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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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 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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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洛孔斯卡娅要来的事,公爵还是在晚会前三天就已听说了;但只是上一天才知道要举行晚会。当然,他发觉了这一家成员忙忙碌碌的样子,根据某些暗示和跟他谈话时忧心忡忡的神情,他甚至领悟到,他们怕他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但是,叶潘钦家似乎每一个人都有这么一种概念,认为他缺少心眼,他自己是怎么也猜不到他们在为他非常担心。因此,大家望着他,内心里甚为苦恼。不过,他也确实几乎没有把面临的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他牵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阿格拉娅一小时比一小时变得越来越任性,越来越忧郁,这使他很伤心。当他知道大家也在等叶甫盖厄·帕夫洛维奇时,他非常高兴并说,他早就希望见到他。不知为什么谁也不喜欢听这儿句话;阿格拉娅烦恼地走出了房间,只是很晚的时候,11点多了,公爵已经准备离去时,她才利用送他的机会单独对他说了几句话:
  “我希望,明天白天您不要到我们这儿来,晚上等这些……客人已经聚拢了再来,您知道要有客人吗?”
  她说得很不耐烦,而且特别严峻;她是第一次说起这个“晚会”。对她来说一想到客人几乎也是不可忍受的;大家都发现了这一点。也许,她极想为此与父母吵一场,但是骄矜和窖羞使她没有开口。公爵马上就明白,她也在为他担忧(但又不愿承认她在担忧),于是他自己也忽然害怕起来。
  “是的,我受到了邀请,”他回答说。
  显然她难以再说下去。
  “可不可以跟您谈点正经的?哪怕一生中就一次?”她突然异常生气地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无力克制自己。
  “可以呀,我洗耳恭听;我很高兴,”公爵喃喃说。
  阿格拉娅又沉默了分把钟,然后带着明显的反感开始说:
  “我不想跟他们争论这件事,有的事情上你简直无法使他们明白过来。所有的规矩总使我厌恶,可妈妈有时常要有这些规矩。爸爸就不提了,他什么都不管。妈妈,当然,是个高尚的女人;您要是胆敢建议她做什么卑鄙的事,那就瞧着吧。咳,可是却对这个……坏女人推崇备至!我不光是说别洛孔斯卡娅一个人,这是个坏老太婆,脾气也坏,可是却很聪明,善于把他们所有的人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是这点有本事;哦,真卑鄙!也很可笑:我们始终是中等阶层的人,也只能是最平常的人;何必硬要钻进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去呢?姐姐们也往那里钻;这是ω公爵搅乱了大家的心,叶甫盖尼·帕夫雷奇要来,您为什么高兴?”
  “听着,阿格拉娅,”公爵说,“我觉得您非常为我担心,怕我明天在这个社交界……出洋相?”
  “为您?担心?”阿格拉娅满脸通红,火冒三丈,“您哪怕……您哪怕完全名誉扫地,凭什么我要为您担心?那关我什么事?您怎么能用这样的字眼?‘出洋相’是什么意思?这是个下流的字眼,庸俗的字眼。”
  “这是……学生用语。”
  “是呀,学生用语!下流的字眼!您好像打算明天就说这样的字眼。在家里在您的词汇里再多找些这样的字眼:一定会产生效果!遗憾的是,您好像会好好地走进屋子里来,您在哪里学会的?当大家都故意望着您的时候,您会体面地拿起茶杯喝茶吗?”
  “我想我会的。”
  “这很遗憾;不然我可以笑一笑。至少您要打碎客厅里的一个中国花瓶!它很贵,请打碎它;它是人家送的,妈妈会气得发疯,会当着大家的面哭起来,因为这花瓶对她来说太宝贵了;您做个什么动作,就像您经常做的那样,碰到花瓶,把它打碎。要故意坐得靠近花瓶的地方。”
  “相反,我耍尽可能竭力坐得远一些。谢谢您的警告。”
  “这么说,您事先就在担心会做大幅度的动作。我敢打赌,您会谈什么‘题目’,谈什么严肃的、有学问的、高尚的内容,是吗?这该会是多么……体面呀!”
