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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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68-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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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客为什么格?还不是为×!我除职了还是抵得!”
  可见广林是见色不要命的,他因此臭名远扬,花鼻公和麻子果真不晓得搭错了哪根神经,竟然要把玉娇表姑嫁给他做填房!
  这消息虽说还没有得到证实,但它已经在我们家引发了一场争论。那天的昼饭很热闹,奶奶气得一个劲地咒人,还说她哪怕与花鼻公吵架也要破掉这门亲。妈听了不高兴,抢白了奶奶一顿,奶奶自然不服,两人又开始习惯性的吵口,不过没吵多久,奶奶和妈妈就和解了,因为莫叔叔吃了梅姨煸的青辣椒后放了个鸽哨般悠长、响亮的屁,这屁声委实太出奇,大家先是愕然,不明所以,接着嗅到股淡淡的臭气,莫叔叔惶恐地望着梅姨,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是我放的。”
  梅姨瞅他一眼,忽然笑得喷饭,妈和奶奶也跟着捧腹大笑。最让莫叔叔害臊的是我和小文,我们居然每人在他屁股后头抓了把空气让他闻,莫叔叔的脸羞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推着眼睛,冷不丁蹦了句话出来:

《我的1968》 第一部分(11)
“你们听,玉娇又在哭了。”
  屋里的笑声嘎然而止,大家脸上的笑意褪去,继而蒙上层无奈。果不其然,那边麻子果树可能打骂了表姑,表姑的哭声顺风而来,在寂静的午后显得幽怨哀凉。
  “成人不自在哪!”
  奶奶叹着收拾碗筷。也许是被表姑的哭声给分神了,一只青瓷碗从奶奶手里滑下来,碎志了两瓣。我想表姑这会儿的心是不是也像这碗一样呢?我抬眼望天,看见有朵云迅速飞走了,它投下的阴影纱似的蒙在我们头顶,天空攸然黯了下来。
  “等到八月节,村边的桂花香了,你爸爸就该回来了。八月节月儿圆圆,人就不该团圆么?”
  刚进五月,奶奶就天天这样念叨。那时正是农忙季节,村人个个忙得屁股不落凳。由于头上戴着地主婆的帽子,花鼻公每次总把重活派给奶奶,把她累得够呛。后来大队要把上次发水冲破口子的水库修起来,从每个村庄抽人,花鼻公又把奶奶、梅老伯和哑婆三个坏分子打发过去了。梅老伯腿脚不便被派去挖土,奶奶和哑婆挑土,每日规定要挑多少担,挑不完不准吃饭。奶奶很要强,天天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二十天下来,她人瘦了一大圈,回到家时我们差点不认得她。奶奶那段时间夜夜发梦,一发梦就呻吟,她的呻吟声是那样的响亮和痛楚,把睡在隔壁的妈妈和楼上的莫叔叔全吵醒了。有一日半夜妈妈端着油灯过来,手里拎着半瓶五加皮打药酒。妈唤醒奶奶让她把药喝了,奶奶躺下去时直皱眉头,喃喃着说挑土的那些日子天天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咔嚓响,以为那身老骨头要散架了呢!然后她抓着妈的手,要她赴墟打电话到农场去问爸爸的音讯。当妈说村里这些日子搞会战走不开,奶奶便和妈妈呕开了气,指责妈根本不关心爸爸, 妈妈一听火了,不由抢白了奶奶一顿,奶奶不甘示弱,又回敬了几句,一来二往,两人干开架了。那一晚她俩吵得凶极了,把在隔壁死睡的小文给吵醒了。见她们红眼青鼻子的样子,懵懵懂懂的小文“哇”地一声哭起来,缩在床角拼命流泪的我这时也张嘴大哭,咿哩呜啦的声音仿佛一记响锣将奶奶和妈妈给震醒,但她们还是谁也不示弱,鼻子里哼哼着各自离去,留下一个残缺的夜晚让我继续做恶梦……
  她们要是能打一架该多好啊!
  有时我竟有这种想法。
  有一天夜晚,妈躲到房间里写报告,我和小文在奶奶房间里玩。青砖地面干净而清凉,我们俩坐在地下,就着昏暗的灯光“抓五子”,两人还时不时伸手摸摸被砖冰得凉凉的屁股和腿肚子,感到很惬意。奶奶在纳她那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听到我们叽叽咕咕的笑声,她停下手,朝我们发了会愣,突然预测性地说我长大以后恐怕会六亲不认,因为我不但眉毛浓,眼毛还翘着打结,我听了很伤心,伸手就要去拔眉毛,我才不愿意让人说我没良心呢!奶奶见状赶忙拦住了我,可我的心情却突然间坏下去,躺在那儿盯着蚊帐出神。蚊帐很破了,到处打着补丁,但蚊帐上那大团的蓝花仍旧怒放着,仿佛不知岁月在流逝。昏昏的灯影下,那花看似在颤动。帐子外,蚊子在唱歌,它们用小小的肢膀给我扇着风。风儿掠过,我便闻到了淡淡的香气,那是烧艾绒的味道。奶奶纳鞋底时,发出轻柔的“咝咝”声。我猛地闭上眼睛,有些害怕。因为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我的眉毛越长越长,最后竟拖到了脚背,睫毛变得*,一垂眼皮它们就粘到一起,变成一片密实的席子,挡住了我的视线。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我的1968》 第一部分(12)
“奶,奶。”
  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牢牢地抓住了我,我大声地喊起奶奶来。
  “老女,怎么啦?”
