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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姆顺·申鲍姆在五十六岁那年决定该生个儿子了,一个带着他的标志和姓氏进入下一代的继承人。于是他征服了拉娅·格林斯潘,一个说话结巴、身材小巧的女孩,比他小三十三岁。婚礼搞得很庄重,参加者有限,三个月后,吉戴恩出生了。基布兹尚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申鲍姆便把拉娅送到她以前住的地方,重新献身于创造他的理念中。这段插曲搅起了一阵阵波澜,此前,施姆顺·申鲍姆的确进行了一番痛苦的内心探索。
现在我们集中精力进行逻辑思考。是啊,这就是那个梦。她来到我房间,要我立即到那儿把丑闻制止。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忙不迭地随她而去。有人竟胆敢在食堂前面的草坪上挖一个池子,我勃然大怒,因为没有任何人授权搞这种发明,在食堂前面挖这样一个装饰性的池子,就像波兰老地主的庄园。我大叫起来。冲谁叫呢,画面并不清晰。池子里有金鱼。一个男孩正在用黑色橡皮软管向池子里面注水。于是我那时决定制止整个行动,但男孩不听我的。我开始顺着软管走去,寻找水龙头,要抢在别人设法把造池的想法完全实施之前,切断水源。我走个不停,直至突然发现自己在兜圈子,水管没有接在水龙头上,只是返回到池子里,把水抽出来。人语嘈杂。就是这些。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最初纲领一定得在不依赖任何辩证法的情况下加以理解,一定得从字面理解,一个字一个字地加以理解。
3
同拉娅·格林斯潘分手后,施姆顺·申鲍姆未曾忽视教导儿子的义务,也没有放弃责任。从孩子六七岁时起,他就把自己人格中的全部热忱滥用到儿子身上。然而,吉戴恩却显得有些令人失望,成不了大器。小时候,他总是拖着鼻涕哭哭啼啼的。他动作迟缓,稀里糊涂,挨打受辱后也不反击报复,是个怪孩子,总是玩糖纸、干树叶和蚕。从十二岁起,他就时不时让各种年龄段的姑娘搅得心碎。他总犯相思病,在儿童通讯上发表悲悲戚戚的诗歌,以及让人痛苦的模仿之作。一个皮肤黝黑、性格和蔼的小伙子,具有几近女性的美,执拗地默不作声地在基布兹的小路上漫步。他在工作上并不出类拔萃;在基布兹的生活中也不引人注目。他说话慢吞吞的,思考问题当然也一样。他写的诗多愁善感,在施姆顺眼里无可救药,他的模仿之作有些恶毒,没有一丝灵感。绰号木偶皮诺曹①倒是挺合适他的,没人反对。他脸上总是泛起让人恼怒的微笑,在施姆顺看来,这微笑令人沮丧,与拉娅·格林斯潘的微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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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路(3)
接下来,也就是在十八个月之前,吉戴恩让父亲大吃一惊。他突然出现,要父亲写下同意他加入伞兵的证明——对于独生子,加入伞兵需要父母双方的书面证明。施姆顺·申鲍姆确信儿子不是在搞恶作剧时才同意出具证明。他做这件事时非常高兴:加入伞兵无疑是儿子发展进程中一个令人鼓舞的转折点。他们会在那里把他塑造成一个男子汉。让他去吧。为什么不呢!
