住身体后仰,从顶端跌落下来。好在猫的本能救了它,关键时刻一个优雅的转体,它稳稳地落在地面。即便如此,依然受惊不小,它头也不回一阵风似地跑回老家去了。
嘉羽目睹险情的发生,微微一笑,傻笑看起来的确智商不高,并不像大多数同类那么精明,但却像它们一样好奇。最晚明天,傻笑就会忘了这次教训重新来探险的,因为它太孤独了。
或许九月说得对,我就是一只猫,永远摆脱不了孤独的猫。真是一语成谶。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8节
日以西沉,砖墙的影子亦步亦趋,追赶到院子中央。嘉羽把双臂抱在怀里,凝神仰望琥珀的暮色,它开始变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迟缓,最后竟似是不走了,凝滞在天空中。
如果时钟的指针在此刻停住,东方天际的月亮挂在树梢,傻笑保持着进食的姿态,路人收不回迈开的步伐,嘴边的雾气不会消散,报童的衣角飘扬,那会是一幅很美的画面。他可以将这些装点抛诸脑后,就此出发,在这静寂无声的死城中寻找九月。不在乎艰难,不在乎时间,只要迈开双腿,借着微弱的光线,踏遍这儿的每一寸土地,她一定会在某个角落等着他的到来。
是的,故事可以重演,过往也可以被忘记,时间有摧毁一切的力量。他总是喜欢出其不意地从身后环抱她,感受她柔软的躯体。翘起的马尾在下巴上摩挲,发梢划过皮肤,好像有电流从那里生出,通过神经直达心底。在她耳畔低语,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她被轻微的喘息吹得*,肩膀收拢、缩小,终于坚持不住,转过身来。于是,晓月般皎洁的微笑在夜空中展开,明眸似水,令人不敢触碰,只怕伸出手去,月影就会碎裂在里面。
风一阵紧似一阵,寒冷刺骨,坐得久了,浑身逐渐麻痹。他讨厌冬天,尽管出生在这个季节,但却从未抱有一丝热情来享受冬天。因为严寒,人们钻进沉重厚实的绒帽、夹袄、靴子和手套里,接受它们的保护,但它们的存在,使人与世界的疏离感与日俱增。他甚至想不起在冬天里他和九月有过什么快乐的回忆。可是夏天不同,他在那个流火的时节遇到她,与她相爱。他们不必将手缩进口袋,而是任由它们纠缠在一起,十指相扣,让汗水交融。她的眉眼,她的味道,她的吻,都被热辣的空气放大、再放大,形成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太冷了,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握在手里以获取些许热量。并没有喝水的冲动,他不渴也不饿,只是感受着水在掌心慢慢失去温度。保持这样的姿势或许已经将身体的代谢水平降到最低,有点打坐的味道,有点禅意。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59节
空寥的院落,墙外无声的街道,这是几点了?四周高层公寓里已是万家灯火,人们在灯下等着妻子、丈夫、孩子的归来,好一起享用晚餐,交换白天所见的种种。远处市中心的灯光焚城一般明亮,黯淡了月的辉光,也给建筑的四周描上丝线。日复一日,城市都以变化中的映像示人,人们却依然孤独。这或许不该归咎于城市,孤独的人总是孤独。
想抽烟,打火机很不配合地恰好燃尽最后一点油,嘉羽想起早晨顺手从早茶店里带出的一盒火柴,精美的包装盒已将曾经居家必备的物品装饰得像一件艺术品。拉开盒子,它们一根根饱满安详地躺着,等待着登上火光四射烟雾缭绕的舞台。它们瞬间绽放,带给人们温暖,而后悄然谢幕,只剩一点卷曲的灰烬。它们义无反顾,用燃烧自己释放能量,达成心愿,并不在乎凄冷的结局。嘉羽开始替手里的香烟感到高兴,它竟然拥有如此值得赞美的恋人。
一定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嘉羽望着火红的烟头,怎么会为这样的事情触景生情。他深吸一口气,想到也许需要些冷酷的东西分散注意,便开始默背波尔兹曼方程,定态的、三维的、球坐标的,如此等等。
然而没有效果,他的努力很快被周身的冰冷击败,这样的夜里,应该忘却种种不安,陪在她的身边,应该紧紧握住她的手,倾听她的话语,应该畅想美好,好好感动。本应该如此的,不是么。为什么到最后只剩我自己,坐在这里,连一个等待的目标都要夺走?
应该忍住眼泪的。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60节
看到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蜷缩在门槛上的嘉羽,尚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拉起嘉羽,扔掉夹在指缝的烟蒂,扶他进了屋。晚饭吃了么?他问。没有回应。午饭呢?嘉羽摆摆手。你不想活了么?
一串脏字脱口而出,尚平打开灯,然后走出门去。不一会,一杯热牛奶递到嘉羽面前。嘉羽从不喝牛奶,这种温顺的液体进入体内,会产生完全相反的作用,让整个消化系统陷入崩溃。但他不想辜负尚平的一番好意,于是接了下来,一饮而尽。此时他已经开始感到虚弱,视线模糊,腰直不起来,握着杯子的手也发颤。
要减肥也不必这样吧,尚平挨着他坐下。说说吧,你和九月肯定有了大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得让我了解一些,有的事情即使帮不到你,我也想知道。
是啊,九月。嘉羽看着前面,好像完全不是与尚平对话。九月,突然间这个名字似乎陌生且遥远,那种错觉就像长时间盯着某个熟悉的汉字,反而感到别扭,说不出原因,只觉得那一撇太长,这一横又太短,还有着如此奇怪的发音。
她和别人在一起了。字斟句酌,他组织好语言。
不会吧,尚平瞪大眼睛,你见到她了?
没有。我该去见她么?他想。
那你怎么确定?
我就是确定,百分之百,别管为什么了。不过我没事。最后一句更像是此地无银。
那你怎么办?
该怎样选择呢,他想,好像有很多条路可供参考。去找她,尽力挽回,但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九月是个坚决而果敢的女孩子,认定的事情很难回头。或者做朋友,出于同情,她应该会答应,可是他自己无法接受。再者便是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永不发生联系。
那就意味着回到过去,回到单调乏味的美国,呼吸没有烟火味的空气。时间仿佛立刻退回到刚刚抵达美国的第一个下午,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浆味。那是青草被轰隆的机器拦腰截断,鲜血四溅的芳香。这味道生机盎然而惆怅满腹,令人无限疼惜却忍不住欣赏。太阳光耀四方,到处都是明晃晃的,而他被囚禁在一方陋室中,如困兽般和一切新鲜的恐惧战斗,挥霍晴朗的午后时光。没有声响,也没有人交谈,他倒在沙发上,百叶窗变成一块竖条纹的布,覆盖了眼帘。他坐起来,它又倒下。
坐立不安,走进卧室,在床与窗户间折返,偶尔在窗口停留,目送那些三三两两推着购物车的行人,爬过一个又一个窗格。高亢的热浪和若隐若现的青草味,构成他对异国他乡最初的印象。
嘉羽很为那个场景着迷,床与窗之间的徘徊。这一步之遥的长度,便是思念与无奈的距离。
不,他立即否定了这种可能,倒退毕竟是一种倒退,何况是对自己恐惧的事。
不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