  奶奶把油灯放在床前的桌上,眼前是柔和的亮光和奶奶慈祥的脸。我从幻觉中醒来。
  “奶奶就坐在屋里,你还怕什么?”
  奶奶从身旁的小簸箕里拿出剪刀,把麻绳上的灯结剪掉了。奶奶的脸在灯影里散发出淡黄色的光,仿佛一块月糕。白日里看去有些老的眼睛这会儿却显出几分清亮来,难怪阿林的奶奶说奶奶以前长得靓呢!我忽然滚到床边,伸手将奶奶拦腰抱住。我要奶奶陪我睡觉。奶奶说我不懂事,又讲妈妈没心没肺,成天只晓得写报告,卵鬼的棉鞋小了也不晓得做,害得她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做针线,做得眼火蓬蓬出。我噘嘴不理她,奶奶吹了灯躺在了我身边,花白的发髻散开来,我嗅到菜枯的淡淡清香。奶奶打了几声呼噜后突然用一种清醒的声音再次指责妈妈不管爸爸,这回我真的有些生奶奶的气了,便把妈妈夜晚躲在被窝里哭爸爸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听了不说话,接着轻轻啜泣起来。我也想哭,但身上突然发痒,我费劲地挠着,这时奶奶的手伸过来,在我身上轻轻摸着,一些本来痒痒的地方也不痒了。艾绒不知什么时候烧完了,原先被薰飞的蚊子又飞了回来。它们绕着蚊帐打圈圈,嗡嗡的,声音好响。屋外头几只鸟儿唧啾不停。淡淡的月辉透过窗户纹丝不动地印在床前的青砖上。我听见了奶奶和自己的心跳,还有窗外青草的拔节声。
  楼上,莫叔叔在轻轻地走动。似乎还有女人的话音。
  “奶,是梅姨吗?”
  我小声问奶奶,奶奶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同样小声地说:“是收音机。天晚了,快睡吧。”
  雨后初睛,灿烂的阳光把草木照得熠熠生辉。受了十多日阴雨逼迫的村人看到瓦蓝蓝的天空后,莫不露出欣喜的微笑。随着一阵喧哗,晒场上、院坪里,谷席子一张挨一张地摊开了。男人们从仓库挑了谷子来,妇娘们一躬身,把箩里的谷子尽数倒出,在谷席上做了两堆,金灿灿的如花苞尖尖,大家说笑着,手中的木耙推几下,花苞谢了,但眼前很快又有方方正正、匀匀称称的大方手帕在浮动。
  眼下,我们家的院坪上,就有十多条“大手帕”在静静地躺着呢。
  “打从落雨起,我们家就餐餐吃素,日日敬神,看来老天还是挺灵验的哦。”
  夏发的妈凤子嫂望着天,庆幸地说。她跟妈妈年龄相仿,孩子却多得多。她十六岁结婚后养了七个崽,按老古话讲,她该是个福气驼驼的人,可她的日子却过得很艰难,七张只进不出的小嘴把凤子嫂和她的丈夫有宝搞得昏头颠脑。这不,她生第七个崽刚刚满月,就来出工了。也亏得她身子骨结实,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妈妈和表姑的脸色都有些憔悴了,她那张圆脸却依旧红润,含在小七嘴里的*也是饱饱的,白得晃眼。她和表姑、妈妈很谈得来,三人说说笑笑的非常愉快。
  凤子嫂很羡慕妈妈去过北京、上海,而她连县城都没逛过,说话的语调有些辛酸。表姑的个性向来要郁闷一些,她默默地用摊子推着谷,摊出的谷子薄而均匀,而妈就不同了,笨手笨脚的,老是东一砣西一撮的弄得表姑和凤子嫂替她返工。妈有些不好意思,凤子嫂说她见外,妈就感谢地笑。这些日子妈难得笑,我忽然间觉得妈笑起来比谁都好看。可当凤子嫂问起爸爸的消息时,妈的脸迅速绷紧了,弯弯的嘴唇边没来由地多了两道括弧一样的皱纹。我生怕凤子嫂再拿爸爸的话问妈妈,那样妈妈就要哭了,还好这时小文、金龙一干男崽子举着马刀呼啸而过,把谷子踏乱了。表姑骂着金龙,这边忙着再把谷子弄平,凤子嫂也过去帮忙,妈便一个人站在那儿瞅着天际的云发呆。我晓得她在想什么,心里忽然烦躁起来。这日天很热,树上的蝉嘶哑着嗓子拼命在喊:“吃屁呀”,“吃屁呀”,吵得耳朵生茧,我拾起颗小石子扔过去,蝉飞走了。

《我的1968》 第一部分(13)
“天紫,有力的话莫打蝉,蝉不会吃谷。夏发、夏发,你把那根竹杆拿来,教妹妹赶雀子。这雀子一年要吃掉好几个人的口粮呐,真讨厌!”
