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得大一些的雪粒落进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航赶快闭上眼睛。他用冷得发红的手盖住眼睛,然后眨了几次眼。发现落在脸颊上的泪水时,他赶紧用手背擦掉。
他再也无法自制。
尽管他比别的孩子会念书,还会玩电脑,毕竟离成人还有一段距离。嘴巴上不说,他却无可救药地爱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不了解也无所谓,只要愿意听他讲话就好。泪水不断地落在他脸上。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就跑出门的航冻得全身颤抖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妈妈。。。。。。”
他蹲了下来,抱住膝盖,无力地呼唤着母亲。他呼唤的不是在家里抱着弟弟的继母温子,而是去年死去的亲生母亲佳枝。
他觉得父亲在温子进门之前,至少还会倾听自己讲一些话。
他的心好冷。比直接碰触冷空气的肌肤还要冷。
“妈妈。。。。。。”
航再度呼唤着,额头抵在膝盖上。他心想,向死去的母亲求救,或许她会给自己冰冷的心一点温暖,然而越是呼唤那不可能出现的人,心中越是感到空虚。
算了,毕竟一切都是枉然。
航轻轻抬起头来,仰望天空。他看到许多忙碌的人们在覆着薄雪的柏油路上行走。
没有人注意到蹲在路旁的孩子。航望着眼前匆匆来往的鞋子,发现自己脑袋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待了多久。心是冷的,脊背也打着颤,然而,脸却象燃烧一般火热。蹲着的身体感到好难过,他跌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背靠在墙上抱住膝盖。
心想自己可能发烧了,身体却使不上力。头痛得如针刺一般,整个世界开始不停地旋转着。
“我可能会这样死去。。。。。。”
就算我死在这里,父亲大概也不会马上知道吧?他是不是会以为只不过是儿子在外面玩得忘了回家,甚至连生气也不会,直到有人向他通报儿子的死讯?
航仍然忘不了父亲温暖的手温和优雅的笑容。父亲虽然忙碌,却也曾经对儿子讲年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懂的遗传基因的事,就好象讲起他的往事一样。
航抱着膝盖的手没有了力气,鞋跟无力地滑向前方,整个人都使不上力来。
雪势变大了,今晚可能会下一整晚。到了隔天早上,航的身上可能就会象行道树一样覆着白雪,变得冰冷了吧?
死并不可怕,因为可以和妈妈见面。可是他想再抱一次陆,抱抱那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他想再感受一次婴儿的体温。
冰冷而柔软的雪,触感好舒服,好想睡,就这样永远闭上眼睛吧?
航微微张开眼睛仰望天空。雪一直下着,好象要将人吸走的天空,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一样。航死命地朝着天空伸出无力的手。
如果睡着了,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上天国去呢?如果跟着雪一起溶化,是不是可以飞向天际呢?妈妈会在那边等着我吗?
如果想着母亲温柔的笑容,死就没那么可怕了。
航再度闭上眼睛,这时眼底突然感触到一道白光闪现。无力地伸出去的手颓然地落在地上。
没有人在乎航。踩在雪上的脚步声来了又去。
“你打算在那里待多久?”
因为发烧的关系仿佛罩上一层薄纱的耳里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这个低沉却又响亮的声音似曾相识,可是朦胧的脑海却想不起是谁,航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跟刚刚见到的景色截然不同的纯白世界。冰冷的空气轻抚着他的脸颊,刺骨的寒风无情地吹着。
然后他看到一个凄美的男人。
“这里是。。。。。。天国吗?”
航想摸摸那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看似柔软的头发,手笔直地伸过去。
“说什么梦话?”
然而,还没摸到之前,冰冷的手就被抓住了。感受到人的体温的那一瞬间,朦胧的脑袋突然清晰了起来。
“。。。。。。须藤。。。。。。先生?”
被唤作须藤的男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抓到的手拉向自己的背。
“我背你,把手放在我肩上。你这个样子哪能走?”
面向着前方的须藤声音很粗鲁,但是听在航的耳里却是那么地温暖。可是,当航犹豫着要不要让他背时,他却生气地转过头来。
“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听话!”
