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受制于谭小培
现在的影星、歌星们,往往背后有“星妈”,或少数的“星爸”,为女儿们(没有为儿子的)料理事务。有的从旁辅助,有的操纵一切。
从前娱乐界没有影歌星,只有国剧演员,人皆称为“老板”。杨小楼就是“杨老板”,梅兰芳就是“梅老板”。民国十几年起,改称为“艺员”了,以示雅驯、尊敬。但这是文字上;口语还是称“老板”,甚至现在少数人还是这么称谓。演员们的业务,未成年的,或刚出道的,由师父安排,如唱什么戏?搭那个班?如何“谈公事”(讲酬劳)等。稍成点名的,就由“经励科”(即经纪人)给代办一切了,很少由家长代为料理业务的,即使父子都系演员,也是如此。
谭富英其人其事(7)
过去北方梨园界有两份父子兵,以“老老板”和“小老板”著称。一份儿是李永利、李万春父子,一份儿就是谭小培、谭富英父子。
李永利是名武净,年轻时享誉南方。生子李万春以后,逐渐减少登台,以课子(李万春、桐春),教授(蓝月春)为务。万春刚开始演戏时,当然由李永利为他操持一切。李万春成名很早,十五六岁就大红了,二十二岁起就自己挑班了。他为人精明强干,擅词令,会交际,从此“老老板”就逐渐减少管事,只管在后台说说戏。后来就连说戏都不管了,乐得自己当老封君享清福,一切都交由“小老板”自主了。
谭小培这个人,“控制欲”极强。北平老家庭的家规是尊重家长的,谭鑫培活着的时候,虽然谭富英是他儿子,却要听祖父的,所以学戏入富连成的决定,都是由老谭做主。老谭死后,谭富英已经入了富连成,因为有“关书”(即入学契约)的规定,谭富英的学戏、唱戏,生活起居,一切要听科班的,家长没有表示意见的余地,谭小培也没有机会过“管儿子”的瘾。前文谈过,谭富英刚一出科,谭小培便迫不及待地,第二天就辞班把孩子带回去了,并非为立刻唱戏赚钱,而是为了他要“行使家长权”。从谭富英出科第二天起,谭小培便把他儿子控制在手;经过搭班、挑班、娶妻、生子,直到谭小培死时他才撒手。谭富英在他父亲有生之日,一直都是“老老板”当家做主,这位红极一时的“小老板”,简直和假的一样;比起李万春那位“小老板”来,真是有天渊之别了。
那么,谭小培都管什么事呢?关于谭富英演戏的剧务、事务、财务,无一不由他管。私生活的饮食起居、结交朋友、出门应酬,无一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所以笔者称他为“控制欲”极强,绝非过分。
先谈剧务:谭富英的演戏路线,所贴戏码,完全由他决定。民初以还,从梅兰芳编排新戏开始,风行景从,不但旦行,老生都开始排新戏了;就是武生杨小楼,花脸郝寿臣也都开始编新戏了。如果为适应潮流呢,谭富英也应该追随高庆奎、言菊朋、马连良之后编些新戏。但是编排新戏,要结交文人、墨客,外行朋友才行;那么一来,谭富英不是就要接受外人的意见了吗?这就侵犯了谭小培的控制权了,是绝对不许可的。所以谭小培决定谭富英的演戏路线,是只演老戏,不编新戏。
《龙凤阁》的产生,是接受外行朋友意见的。但一来那是老戏连演;二来李少春大敌当前,情势紧迫,而且经谭小培批准,谭富英才排这一出的,这也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
那么《借东风》呢,这也是谭小培的主意,他为过过前孔明的瘾。其实班里有哈宝山,颇优为之,只有在“老老板”情绪不高时,才由哈唱前孔明,大多数都是由谭小培扮演的。在“借箭”前夕,孔明打算向鲁肃借两样东西,鲁肃的戏词儿是:“不用借,早给你预备下了。”孔明问:“什么?”鲁肃念:“寿衣、寿帽、大大的一口棺材……”一般演员念到此处,因为孔明与鲁肃私人没有什么关系,观众只是莞尔微笑,笑戏词儿而已。但是当谭家父子念到这一段儿的时候呢,观众就都笑出声儿来了;因为儿子给父亲预备这些东西,是应尽的责任哪!谭小培对这“寿衣、寿帽、棺材”的词儿,不以为忤;反而愿见儿子在台上公开表示孝心,引以为乐,真是变态心理。有一次他还加了一句词儿开搅,说“也是应该的”,惹得台下更大笑不止了,连谭富英也忍俊不住,于是谭小培大为得意。。 最好的txt下载网