  凤子嫂把在远处赶鸟的夏发叫来,不客气地替我们俩分派任务。正在这时,传来了几声响亮的狗吠。
  “汪、汪。”
  倏地,从通往杨梅坑的路口跑出条漂亮的黑狗,那狗特别高大,有一身乌油油、缎子一般的毛,雄壮得很。这是福祥的狗。我们叫它“靓妹”。“靓妹”径直跑到表姑身边,围着她打转转,还发出亲呢的“呜呜”声。
  “表嫂,我叔公讲,这药配上猪脚用文火去熬,阿婆吃了就会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们一跳。抬头看时,福祥已从我家厨房边上拐了过来。他大约是先到花鼻公家去找表姑,这会儿手里拿着两把草药,朝妈妈走去。他本来皮肤较白,近日可能累了,脸上发灰,加上热气一逼,灰中又加了层黑,给人一种疲惫不堪的印象。不知为什么表姑突然把木推一扔就要走,妈妈喊住她,让她到我家灶下倒蜂蜜水给福祥喝,表姑红着脸看了福祥一眼,然后害臊地垂着头,往我家走去。当她走过福祥身旁时,脚下打了个趔趄,福祥伸手正要扶,猛地又把手缩了回来。八成他也和我一样,看见对面花鼻公家有人在偷看吧?窗户里的人只一闪,我已认出是刁钻古怪的金龙了。
  “还不进去?”
  妈朝福祥一摆头,福祥报以感激的笑容,挠挠头皮,三步并做两步地追了过去。
  “福祥倒真是个厚道人,只怕命不好。”
  一直默默看着他俩的凤子嫂,感叹地说。
  “是啊。命苦的人总是比命好的人要多些。”
  不知为什么,从不信命的妈妈,这次也信命了。
  这当口,我看见金龙慌慌张张地往磴下跑去,还时不时回头望望我们。
  只怕他是去喊人呐。我忽然打了激愣,忙抓住妈的手,一迭声地喊她。妈妈正和凤子嫂说话说得起劲,只说了声“去屋里看看你奶”,就背转身不睬我了。我只好领命而去。
  “奶,福祥把你要的草药送过来了,等过几日,你的腿就不疼了。”
  我站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高兴地告诉奶奶。奶奶前些日子不晓得吃坏了什么,又呕又泻的,还发烧,妈妈送她到墟上看了两回才止住。在床上躺了几天后,她的病看上去好了些,这会儿正在床上伸腿屈腿。我悄声地把福祥和表姑约会的事告诉了她。奶奶不由惊咋开了,认为妈这样做不成体统!一直支着耳朵谛听的我赶忙朝奶奶“嘘”了声,并用手指了指隔壁。
  “奶奶,麻子果在骂人呢!” 果然,麻子果的骂声由远而近的过来了,接着又是一阵喧哗,不知发生了什么。
  “羊肉没吃倒,好端端惹了一身臊,还以为自己好聪明呢。”
  奶奶鼻子里哼了哼,开始批评妈妈。我假装没听见,“嗯哈”了两声,便飞跑出去。谁知我只在奶奶房间里耽了那么一下,好戏就快收尾了:院坪上福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麻子果,眼睛里射出的两点寒星在麻子果脸上跳跃着。表姑垂头站在一边,双手习惯地绞着衣角,已经在哭了。麻子果挑衅地盯着妈妈看,妈和凤子嫂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根本不理会麻子果,麻子果没办法,只好拉着金龙的手,噘起肥厚的乌唇,装腔作势地说道:
  “阿娇,快跟我去。刚才你爸说了,给你另派活做。”说罢,得意地翻了福祥一眼,生怕人不知似的扬声说:“快去呀,连你都不听话,那你爸还怎么当队长呢?”

《我的1968》 第一部分(14)
表姑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旁边翻谷子了,她那么专注,根本没听见麻子果的话,麻子果火了,上前一把揪住表姑的衣角:“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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