须藤好象很清楚航在想什么,搞得航满头雾水。他把身体整个转过来面对着航,眯着眼睛笑了。
“下雪了。就象航说的一样。”
这句话说得航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
“我不经意地听到你对神原老师讲的话。”
航惊得只能无言地里蠕动着嘴唇,须藤依然面不改色地说:
“于是我打开窗户看天空,果然感觉到雪的气息。”
“须藤先生也。。。。。。知道?”
“我知道会下雪。”
所以,够了吧?
须藤可能是看到航拼命跟父亲谈到雪的事情,然后红着眼眶跑出家门之后迟迟没有回家,才出来找他的。所以,他才会用什么都明白似的,温柔而沉稳的眼神看着航吧?
光想到这一点,航的心头就热了起来。
他的背不宽。在航眼中算是个大人的须藤还很年轻,体格还不算完全是个大人。父亲的身材也算不上健壮,但是相较之下,航还是觉得父亲比较可靠。
航怀疑须藤是否真的背得动自己,心头有点不安,轻轻地把手扶上须藤的背,将身体靠上去。
没想到须藤轻而易举地将他背了起来,使得航瞬间失去了平衡。
“没事吧?”
须藤赶忙回头看,航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自己那映在须藤眼底的身影,让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
“你的脸那么红。。。。。。是发烧了吧?”
须藤皱着眉头说,把头靠了上来。航来不及反应,两人的额头就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抵在一起了。
两人的距离那么的近,航转开脸,企图逃开,但是以他目前的体势却做不到。
“太危险了,别乱动。”
须藤的眼睛好澄清,因为漂亮,益发让人感到有一股慑人的气息,航顿时动弹不得。
航感到急速的心跳,脸颊又热了。搁在对方肩膀上的手掌冒着汗。
“果然发高烧了。”
须藤不清楚航内心的动摇,自言自语着,背着航开始在雪中走着。匆忙来往的人变少了,航可以听到须藤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对不起。”
所以他又道了一次歉。
“为什么?”
须藤看着前面,若无其事地问道,但是航知道他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回答。
雪势变小了。时而落在脸颊上的细雪让发着烧的航觉得很舒服,航静静地闭上沉重的眼皮。
须藤的背没有父亲的那么大而可靠,但是却让人感到温暖而安心。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感受到能预知下雪的航的心情,这让航感到无比的喜悦。
这是连父亲也不懂的感情。航觉得既高兴又幸福,差一点流下泪来。
“为什么哭?”
“我没有哭。。。。。。”
嘴巴辩着,声音却已经哽咽了。航几度压抑住声音,用袖子擦掉泪水。
须藤不应该知道航抽噎的理由吧?然而,航心中却没来由地对须藤产生信赖感,这种感觉渐渐地膨胀,超越了个人的感情和理性。
这是一种年幼的孩子无法说明的感情,但是就因为幼小,所以更显得真挚而单纯,然后逐渐变化成没有被长大之后的丑陋感情所污染的绝对信赖。
航那不甚清晰的脑中,不停地对须藤道歉。他没办法将不断涌上来的感情化为语言,只是一直哭着道歉。
航崇拜而妒忌着可以自然地和他所尊敬的父亲对话的须藤。他曾经因为这个霸占了他的将来理该拥有的地位的伏兵而感到的憾恨。
然而,他现在却被须藤所背着。他对须藤的体温和能够理解他没人能理解的心思一事,充满感激和歉意。
心中越发难懂的感情让航再也停止不了哭泣。
须藤的话不多。一方面也是因为在美国长大,日常会话不是那么流利,在家中,他几乎只跟嘉彦谈研究的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那天之后,每当航从学校回来,总是一如往常地待在自己房里念与生物和电脑语言相关的书,一方面等着须藤回来。
他从可以站到玄关往外看,一发现须藤回来了就迎了上去。
“回来啦!”
