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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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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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仪事件发生以后,武则天感觉到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抓而不紧是不行的了。于是,中国御用文人这个行当,经过这个女人的手,也走上了末路。
  在中古以前的中国文学史上,御用文人和非御用文人,事实上是很难截然分开的。屈原、宋玉、唐勒、景差、枚乘、贾谊、司马相如、司马迁、东方朔、朱买臣、班婕妤、杨雄、刘向、刘歆……,等等等等,你可以说他们在人身依附这一点上,是御用的;但也可以认为他们在人格上,具有相当程度的自我意识,并非完全御用的。从他们为人为文的不羁精神看,未必俯首帖命于御用的。因此,他们在被当道者所豢养,所雇佣,所喝来斥去,所奴仆畜之的同时,在忍辱负重的的状态下,秉笔直书,表达万众之心声,抒愤述忧,记载历史之真实,就完全不具御用的意味。
  这也是后来的中国人,尊敬他们的努力,推崇他们的成就,并不介意他们是否被御用或不被御用,而能够理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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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与“北门学士”(6)
上官仪就是这样一个既“御用”,也“文人”的人,因此,他为人的声名,丰采儒雅,风度优美,备受东都士人的尊重;他为文的口碑,格调高尚,韵味精致,大为洛阳黎庶所敬仰。宋人计有功在《唐诗纪事》里,为我们描画这样一个动人场面:“高宗承贞观之后,天下无事,仪独持国政,尝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辔,咏诗曰:‘脉脉广川流,驱马入长洲。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音韵清亮,群公望之,犹神仙焉。”
  但是,从他脑袋砍落在血泊之时起,那些受到尊敬的既“御用”又“文人”的老一代,便成绝响。从此,在武则天诱之以利德禄的淫威胁逼下,那些在她周围耍笔杆谋生的鼻涕虫,以文学混饭吃的跟屁虫,便成为只有“御用”,而无“文人”的新一代。
  武则天统治的57年,是中国御用文人的转型期,从此走上中国御用文人的末路。
  通常,谈武则天,谈她的淫荡,谈她的残忍,谈她的酷刑,谈她的无往而不利的计谋布局,谈她的为李唐王朝决不接受的“武周革命”,谈她的为中国男性社会所不能忍受的称帝御极……,这其中,常被官修史书忽略,也不被文学史者关注,就是她在意识形态领域里,如何进行肃反运动,“朝士流贬者甚众,皆坐与仪交通故也。”彻底清算了与她不够同心同德的文人。如何重新清理队伍,将统称之为“北门学士”的御用文人,揽之门下,高官厚禄,笼络起来,也像她对待面首一样地豢养着,为其抬轿子,吹喇叭。
  在中国,自有御用文人这个行当以来,不论何朝何代,都不如武则天在位时得到重视,得到重用,因而鼎盛,因而发达,抬爱到从未有过的高度。同时,又是她,将这个行当,彻底污名化,完全颠覆掉,将讨好她的御用文人,作践得与洗脚店,与桑那房,与歌厅的三陪小姐,毫无差别。唯有以“色”侍人和以“文”侍人的不同罢了。
  “天后多引文学之士著作郎元万顷,左史刘祎之等,使之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凡千余卷,朝廷奏议及百司表疏,时密令参决,以分宰相之权,时人谓之北门学士。”
  “天后尝召文学之士周思茂、范履冰、卫敬业,令撰《玄览》及《古今内范》各百卷,《青宫纪要》、《少阳正范》各三十卷,《维城典训》、《凤楼新诫》、《孝子列女传》各二十卷,《内范要略》、《乐书要录》各十卷,《百僚新诫》、《兆人本业》各五卷,《臣轨》两卷,《垂拱格》四卷,并文集一百二十卷,藏于秘阁。”
