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蛋两岁,两人打小玩到大,关系铁得不行,几年前陈文孝考到了保定中学,于是很少在家,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你啥时来的,文孝?”
“昨儿刚来。”陈文孝一笑,脸上有两个好看的酒窝,陈文孝长得一表人才,清瘦白净,穿一身浅蓝色的中山装,留着新式的方明头发,后边长长的头发在后脖颈上披着,白色的金丝边眼镜后面,一双眼睛,透着文化人特有的深沉与睿智。
“好啊,好啊,咱俩可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狗蛋扔了铁锹,笑着拉了陈文孝朝地头沟坡处树荫走去,“这回,说啥你在家可得多待几天。”
陈文孝说:“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狗蛋一愣,“咋哩,你不上学了?”
陈文孝点点头。
“咋回事?”
“不咋回事,晚上你有空吗,来俺家玩吧。到时我再详细跟你说,咱兄弟俩好好聊聊,转眼都几年没见着了,过得可真快。”
“可不是。”狗蛋也为时光飞逝短叹,“行,晚上我有空去你家找你。”
“那我先走了,狗蛋。”陈文孝跟狗蛋道了别,转身走了。
狗蛋望着文孝的背影,久久发呆,他迷惑地自语道:“放着好好的学咋就不上了呢?”
狗蛋一个人过,晚饭也简单得要命,都是中午的剩饭和馍馍,热了就能吃,一推碗,就出了屋,外边的天完全黑了,他顺着街中心的那条东西大街走不多时,就朝南一拐,到了陈文孝家的院门前,狗蛋敲了门,开门的是陈文孝的母亲,“哟,狗蛋。”
狗蛋嘿嘿地笑,“婶,文孝呢?”
文孝妈说:“在楼上洗头呢,你吃了吗?狗蛋。”
狗蛋说:“吃了,婶,我吃了才过来,我听说文孝来了,找他闲聊聊。”
文孝妈就冲楼上喊:“文孝,狗蛋来了。”
文孝从屋里伸出头,头上还搭着毛巾,毛巾上还滴着水珠,“上来,上来,狗蛋。”
文孝三下五去二用毛巾擦了头发,忙着给狗蛋挑了门帘,“狗蛋,甭客气,随便坐。坐床上,坐床上。”
狗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荡满尘土的粗布衣裳,再看看文孝床上铺着的丝绸被面,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在挨着床的一条长凳上坐了。
“狗蛋你先坐,我给你倒水啊。”
“你甭忙活了,文孝,我刚吃过饭。”
陈文孝倒了杯酽茶递给狗蛋,“狗蛋,听我娘说,你现在一个人过是吗?吴二叔啥时候出的事啊?”
“啊,现在我一个人过。”狗蛋说,“我叔没了都两年了。”
“你守着那几分地,靠打土坯熬活,一年到头能吃饱饭吗?”
狗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神情苍老得跟他的年纪很不相配。“咳,还吃饱呢,这年头不饿死就阿弥陀佛了,我那几分地一年到头,不是旱了就是涝了,秋忙夏收的,压根就打不出多少粮食,就这,陈嘉道那个老家伙还想把它给买了呢。他妈的,这人忒不是个东西了,我把地荒了也不卖给他个狗日的。”
陈文孝说:“怎么着,你到现在还记恨着他呢?”
“我记恨他一辈子,到死都忘不了,我早晚得干他一家伙,王八羔子。”
第四章 患难兄弟(6)
陈文孝用手指点着狗蛋,笑,“嘿嘿,好好,好你个狗蛋哩,我看你小子一准能行,有股狠劲,就这样,憋着劲跟他干一家伙,我保准你狗蛋终会有一天苦尽甘来,我说你这辈子能享大福,你信不?”
“我?”狗蛋用手一指自己,呵呵地笑,“享个豆腐吧!”
“是啊,就你。”陈文孝态度严肃,目光如炬。
“就咱这样,上无片瓦,下无锥地,连个媳妇都混不上的主儿,没儿没女的,老了不让狗拉吃了,就把香烧到天上了,还享福,享哪龟孙的福去啊?”
陈文孝说:“你这么说就不对,哪个敢说你狗蛋娶不上媳妇,我看那个桑梓堡的杏儿就是不错的一个姑娘,人家不照样对你投怀送抱?”
“你,你,这事儿,你听谁瞎说的?”狗蛋像叫针给扎了似的,一下子从凳上站了起来,脸上阴得都能渗出水,气得鼻子呼呼直喘热气。
陈文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一句话就像针一样刺痛了狗蛋的心,正如一条本来就没有愈合的伤疤,却叫人又猛的一下撕裂,狗蛋的心都要滴血了。
“你甭管我听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狗蛋说:“有没有,以后都不要再提,省得咱兄弟到时为这事翻脸,做不成朋友。”
陈文孝说:“你看你看,这就是你狗蛋,一个真实的你,既勇敢又懦弱,这也是你的悲哀,当受到压迫时,敢豁出命拼个鱼死网破,可真到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明明是放在自己眼前的幸福,可又不敢去争取了。”
陈文孝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说到了狗蛋的心坎。是这样吗?狗蛋反问自己,又一个声音在回答他,说是,你狗蛋不正是这样一个人吗?既然是实事,那狗蛋就无言以对,忧伤地低下了倔强的头。
“狗蛋,你再想想,都是个人,都是爹生父母养在这个世上走了这一遭,凭啥有的人,就比如陈嘉道吧,他家就有良田百亩,而你却连个活命的地儿都没有呢?你常年在咱这个山沟里不出去,是不知道,有机会你到大城市里看看人家那些跟咱这么大的青年都在干啥,都在风风火火地闹革命哩,国民革命的目的就是废除封建专制统治,平分地权,实行耕者有其田,砸破那种劳心者食人,劳力者食于人的不合理社会旧制度,这就是三*义里的民生。”
狗蛋有点茫然地看着陈文孝,“我听不懂你说的啥三*义,啥民生?你别管他什么主义,咱老百姓整天饿得两眼发晃,这咋说也不是个好主意,可我听懂了耕者有其田这句话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普天之下,那些只要有能力干活出力的人就理应有地种,有饭吃,再也容不下那种富人们有地种不完,有粮吃不完,可咱穷人却一年到头饿得发慌的世道了?是这意思吗?”