一开始须藤也觉得很惊讶,可是一个星期之后 ,他也习惯了,总是带着羞涩的笑容回答‘我回来了’。
航会哄着缠着他一起吃饭的陆等须藤回来再吃晚饭。弟弟睡觉之后,他会把当天学校发生的事或新学到的事情说给须藤听。须藤有时候会发表他的感想或意见,但是基本上总是当一个安静的听众。
这种情形让航感到高兴。
须藤的会话能力一天比一天好,但是近乎粗鲁的措辞却改不过来。嘉彦当然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但是却觉得航太过依恋须藤并非好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女管家总是眼里闪着精光,随时随地抢走航跟须藤讲话的机会。不知道是否受到温子的唆使,连陆也一直打扰航和须藤讲话。
两人吃饭的时间也错开来了。须藤回来时,航正在上家教,根本没有自由的时间。而须藤在升上大二之前就搬出神原家,开始独居的生活。
然而,虽然没有办法交谈,距离比以前遥远的须藤的存在,却在航心中占有越来越重的比例。对父亲的尊重仍然不减,但是对须藤的思慕和憧憬却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当中,航想让自己变成须藤。
只要变成他,一切就都解决了。父亲会认同自己,也可以帮忙做研究。
崇拜在心中渐渐偶像化、美化的须藤,想变成他的想法使得航在精神上有了长足的成长。
航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但也没有扩大。航有时很想问:对儿子的生活完全没有兴趣的父亲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可是又不敢开口。
猜想可能被父亲讨厌和自觉被讨厌这两件事看似没什么差别,其实大不相同。航不讨厌父亲,因此也不想要被父亲排拒。所以,他甚至不敢不必要地过于接近或远离父亲。
这一点陆跟航完全不同。当他看到了航开始对父亲产生尊畏之情的七岁大的时候,他仍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会对任何人说他想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事。
不知道算是天真烂漫还是不知死活,他在每个人面前都表现出一个样子。对航、对温子,甚至对嘉彦都一样。可以说因为陆的存在,神原家得以维持住一个完整的家的形态。
4
当航考上第一志愿的高中后几天,嘉彦为了到以前就学的大学举行演讲,决定到美国去。
嘉彦四十七岁当上教授,继续进行之前的研究。
原先他是孤军奋战,但是须藤成了他的学生之后,他就对外开放门户,两年之后,规模变得和一般的研究室差不多了。其中最大的理由是,一直被视为怪人的嘉彦,他的研究在大学的医学部进行了临床研究,获得医学部伦理委员会的认可。
这几年来,嘉彦从事的研究是,取出著床前的受精卵细胞的遗传基因DNA,调查将来婴儿遗传特征的诊断方法。
透过遗传基因的检查,不但可以检测出受精卵是男是女,还可以进行遗传疾病的检查,然后将健康的受精卵放回子宫使妇女怀孕。说得极端一点,技术如果发展顺利,将来甚至可以做出‘优秀的孩子’。
此事经过报导后引起众多争议。结果,因为校方的首肯,嘉彦得以无视所有的指责和意见继续研究,但是对外则宣称‘正在审议当中,没有进行实际的临床实验’。
嘉彦一再扬言‘不是为了制作优秀的孩子’,但是随着医学技术的日新月异,谁也不敢保证哪一天这种技术不会被恶用到邪门歪道上。
太危险了,太违反伦理了。
嘉彦之所以一意孤行,固然是因为他有正确的信念,但是随着被称为PCR(聚合酶连锁反应)的无性繁殖技术的进步,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研究绝对不会被恶用。
PCR是一种为了检查从一个细胞中取出DNA,而可以在几小时内以几十万为单位大量复制同样DNA的发明。开发者因此获得诺贝尔奖,对生物这种永无止境的研究领域造成很大的影响。
嘉彦是在记录着自己私底下进行的实验过程和结果的档案和磁片被偷之后,才警觉到或许自己应该冷静下来认真地思考现实的危机。
到美国演讲前一个星期的深夜,他打开研究室的保险箱去拿资料时,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磁片和档案被偷了!”
嘉彦一回到家就急慌慌地跑到航的房间铁青着脸说道。
“磁片?是保存研究资料和结果的磁片吗?”
从航升上国二开始,嘉彦就逐步让航帮他整理自己的研究资料。长达几十年的研究资料和论文,数量非同小可,收集档案也相当辛苦,连放置的场所都有问题。
所以航建议他用电脑来处理。
“我不会操作。。。。。。”
“没关系,我会设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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