  公元683年(永淳二年),在位35年的李治终于死掉了。她立所生第三子李显继位,是为中宗,在位3个月,被武则天废掉。随后,立所生第四子李旦为帝,是为睿宗,在位7年,再次被武则天废掉。这一次,她自己要过一把皇帝的瘾了,终于拉下脸皮,不再以皇太后身份主政,公元690年(天授元年)改唐国号为周后,而正式称帝御临天下,这年她66岁,已经是个老女人了。
  尽管年事已高,但精神癯烁,尽管老迈龙钟,但情致不减。这就是美国的前国务卿基辛格说过的话了,他认为权力是催情素,权力是兴奋剂,最高的权力,也是最强的催情素和兴奋剂。武则天需要面首为她保证性生活的满足,需要御用文人为她提供精神上的满足,并不因年近古稀而降低这两满足的要求。乾脆,这个只要一息尚存,就风流不止的老女人,将她的男宠队伍,文学马屁精队伍,合二而一,“置控鹤监丞、主簿等官,率皆嬖宠之人,颇用才能文学之士以参之。”于是,在这个罪恶的渊薮里,一个比一个赛着下三烂,一个比一个赛着不要脸。
  一直到公元700年(则天久视元年),这年她76岁,也是这个老太婆死前5年,“改控鹤为奉宸府”,任命她的第一姘头张易之为奉宸令。你不能不为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其精力之可怕旺盛,叹为观止,不能不为这个永不满足的女人,其活力之恐怖强亢,五体投地。“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诸武、易之及弟秘书监昌宗饮博嘲谑。太后欲掩其迹,乃命易之、昌宗与文学之士李峤等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诗以美之。”
  

武则天与“北门学士”(7)
此情此景,中国御用文人的末路,已经完全堕落,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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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唐天后梁王武三思为张易之作传。云是王子晋后身,于缑氏山立祠,词人才子佞者为诗以咏之,舍人崔融为最。后易之赤族,佞者并流岭南。”二,“唐天后内史宗楚客性谄佞。时薛师有嫪毐之宠,遂为作传二卷。论薛师之圣,从天而降,不知何代人也。释迦重出,观音再生,期年之间,位至内史。”
  宋人宋祁的《新唐书》里有三篇本传:
  一,“元万顷,时谓北门学士,供奉左右或二十余年,万顷敏文辞,然放达不治细检,无儒者风。”二,“李適,凡天子饷会游豫,唯宰相及学士得从……,帝的所感,即赋诗,学士皆属和,当时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礼法,惟以文华取幸。”三,“阎朝隐,性滑稽,属词奇诡,为武后所赏,累迁给事中,仗内供奉。后有疾,令往祷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盘为牺,请代后疾。还奏,会后亦愈,大见褒赐,其资佞谄如此。”
  读到这里,也就明白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御用文人这名词,御用文学这概念,之所以臭不可闻到极点,之所以来不及掩鼻而逃,其由来,是与这位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密切相关的。
  

梦碎孟浩然(1)
公元740年(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自岭南北归,至襄阳,时孟浩然疾背且愈,相得欢饮,谈笑风生,诗人宴谑,放浪形骸。据载,因食鲜疾动,旧病复发,不治而卒,年五十有二。
  看来,遭遇皇帝,未能成就好事,力求显达,反而碰壁而归。这份窝火,这份郁闷,这份蓄积起来的惆怅和懊悔。正如他在《送王昌龄之岭南》那首诗中所写:“已抱沈痼疾,更贻魑魅忧”,梦碎成疾,病入膏肓,这才是要了孟浩然性命的根本。
  哦,文人,要脆弱起来,也真是不禁折腾呢!
