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迈进上校办公室之前,叶普盖尼设想了很多上校会对他说的话,失望的、愤怒的、咆哮的、指责的、动情的……但是上校只是沉郁地看了他良久,静静地告诉他:热尼亚,你的母亲生病了,你先去看看她吧。
叶普盖尼感到整个圣彼得堡都倾塌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感到了自己在一层层崩塌。当叶普盖尼赶到他母亲床前的时候,关于阿列克谢的一切,诱惑、力量、快乐、痛苦,那些炙热的情话或者革命的豪言壮语,都变得渺小和不再重要。他的母亲是那么的瘦弱苍白,握在他手里的那双手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小伤口,粗糙而熟悉,像是生命里一切厚重而踏实的东西。叶普盖尼把这双手放到自己的嘴唇旁边一遍遍亲吻着,母亲睁开眼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热尼亚。他们非要去学校告诉你,但是上校说他派你出去办理公事去了。上校是一个好人,他请了医生来看我。你的老母亲真是没有用,亲爱的……。
叶普盖尼再也听不下去,他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母亲额头的白发。喃喃地重复道:我都干了什么啊,妈妈。他的母亲温和地看着他,轻声说道:我并不想成为你的拖累,热尼亚,你是自由的。叶普盖尼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就像耶稣握住诺夫哥诺德一样:妈妈,失去你的自由毫无意义。
叶普盖尼在母亲的小阁楼里呆了四天,这个只有一尊小小的圣母像的地方,有一种强大的洁净力量,甚至胜过诺夫哥诺德那座最古老的教堂。叶普盖尼把全部的精神都用于照顾母亲,他来到圣彼得堡的时候身无长物,只有母亲和尊严陪伴着他,而他也必将肩负着这两样东西走下去。第四天,叶普盖尼母亲的病好转了不少,她已经能够坐起来做一些简单的家务。
叶普盖尼去楼下拿牛奶,在正午明晃晃的阳光中,他看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里面望着。叶普盖尼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阿列克谢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抱着一大捧白色的玫瑰站在阳光中看向他,愉快地说道:你不跟我回家,我就跟你回家,热尼亚。叶普盖尼阴沉着脸把阿列克谢领上了那个小阁楼。阿列克谢风度翩翩地跟他的母亲打了招呼,热情地说道:亲爱的热尼亚妈妈,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花,我的母亲最喜欢白色的玫瑰,我就从花房给您也带了一些。叶普盖尼看着阿列克谢,他的情人如此擅长与女性相处。
阿列克谢像个十九岁的可爱男孩一样,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学校里的趣事,让叶普盖尼的母亲听着也跟着大笑起来。就连阿列克谢笨手笨脚地把牛奶洒了一地也显得非常讨人喜欢。但是叶普盖尼知道面前这位风趣幽默的青年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他不会被这样的阿列克谢骗过,阿列克谢不能再这么无耻地一步步侵占他的生活,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的母亲面前,给他编造一种合理的假象,诱惑他远离责任和尊严。阿列克谢不该总是这么得偿所愿。当阿列克谢在帮叶普盖尼收拾东西的间隙企图想握住他的手时,叶普盖尼厌恶地避开了,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阿列克谢是否又露出了那种委屈的表情。
晚上,阿列克谢先回了学校,在离开的时候,他又企图去拉叶普盖尼的手,被叶普盖尼再次躲开了。阿列克谢有些犹豫地对叶普盖尼说:热尼亚,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叶普盖尼的心剧烈抽动了一下,阿列克谢得到过他的软弱、他的顺从、他的纵容、他的不理智的放纵,现在还想得到他的自尊,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事情。叶普盖尼镇静而冷漠地摇了摇头,关上了阁楼的门。
他的母亲在阁楼上看着那捧插在棕色瓶子里的白玫瑰,对叶普盖尼感慨到:廖莎真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叶普盖尼扯出了一个笑容,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了白玫瑰的**,用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说道:还是一个能够在寒冷的冬天从温室里变得出昂贵花朵的孩子。
在阿列克谢离去的第二天,叶普盖尼也回到了学校,他径直走向了上校的办公室。米申上校并没有责怪他,而是给了他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两个人像一对父子一样面对面坐着,只差两杯茶和一个火炉。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上校:廖莎来找过我,他说是他绑架和胁迫了你去诺夫哥诺德,是这样吗?热尼亚?