  “我想这会是愚蠢的……假若不合时宜的话。”
  “听着,就讲这一回,”阿格拉娅终于不耐烦了,“如果您要谈什么死刑,或者俄罗斯的经济状况,或者‘拯救世界’之类内容,那么……我当然会高兴一阵、大笑一阵,但是……我事先警告您:以后您再也别在我面前出现!听见了吗,我是当真说的!这一次我可是当真说的!”
  她确实是当真说出这番威吓的话的,因而甚至在她的话声中可以听到、在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到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这是公爵过去从未发现过的,当然,这就不像是开玩笑了。
  “咳,您话说得这样,我现在一定会‘说漏嘴”,甚至……可能……打碎花瓶。刚才我什么都不担心、现在却什么都担心。我一定会出洋相的。”
  “那就别作声。坐着,不要说话。”
  “那不成;我肯走会因害怕说漏了嘴,会因害怕打碎花瓶。也可能,我会跌倒在光滑的地板上,或者弄出这一类事来,因为过去就发生过;今天一整夜我将会做这样的梦;您为什么要说起这些!”
  阿格拉娅阴郁地望了他一眼。
  “知道吗,明天我最好还是干脆不来!我就报告说病了,不就完了!”最后他这样决定。
  阿格拉娅跺了下脚,甚至气得脸色发白。
  “天哪!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事啊!人家故意为他……他却不来!哦,天哪!跟您这样头脑不清的人打交道可真有幸!”
  “好,我来,我来。”公爵尽快打断她说,“我向您保证,整个晚上我将坐在那里一语不发。我就这样做。”
  “您这样做好极了。您刚才说:‘我就报告说病了;’这种说法您到底是从哪儿捡来的?您干吗老爱用这些词语来跟我说话?您是存心逗我还是怎么的?”
  “对不想,这也是学生用语;以后我不说了。我很明白,您……是在为我担心……(但是别生气!),对此我非常高兴,您不会相信,我现在有多担心,您的话又使我有多高兴。但是,我向您发誓,所有这种害怕,所有这一切全部不值一提和荒诞无稽。真的,阿格拉娅!但是高兴会留下来。我非常非常喜欢,您是这么一个孩子,这么好、这么善良的孩子!啊,您能成为多么美好的人,阿格拉娅!”
  阿格拉娅当然是会生气的,而且已经想要生气了,但是忽然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感觉霎那间袭住了她的整个心灵。
  “您不会责备我刚才说的那些粗鲁话……某个时候……以后?”突然她问。
  “您说什么呀,您说什么呀?而且您干吗又发人了?瞧您又阴沉地看起人来了!您有时候看起人来太阴沉了,阿格拉娅,您过去从不这样看人,我知道,这是因为……”
  “闭嘴,闭嘴!”
  “不,最好还是说出来。我早就想说了;我已经说了,但是……这还不够,因为您不相信我。在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阿格拉娅突然打断他,一边紧紧抓住他的手,几乎是惊恐地望着他。这时有人在喊她;她仿佛很高兴,丢下他就跑去了。
  公爵整夜都发热。很奇怪,他已经连续几夜发热病了。这一次在半昏迷状态中他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明天当众毛病发作怎么办!过去不是确实发作过吗?想到这里他浑身冰凉;整夜他都想象着自己处于奇异怪诞、闻所未闻的社交界中,在一群奇怪的人群之中。主要是他“说走了嘴”;他知道什么不该说,但是却说个不停,他竭力劝说他们什么。叶甫盖尼·帕夫洛维奇和伊波利特也在客人们中间。而且显得异常友好。
  他醒来时快9点了,头脑胀痛,思绪纷乱,印象奇特。不知为什么他十分想见到罗戈任,想见他并要跟他谈许多话,——究竟谈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来他已经完全决定为什么事到伊波利特那儿去。他心里有一种模糊浑沌的感觉,以致虽然这天上午他遭遇的一些事给他留下了异常强烈的印象,但是仍然有某种不完整的感受。这些事中的一件便是列别杰夫的来访。
  列别杰夫来得相当早,九点刚过,而且几乎完全醉了。虽然近来公爵没有注意观察,但是有一个情况不知怎么地却令他注目:自从伊沃尔金将军从他们这儿搬走后,已经三天了,列别杰夫的行为举止很怪。他不知怎么地突然变得异常肮脏邋遢,领带歪到一旁,常礼服的衣领也撕碎了。他在自己那里甚至还发酒疯,隔一个小院子就可以听到的;维拉有一次哭着跑来诉说原委。现在他来到公爵这里,不知怎么非常奇怪地说了起来,一一还捶着自己胸口,一边认着什么错……
  “因为背叛和卑鄙,我得到了……得到了报应……我挨了耳光!”最后他悲切地说。
  “耳光!谁打的!……这么一大清早。”
  “一大清早。”列别杰夫现出讥讽的微笑,说,“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即使是肉体上受到报应……但我得到的是精神上的……精神上的耳光,而不是肉体上的!”