  在有皇帝的年代里,中国文人梦寐求之的最高境界,莫过于被御用了。
  一经御用,便吃香喝辣地快活,便银子大把地花销,便声色犬马地享受,便身价百倍地增值。因此,想被御用,成为中国文人最为憧憬、向往、追慕、艳羡的终结目标。反过来,想被御用而不得,也就成为中国文人最为失落、迷茫、消极、怨恨的终身遗憾。明白这一点,便大致把握中国的知识分子,觉得自己是块料的文人雅士,风流才子,饱学之士,文化精英,为何而快乐,为何而烦恼的底里了。
  可以断定,由于中国文人这种“读得圣贤书,卖于帝王家”的求被御用的心结,一代一代地遗传下来,陈陈相因,积久成习,真是融化在血液中,深入到骨髓里,可以说是根深蒂固,不由自己;也可以说是病入膏肓,欲罢不能。
  宋祁著《新唐书·文艺列传》,载孟浩然遇玄宗事,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阳人。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隐鹿门山。年四十,乃游京师。尝与太学赋诗,一座嗟伏,无敢抗。张九龄、王维雅称道之。维私邀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浩然出。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不才明主弃’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二,也有类似记载:
  “浩然,襄阳人,少好节义,诗工五言。隐鹿门山,即汉庞公栖隐处也。四十游京师,诸名士间尝集秘省联句,浩然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众钦服。张九龄、王维极称道之。维待诏金銮,一日私邀入,商较风雅,俄报玄宗临幸,浩然错愕,伏匿床下,维不敢隐,因奏闻。帝喜曰:‘朕素闻其人,而未见也。’诏出,再拜。帝问曰:‘卿将诗来耶?’对曰:‘偶不赍。’即命吟近作,诵至‘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之句,帝慨然曰:‘卿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因命放回南山。”
  呜呼,一个天赐良机,生被诗人这两句其实是夸张的,卖弄的,言过其实的诗毁了。
  看起来,中国文人聪明,但也未必都聪明,未必总聪明,有时,有人,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把好事办砸。皇帝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你还算什么旧账?发什么牢骚呢?有多少正经该说该讲的话,不赶紧说不赶紧讲,偏偏哪壶不开提那壶,惦记着陈谷子,烂芝麻不放,不是明摆着自讨没趣吗?
  这就是盛唐诗人孟浩然(689…740),湖北襄阳人,头一回进京谋求御用文人这份美差的碰壁史。
  孟浩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诗人呢?读李白这首《赠孟浩然》的诗,便知其大概。“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由此,我们大致了解这位隐居鹿门山多年的孟浩然,是一个说隐也不见得真隐,有时能隐上十天半月,有时也隐不住的带引号的“隐士”。因为据李白诗,一个与世间不往来的“白首卧松云”的隐士,怎么能达到“风流天下闻”的地步?既然“风流天下闻”了,又怎么可能多少年如一日,捺住性子在鹿门山做他的隐士呢?
  所以,从他结交名流,唱和诗坛,从他游山玩水,入幕为宦,从他两赴长安,应试求官,从他为实现这美丽之梦,碰过一回钉子,不死心,又碰第二回钉子,说他是雅爱山林,更恋红尘,喜好恬淡,更慕虚荣的诗人,也不为过。中国知识分子那种骨子里的入仕之心,名位之心,染指权力之心,渴望青云直上之心,别人有的,他也并不少,只不过打着一个隐士的招牌,清高的招牌,多少有点遮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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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碎孟浩然(2)
李白对于同行的褒扬,尤其是势均力敌的同行,吝于笔墨,不大著于文字,是出了名的。能够作出这样一首诗来,简直等于给他做了一份超级广告。证明他对孟持相当肯定的看法,也是使孟名声大振的一个重要因素。李白还为他写过一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那就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绝妙好诗了。
  唐玄宗在王维那里说到这个孟浩然时,特地加了一句:“朕知之久矣!”我估计,很可能是李白的诗,所起到的宣传作用了。
  其实,孟浩然的诗,确实写得不错。清人编《全唐诗》,对他的诗作,评价很高:“浩然为诗,伫兴而作,造意极苦,篇什既成,洗削凡尽,超然独妙。”清人沈德潜编《唐诗别裁》,认为他的诗“从静悟得之,故语淡而味终不薄,此诗品也。”谈唐诗的人,都将他与王维并列为“王孟”,两人在山水诗上的成就,为人称道。他的那首无人不知,尽人皆晓的《春晓》,随便问任何一个识得几个字的中国人,都会一字不拉地背诵得出。
  居隐求显的诗人,第一次来长安,为公元728年(开元十六年)。翌年,碰壁还乡。第一,碰了皇帝的钉子,第二,应考也名落孙山,只好取消登第入仕,为御用文人的美梦,打道回府,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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