谭富英其人其事(8)
如果唱到“打盖”为止呢,谭小培认为这样鲁肃、孔明并重,有点对不起儿子这第一主角,那么就带“借风”吧,让儿子也过过后孔明的瘾;这《借东风》的演出,便是在这种微妙心理之下产生的。谭小培还和谭富英在胜利公司灌了一张《草船借箭》的唱片,所以谭富英在演戏方面的表现,都是谭小培的导演。
既然唱老戏,谭富英是谭鑫培的孙子,当然要唱谭派本门的戏了。前文谈过,在谭富英刚进科班,头一次登台第二天,谭鑫培就去世了。等他出科以后,当时谭派的传人唯有余叔岩。余叔岩为人虽然稍嫌刚直孤介,不肯轻易传人,但是他深感师恩,认为谭富英嗓子、扮相都不错,倒很愿意把得自谭门的剧艺精髓,再传给谭家后人。但是站在谭小培的立场,他却不愿意谭富英从余叔岩深造,因为那就减低他的权威性了。他平常可以唬他儿子,“你爷爷当初是这么唱……”谭富英无从查证,只好盲从;其实,谭小培虽然见过谭鑫培的戏不少,但是只了解皮毛,真正谈到诀窍与俏头,他绝比不上余叔岩那种研究功夫的。
谭小培虽然不许儿子结交外行朋友,但是他却结交外行朋友的,好建立他替儿子当经理人的社会关系。谭富英出科不久,就有人建议:“可以请余叔岩给富英说一说戏呀,他是你们谭家门儿的徒弟,应该把你们老爷子的艺术传下来呀!”谭小培没有理由驳回这种正当合理的建议,就说:“我倒无所谓,你们去问问叔岩,看他意思怎么样吧!”这些与谭、余两家全熟的人士,就去征求余叔岩的意见。余叔岩是满口答应,极表欢迎。朋友带回佳音,谭富英是喜不自胜,谭小培却勉勉强强的,好像并不期望有此结果。只好择吉带富英到了余家,以后就让富英自己去了几次。
余叔岩这个人,对艺术极为认真,他学来的不易,所以他不肯轻易教人。但是他若教你,一定倾囊以授,而且丝毫不苟,一字一板,反复学习多少次;不经他满意,是不肯往下教,也不肯让你露的。他前妻是陈德霖之女(陈氏死后,续娶姚医生之女),陈少霖是他妻弟,小舅子来找他学戏,看在亲戚份上,当然义不容辞了。学了几出以后,到说《击鼓骂曹》,在曹操命张辽把祢衡“叉出帐去”,祢衡出帐的身段;和唱工上,三段〔二六〕起头的些微差别不同之处。陈少霖大概资质上稍为钝一点,余叔岩一连几天教了许多次,他都没能学好,余叔岩就情急不耐了。余太太在旁一看,别为学戏伤了郎舅的和气,就示意陈少霖回去歇两天再来学,而陈少霖也就吓得不敢再来,甚至以后就尽量躲着不敢和姐夫见面了。李少春的《战太平》,孟小冬的《搜孤救孤》与《洪羊洞》能传余派衣钵,一来是他们在拜余以前就有很好根底;二来都是聪明绝顶,老师一点就透,又能耐心学习,才能得其薪传。
谭富英从余叔岩学的第一出戏,好像是《宁武关》。先说头一场周遇吉上唱〔杏花天〕曲牌(这出戏是昆曲)“败北非因畏敌狂,虑萱堂依门凝望”的唱,和下马的身段,与周仆对白的念法、神气。大概谭富英因为处于谭小培的严厉管制之下,灵性已经打了点折扣;再加上有点怯阵的心理,就这一点儿玩艺儿,学了几天没有什么进展;也就是说,没有达到余叔岩认为满意的阶段。而余的脾气,是按部就班,这一点儿没学好,是不肯往下教的。谭小培除了头一天在礼貌上带着儿子去了一次余家,以后就是富英单独去了;因为余叔岩也不能当着他的面教他儿子,那他面子上也不好看。但是每天富英学戏回来,他必仔细盘问,没有两天,他就开始冷讽热嘲的,在谭富英面前烧火了:“放着角儿不当,天天像小学生似的去上学,这不是受罪吗?再一说,照这样的教法,一点小地方教几天还没完,这不是折腾人吗?算了吧!还是咱们爷儿俩研究研究!说什么都是咱们姓谭,他姓余,姓谭的怎么唱都是谭派!”