叶普盖尼的心再次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他又被阿列克谢看扁了。他的情人把他当成自己某种需要去保护的软弱东西。这实在太可笑了。阿列克谢收割了他的欲望,甚至差点收割了他的心灵,现在该轮到他来捍卫自己的灵魂与自尊了。叶普盖尼抬起眼睛,看向上校,坚定地说:不,是我自己选择去诺夫哥诺德,没有人强迫我。
上校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桌后面,把双手撑开放到桌面上:热尼亚,你知道廖莎闯过多少祸吗?叶普盖尼摇摇头。上校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来,带着调侃的意味说道:逃学、打架、酗酒、决斗、不敬神灵,更别说他惹出的数不清的风流韵事。说着,上校停顿了一下,问叶普盖尼:你知道为什么廖莎到现在都还平平安安地呆在这里吗?叶普盖尼再次摇了摇头,上校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一叠纸来扔到桌面上:因为他的外公只要给学校写一封信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上校指着这一堆铺满桌面的纸,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告诉我,热尼亚,你有能够写信的人吗?
叶普盖尼久久地沉默了,他看着那一堆白色的纸片,过去几个月间发生的一切也渐渐褪去了重量,变得跟纸片一样轻,一点微风就能把这一切彻底吹走。叶普盖尼摇了摇头,用同样低沉而坚定地声音回答:长官,我有我自己,这已经足够了。
离开上校房间之后,叶普盖尼并没有急着回宿舍。他沿着学校的广场一圈圈散着步。“肥大的安娜”立在白雪之上广场中央,就像他和阿列克谢第一次见面一样。那时候,他是多么的讨厌和憎恨阿列克谢,那时候他又是多么坚定和强壮,他一步步踩着积雪上,把软弱、动摇和欲望一点点抖落下去,埋到圣彼得堡的雪地里。他慢慢地走回到了当初叶普盖尼和阿列克谢相识的起点。叶普盖尼回到宿舍的时候,阿列克谢已经睡着了,行李散落了一地,在壁炉上留了一张纸。叶普盖尼拿起来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热尼亚,你可以选择先收拾行李然后躺到我身边,或者先躺到我身边明天我们再一起收拾行李。叶普盖尼又扯出一个笑容,这个家伙永远是这么理直气壮,永远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着别人的生活。
叶普盖尼把壁炉的火焰加大了一些,阿列克谢被他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热尼亚?叶普盖尼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猛得转过身来。他走到床边脱下士官生的制服,镇静地解开自己上衣领口的扣子,阿列克谢有点疑惑地看着他:热尼亚,你在做什么。很快,阿列克谢就说不出话来,他的金发情人正毫不迟疑地脱下衬衣、裤子、鞋袜,背对着壁炉的火光像是一个优美的影子一样覆盖上他的身体。叶普盖尼主动而热烈地亲吻了阿列克谢,或许还过分用力着。同时他开始解开阿列克谢的衣服,甚至,还没等得及完全褪下去,就急切地抚摸着阿列克谢结实的肩膀与手臂。这是阿列克谢从未见过的叶普盖尼,像是梦里才有的场景,热尼亚屈服了顺从了完全沉醉于他的热情与力量。
阿列克谢带着狂喜把手伸进叶普盖尼金色的头发里,翻了个身把自己赤裸的情人压到了身下,带着掩饰不住的深沉欲望轻轻说道:你还是不太会亲吻啊,热尼亚。叶普盖尼揪住阿列克谢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里都是情人迷乱的脸,骄傲地回答道:教我。回应他请求的是阿列克谢暴风骤雨一般的亲吻。阿列克谢一边亲吻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做着准备,叶普盖尼咬了一口情人的肩膀,轻蔑地说道:你就这么胆小吗?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阁下?