  他突然不经客套就坐了下来并开始讲起来。他的叙述毫不连贯;公爵皱了下眉头,想要离开,但忽然有几句话使他吃了一惊。他甚至惊讶得呆若木鸡……列别杰夫先生讲的事情十分令人奇怪。
  开始看来是讲一封信;提到了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的名字。后来列别杰夫突然开始痛心地抱怨公爵本人;可以理解,公爵使他受了委屈。他说,起先在跟着名“人物”(即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打交道这件事上,他有幸得到公爵的信任;但是后来公爵就完全跟他断绝了关系,并且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使他蒙受羞辱,甚至让人委屈到这种程度,最后一次竟粗暴地仿佛是断然拒绝回答“家里即将发生的变化’,这一并无恶意的问题。列别杰夫流着醉汉的眼泪承认说,“此后我尽经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了,尤其是因为我知道得很多……非常多,从罗戈任那里,从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那里;从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的女友那里,从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本人那里……还有从……甚至从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本人那里,您能想象这点吗,经过维拉的媒介,即经过我心爱的女儿维拉,唯一的……是的……不过她不是唯一的女儿,因为我有三个女儿。谁多次给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写信,甚至还以极端秘密的方式,嘻-嘻!谁写信告诉她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个人的全部关系……和行动,嘻-嘻-嘻!请问,是谁,谁是匿名信作者!”
  “难道是您?”公爵大声喊道。
  “正是,”醉汉神气活现地答道,“就在今天8点半时,总共才半小时前……不,已经有三刻钟了,我通知这位高尚的母亲,我有一件事……重要的事要转告她。我写了一张便条,通过一位姑娘从后面台阶上递进去的,她收下了。”
  “您刚才见过时莉扎维塔·普罗科菲耶夫娜了。”公爵问,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见过并挨了记耳光……精神的耳光。她把信退还给我,甚至是扔还给我的,没有启封……把我不客气地撵了出来……不过,只是精神上的,而不是肉体上的……不过,差不多也就是肉体上的了,稍微差一点!”
  “什么信她没有拆就扔还给您了。”
  “难道……嘻一嘻一嘻!是啊,我还没有告诉您!我以为已经说过了……我收到这么一封信是要转交的……”
  “谁写的?写给谁?”
  但是列别杰夫的某些“解释”很难弄懂,哪怕能明白什么也不容易。但是公爵多少还能领会到,信是清晨通过女仆转交给维拉·列别杰娃的,由她再按地址转交……“就像过去一样……就像过去一样,是那一位写给某个人……(我用“那一位”来称其中一位,仅用“某人”来称另一个,以表鄙视和区别;因为在纯洁无暇和高贵的将军的小姐与……茶花女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就这样,信是由名字第一个字母是A的‘那一位少写的。”
  “这怎么可能?写给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去娜,荒谬!”公爵嚷道。
  “以前也有过,有过,但这次不是给她,而是给罗戈任,反正一样,是给罗戈任……甚至也曾给捷连季耶夫先生写过信,是转交的,但是是以A开头的那一位写的,”列别杰夫眨了下眼,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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