谭富英其人其事(9)
谭富英因为几天没有进步,由畏难而扫兴,也就没有学下去,而从此暗下了。假如谭小培是开朗的父亲,鼓励、安慰儿子继续努力;而余叔岩是循循善诱,有意报师门之恩的,以谭富英的嗓音、武功和一切条件,能从余叔岩尽得谭门真传,那以后的须生界,不就是他一人天下了吗?不但马连良、杨宝森不能相比;就是李少春、孟小冬仍旧拜余,也要瞠乎其后了。可见得谭富英一生命运,都是由谭小培给左右了。
谭富英既然一心一意唱老戏了,外地戏院的约角人,不论天津、上海,就要挑他卖钱的戏来多演,好捞回大量的包戏,并且还要赚几文了,于是大家都要他《四郎探母》,并且希望一演再演。《四郎探母》这出戏,是老生唱工最繁重的一出戏,如果演四郎的人有好嗓子,那真是使观众非常过瘾的。这是自古至今“戏保人”的一个热门戏码,不论谁唱,都容易卖满座;即使现在台湾,也还是如此。论谭富英的戏,最拿手的是《定军山》,而最卖钱的却是《四郎探母》,于是谭小培便在《四郎探母》这出戏上做文章了。
头牌演员在北平演出,一周只有两三次,只够维持开支,盈余有限;就指着跑外码头赚大钱,顶好一年能多出几次门最好。因为到外埠演唱,戏院除了“四管”(吃、住、接、送)以外,天津是双包银,上海是四倍。而且天津一演就是十天半个月,上海一演就是一个月,成绩好了还再续,那何乐而不为呢?津沪的戏院老板也不是傻瓜,当然要把你卖钱的戏码要出来,将本图利,好赚上一票。凑巧天津和上海滩的朋友们,都特别欣赏谭富英的《四郎探母》,于是在天津他一期至少要唱两次,在上海一期至少要唱四五次。谭小培就利用观众和戏院老板的心理弱点,要《探母》可以,另加包银;戏院老板们,只可点头答应。最早天津的春和、北洋戏院,用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办法,贴《探母》那天临时加价,而天津卫的哥儿们,加价也听,《探母》仍然满座,但却对谭富英的《探母》期望过切,而出过风波(详见后文)。后来中国大戏院就打全盘预算,事先把《探母》的增加成本算进去,而不临时加价,保持戏院的风格。上海因为一唱一个月,谭小培不能斤斤于《探母》加多少,但是总言明《探母》一个月至多几场。到了戏院要求增加《探母》演出次数的时候,要给他加点“小包银”;请注意,这一期的“全数包银”也罢,一出的“小包银”也罢,全是交给“老老板”的,与“小老板”无涉,谭富英只是奉他爸爸之命唱戏而已。
过去的国剧演员,科班常有一天两工(即昼夜全有戏)的时候,而每天演出更是常情,所以按说谭富英在上海的戏院连唱一个月应该没问题。但是他一来身体素弱;二来他对这种被牵着鼻子走的唱戏生活,心理上也发生厌倦。因此,他在演唱一个月的中途,一定要休息几天,再继续登台;谭小培和戏院当局,看在赚钱份上,都不愿意弄僵了,只好依他。但这种中途脱节,却是空前破例的;任何京角在上海演戏,不用说一个月,就是连续两个月,也没有中途休息的。于是为了迁就事实,只好变通,在谭富英休息那几天,在上海当地请个角儿客串几天,而在报上刊登启事:“谭艺员富英因调剂精神,自×日起休息×天,改请×××登台……”等等。这“调剂精神”,便是谭小培兴出来的,一时南北梨园界传为笑柄,大家都同情谭富英,而大骂谭小培。
谭富英其人其事(10)
国剧老艺人都有谦让美德,不唱同样戏码,不打对台。杨小楼对尚和玉,余叔岩对王凤卿,莫不如此,还有许多人也是这样,不必枚举。论理谭小培也是梨园世家,应该深谙此理;但是他挟子自重,专找同行(老生)打对台,小事不提,有两件大事他很失策。
民国二十三年(1934),王又宸应天津北洋戏院之约往演短期,春和大戏院也约谭富英前往,戏院竞争,无可厚非。但是王又宸是谭门姑爷,是谭富英的姑丈,谭小培明知北洋约王在先,他却竟然答应春和之约了。其实谭小培如果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