阿列克谢灰绿色的眼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棕色,他把情人的身体拉近了自己。他们攀上了从未抵达的山峰。阿列克谢觉得自己情人的身体像是芦苇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而且允许他随意地弯曲与攀折。他们以前就很契合,而这一个晚上他们契合到超乎想象的程度。他们痛快地**、对骂、大笑,叶普盖尼完全释放了自己的声音与身体,他不只在挑逗自己的情人,他在挑战阿列克谢。在剧烈的疼痛与快乐中,他揪住阿列克谢的头发,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就只有这一点力气吗?廖莎。被挑战了的阿列克谢没有让他失望。他被阿列克谢撞到了宿舍的窗户上,冰霜正一层层覆盖这块冰冷的玻璃,阿列克谢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带着他一下下地撞向那层霜雪,有一刻,叶普盖尼会觉得他们会撞破玻璃,浑身是血地摔到楼下的积雪里,肮脏而赤裸地死去。他们几乎没有停下来过,除了亲热,他们还一起饮酒、踢开行李、在地板上跳舞、推翻家具、将墨水瓶砸得满屋都是,有人敲门咒骂他们,被他们更加凶狠地骂走了。在最激动的时刻,叶普盖尼在炉火边将伏特加倒了自己一身,他看着阿列克谢喘息着扑过来,凶狠地随着烈酒一路舔噬下去,火焰一层层蒸发着酒精,他们沉醉其中,在全部由伏特加和火焰构成的空气里,层出不穷的快感堵塞在他们的喉咙。
他们在一片狼藉中醒来,清晨的阳光洒满房间,满地的酒渍,满墙的墨水痕迹,预示着昨晚是一个多么疯狂的夜晚。阿列克谢无比温柔地吻上了情人的金发,沿着耳垂一直亲到了锁骨,叫他的名字:热尼亚。叶普盖尼沉默地转过身来,阿列克谢的身体在清晨滚烫而温暖。叶普盖尼抚摸着自己情人英俊而孩子气的脸庞,小声说道:廖莎,我们分开吧。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被凝结了一秒钟。志得意满的表情冻在了阿列克谢脸上,他看着叶普盖尼没有说话。叶普盖尼试图坐起来身来,但是被阿列克谢沉默而用力地拉了回去。叶普盖尼重复了一遍:廖莎,我们分开吧。这一次,阿列克谢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沉默地看着这个昨晚对他百般顺从的情人,好像要穿越过叶普盖尼的蓝色眼睛,一直到他的灵魂。最后,阿列克谢终于开口了,他轻轻地抚摸着叶普盖尼的脸颊说道:热尼亚,我对你说过,拒绝和摆脱我有很多种方式,你不用做这样的施舍。你可以站在我面前,告诉我——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我憎恨你,我从未爱过你,我将你的触碰视作一种侮辱,请你离开我。
叶普盖尼冷漠地任由阿列克谢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安静地回答:阿列克谢康斯坦丁诺维奇亚古丁,我憎恨你,我从未爱过你。这是亵渎的、可耻的事,令我感到恶心,从现在起直到我生命的结束,我都将你的触碰视作一种侮辱。请你离开我。
阿列克谢的手停滞在了叶普盖尼的脸庞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金发情人,巨大的羞辱震惊了他,他们依旧赤裸的拥抱着,但是阿列克谢的身体已经不再有温度。叶普盖尼无所畏惧地看向阿列克谢,语气依旧平静:你需要我再说一遍么。阿列克谢松开了手,他坐了起来,摇了摇头:不需要了,你表达得非常清楚。这位十九岁的士官生脸上恢复了他出生的阶层所独有的傲慢和冷漠,叶普盖尼想廖莎自己都不知道他和自己所反对的东西有多么相似。出乎叶普盖尼意料的,阿列克谢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哭泣,他寂静地穿好了衣服,他的身上还有昨晚疯狂留下的伤痕。叶普盖尼躺在床上说:我会跟上校要求调换宿舍的。阿列克谢扣好了最后一颗制服的纽扣,带着一种倨傲的神情看向他:你留下吧,我会离开的。说着阿列克谢踢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行李:反正我没来得及整理行李。
叶普盖尼看着阿列克谢利落地把散落一地的衣物扔到箱子里,推门离去,没有眼泪或者指责,甚至没有再看叶普盖尼一眼。伤害廖莎本来就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叶普盖尼深知自己擅长做这件事情。况且,廖莎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赤裸地放到他面前,任由他伤害,只是他从前总是在最后一刻软弱了而已。现在,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叶普盖尼看向遍地狼藉的宿舍,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忽略了灵魂的失重感。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叶普盖尼想着。那根连接他和阿列克谢心灵的针,他没有来得及缓缓地拔出来,他直接把它给折断了。也许他会终生带着这种灵魂的刺伤,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守住了自己的家庭、荣誉与尊严。
第十八章 战争
假若有一天我必须深深冷静
假若我必须忘记我无力获胜
至少你总会认识我巨大的仇恨
——艾吕雅《贞洁的独居者》
阿列克谢调换宿舍的事情在学校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士官生们在揣测着是不是叶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