可是拉娅·格林斯潘顽固反对,给吉戴恩的计划带来意想不到的障碍。不,她拒不签字。怎么说也不签。坚决不签。
施姆顺有天晚上亲自上门找她,恳求她,和她讲道理,冲她咆哮。无济于事。她不签字。没有任何说法。就是不签。于是施姆顺·申鲍姆不得不采取迂回的方式让孩子入伍。他给约莱克本人写了一封私信,求他行个方便。他希望允许儿子当志愿兵。孩子的母亲情绪不稳。孩子可以成为一流的伞兵。施姆顺本人承担全部责任。而且,顺便说一句,他从未为个人的事求过人。今后也不会。这是他平生惟一一次求人。他恳求约莱克尽力帮忙。
9月底,当秋意在果园里崭露端倪之际,吉戴恩·什哈夫加入了伞兵部队。
从那时起,施姆顺·申鲍姆更深地沉浸在理念的创造中,此乃一个人留给世人的真正标志。施姆顺·申鲍姆为希伯来工人运动留下的标志永远不会磨灭。他还不算太老。七十五岁的他依然像从前那样一头浓发,肌肉结实有力。目光警觉,思想能够集中。他那洪亮、略带沙哑、干巴巴的声音,仍旧对各种年龄的女子产生奇效。他举止得体,谦逊有礼。不用说,他深深地植根于诺夫哈里什的土地上。他对###和举行正式仪式深恶痛绝,更不用说任职做官了。仅凭他的一枝笔,便使他在我们的运动和民族史上英名不朽。
4
吉戴恩·什哈夫的最后一天,是从绚烂的朝日开始的。他觉得,他甚至可以看到露珠在酷热中蒸发。东方遥远的山巅上征兆闪烁。这是庆祝的日子,庆祝独立日,在他家乡熟悉的田野里举行跳伞庆祝仪式。整个夜晚,他处在似梦非梦之中,那是北方天空下深秋的森林,秋意浓浓,他叫不上名字的大树。整个夜晚,长长的苍白的树叶一直在往营地的小房子上飘落。即使早晨醒来之后,长满叫不上名字的树木的北方森林依旧继续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吉戴恩非常喜欢跳出飞机、降落伞尚未张开、自由落下时的美妙瞬间。真空迅如闪电向你冲击过来,强烈的气流舔食你的身体,让你快乐得发昏。那速度令人心醉神迷,它无所顾忌,呼啸着,吼叫着,令你为之浑身震颤,炽热的针状物刺激着你的神经末梢,让人心怦然跳荡。突然,当你在风中闪电般飞翔时,降落伞撑开了。带子掌握起你的下落,如同一只坚定有力的雄性手臂静静地将你控制起来。你可以感觉到它在你腋窝下的支撑力。无所顾忌的兴奋由颇为安详的快感取代。你的身体逐渐在空中摇摆、飘动、踌躇、在轻柔的微风中漂浮一段距离,你永远也不能确切地猜出你的双脚将踏上哪一片土地、哪一座山坡,还是踏上那边靠橘园的地方,你仿佛一只筋疲力尽、正在迁移的候鸟,缓慢地降落,看见屋顶、道路、草地上的奶牛,缓慢得仿佛可以进行选择,仿佛这选择完全取决于你。
接着,大地就在你的脚下,你翻一个练习过的跟斗,减缓落地时的冲击力。你必须在几秒钟之内清醒过来。澎湃的热血渐趋平缓。身体恢复到了常态。留下的只有胸中乏味的自豪,直到你与指挥官和同志们再度会合,与重新组队的疯狂节奏合拍。
此次,这一切将出现在诺夫哈里什的上空。
老辈乡亲们将扬起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把帽子推向脑后,努力在空中飘荡的一个个灰点中辨认吉戴恩。孩子们会在田野里跑来跑去,激动不已地等候着他们的英雄着陆。母亲会走出食堂站在那里朝空中张望,喃喃自语。施姆顺会从写字台旁抽身,搬把椅子在门廊坐上一会儿,心事重重又充满自豪地观看整个表演。
接着,基布兹会招待伞兵。食堂里摆放着易拉罐柠檬汁,罐子上冰凉的水珠闪闪发光,还有一筐筐苹果,或者还有上年纪的妇女烘烤的蛋糕,挂着写有祝贺话语的糖衣。
六点半,太阳已从五彩缤纷的霞光中生成,无情地在东方山地上空升起。整个大地承受着浓厚热气的重压。营房的马口铁屋顶反射着耀眼的光。墙壁开始向房间放射出极逼人的热气。靠近围墙的大路上,川流不息的公共汽车和卡车已经开始奔忙:村镇上的居民涌向大城市观看军事表演。透过晨雾,可隐约分辨出他们穿的白衬衫,可听见远处传来生气勃勃的歌声。
伞兵部队已完成晨阅。参谋长签署的日程安排已宣读完毕,贴在了布告栏里。节日早餐已经备好,有放在莴苣叶子上的一只煮鸡蛋,鸡蛋周围放有橄榄。
吉戴恩的黑发垂到前额,他小声唱起一首歌。其他人也随声应和。有人时不时改上个把词儿,使那歌儿有些可笑,甚至有些下流。不久,希伯来歌曲改换成粗声粗气甚至有几分绝望的阿拉伯哀歌。排长是个英俊的军官,一头金发,其业绩常在夜晚的篝火旁受到赞誉,他站起身说,够了。伞兵们不再唱了,忙不迭地喝下最后一口含脂咖啡,走向跑道。这里有另外一项检阅;指挥官对下属说上几句体恤的话语,称他们为“大地之盐”,接着下令登机。
风之路(4)
中队指挥员站在机舱口,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带和降落伞束带。指挥官亲自在小伙子当中巡回,拍拍肩膀,开开玩笑,发表点预言,鼓鼓士气,仿佛他们真的要奔赴沙场,面临真正的险境。吉戴恩对指挥官拍自己的肩膀这一动作报以仓促的微笑。他身材消瘦,好像苦行僧,但皮肤晒得黑黑的。那个具有传奇色彩的金发指挥官锐利的目光能够看到吉戴恩脖子上跳动着的蓝色血管。
这时,热气冲进飞机贮藏棚的阴凉处,无情地荡涤着凉爽空气的最后大本营,灰蒙蒙地闪烁着,炙烤着一切。信号发出了。发动机吼叫了一声。鸟儿从跑道上飞走。飞机颤抖起来,沉重地向前滑动,开始集聚动量,没有动量,飞机不可能飞翔。
5
我必须出去,到现场去和他握手。
施姆顺拿定主意,合上笔记本。几个月的军事训练,定然把孩子锻炼得坚强了。这一点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似乎终于开始成熟了。他还得学会怎样和女人打交道。他得永远摆脱害羞和多愁善感的毛病:他应该把这些习性留给女人,培养自己的刚强品德。他的棋艺有长进吧。不久就会成为老父亲的一个强劲对手了吧。希望他甚至有朝一日能够将我击败。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他别突然和第一个委身于他的姑娘结婚就行。他得先有和一两个女人断绝往来的经历后再结婚。几年后,他得给我生几个孙儿孙女。多生几个。吉戴恩的孩子将拥有两个父亲:我儿子能够照料他们的生活,我培养他们的思想。第二代人在我们这代人成就的阴影中成长起来;这就是他们如此困惑的原因。这就是辩证法问题。但是第三代人将是奇妙的综合体,是成功的果实:他们将继承父母的自然天性和祖辈的精神。那将是从被扭曲了的血缘谱系中经过蒸馏而提炼出的辉煌遗产。我最好把这句话赶紧写下,这些天会用得上的。每当想到吉戴恩和他的朋友,我便悲从中来:他们散发出浅薄的绝望气、虚无主义气、玩世不恭的嘲弄气。他们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去恨。没有热情,没有愤恨。我不是看不起绝望的那种人。绝望乃信仰永远的孪生兄弟,但那得是真正的绝望,有男子气概,有激情,不是这种多愁善感、富有诗意的忧郁。坐直了,吉戴恩,别在身上乱抓挠,别吃指甲。我想给你读布伦纳①写的一个绝妙段落。好了,做鬼脸。那么我就不念了。出去,长成一个贝督因人吧,要是你愿意那样。但是如果你不了解布伦纳,你就永远也搞不懂什么是绝望什么是信仰。你在这里找不到身陷囹圄中的虎狼和秋日残花等多愁善感的诗句,在布伦纳的诗中,一切犹如在烈火上燃烧。有爱与恨。或许你们彼此不能面对面地正视光明与黑暗,但你们的后代可以。从被扭曲了的血缘谱系中经过蒸馏将提炼出辉煌的遗产。不能把我们的第三代惯坏,让他们被颓废女诗人多愁善感的诗句腐蚀。飞机飞来了。我们把布伦纳的书放回书架,转而准备好为你自豪,吉戴恩·什哈夫。
6
申鲍姆大步穿过草地,上了水泥小径,一转身朝着基布兹西南角那片已被选做着陆场的耕地走去。路上,他不时在花圃前停下脚步拔出偷偷潜藏在花木下面的杂草。他那双小蓝眼睛在查找杂草时出奇地在行。必须承认,他由于年事已高,几年前就退休不做园艺工作了,但是他不会停止审视花圃,无情地找出那些讨厌的入侵者,至死方休。每当此时,他便想到比他年轻四十岁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接替他做了园丁,并自封为当地水彩画家。他继承的是料理得很好的花园,现在眼看着走下坡路了。
一群情绪激昂的孩子穿过他走的那条小路。他们正在就盘旋在山谷上的飞机型号进行激烈而详细的争论。因为他们正在奔跑,所以在争论时大喊大叫气喘吁吁。施姆顺抓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袖口,迫使他停住脚步,把脸凑近孩子的脸说:
“你叫扎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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