陈文孝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说的咋样,你狗蛋人灵光着呢,咱们下一步就是要把那些地主老财的地儿给夺过来分给那些没地的穷人。”
啊!狗蛋十分惊讶,一脸的错愕,这话他可真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其实原先也有过同样的想法,可他没地儿说去,也不敢说,他没想到今晚,陈文孝却跟他说了,要知道,他自己家就占了很多田地,他的亲爹就是个地主老财啊。“文孝,听你这口气,莫非你就是咱乡下人正在传说的分地党吗?”
文孝一挥手,一脸不屑,“你别管我是啥党,你说我说的在理不,有人撑得撑死,有人饿得饿死,这世道是不是得换?”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患难兄弟(7)
狗蛋说:“咋不是哩,这世道我早觉得不对头哩,可就是没人像你这样跟我通气交心啊,我就是有想法,找谁说去啊?”
陈文孝说:“国民革命的目的还不光是这些,还包括婚姻自由,将来的社会就容不下什么三媒六证,父母之命了,只要男女两个人两情相悦,心心相印,真心相爱,天王老子也没权阻止两个人的结合。就说你跟杏儿吧,只要你两个两厢情愿,就可以结婚生子,和和美美地居家过日子,谁都管不着。”
狗蛋今晚听陈文孝这一通长篇大论,真的是大开眼界,茅塞顿开,“这都是真的吗,文孝,你说?”
“千真万确。”
“你说咱,就比如我跟杏儿吧,啥时候能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自由结合。”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就看你怎样去看待了。”
“我当然想叫它快点到来了。”
“那就起来推翻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狗蛋激动得好长时间不知道说啥才好,突然猛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把桌上的水杯震得一跳老高,杯里的水泼了一地。
文孝嘿嘿地笑,“狗蛋,你小子招呼着点,别把我的水杯给弄碎了。”
“文孝,你不知道我这心里,咳,怎么跟你说呢,这么长时间了,天天跟叫什么东西给堵了似的,憋得我都快死了,也不知道跟谁去说去,今晚,叫你这么一说,嚯,一下亮堂多了,我现在这心跟他娘的一锅水烧开了似的,想想我以前,那叫啥活法啊,老想着,啥顺心不顺心,糊涂着过吧,现在好了,我这眼前像猛地看见了一盏灯,活着有奔头了。”
文孝哈哈地笑,“这就对了。”
狗蛋说:“说吧,文孝,今晚,你叫我来做啥,直说吧,上刀山下火海,为了咱兄弟我狗蛋打个磕巴就不算人。”
陈文孝不慌不忙地从枕头下边掏出一封信,在灯光下小心地展开,那信上密密麻麻地用毛笔写着蝇头小楷,左下角盖着血红大印。
狗蛋说:“这是啥,你让我看信干啥,我也不认识个字。”
陈文孝说:“这是*晋工委的委托函。”
啊,狗蛋一听,吓得嘴巴一下成了O形半天没有合上,“文孝,你……你真的是分地党啊?”
文孝说:“那不叫分地党,叫共产党。不错,狗蛋,咱兄弟两个谈到现在了,我没有必要再隐瞒你,我的学不上了,你知道为啥?”
“为啥?”
“我被学校给开除了。”
“啊,开除!那又是为啥?”
“因为我加入了共产党,参加了*,公开闹事。这一次我就是受上级的指示,回乡发动群众,然后在陈家湾组织抗日活动。”
“大伙都在风传共产党青面獠牙,红眼赤发,最要命的还共*室,你咋加入这个党了?”狗蛋一脸错愕。
陈文孝说:“你听那些瞎传?那都是一些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人的造谣,故意破坏共产党的形象呢,狗蛋,我陈文孝就是共产党,你看我是青面獠牙,我共谁家妻室了?”
狗蛋嘿嘿地笑,“你老哥自己连个妻室还没呢,还跟人家共?”
陈文孝说:“共产党才是真正领导咱们劳苦大众翻身解放做主人的救星。”
狗蛋哦了一声,“只要能让咱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管他啥党呢,只要都是中国人,只要不给小鬼子当汉奸,谁说得对,我就跟谁干。”
陈文孝笑,“实践检验一切。你慢慢看吧,我说的话错不了。”
狗蛋说:“那中,你说我能帮上你啥忙吧。”
陈文孝说:“从今晚开始,咱俩分头串联,多方联系,动员广大贫苦农民,争取有文化有影响又有一定思想觉悟的中小知识分子和地方开明士绅及一些帮会的具有爱国心的头领。这次上级派我来,就是以学校为掩护,建立发展当地的党团组织及革命武装组织,广泛进行反日反国民党反动派、地匪及各种反动会道门的宣传,将广大劳动群众团结到革命阵营方面上来。现在国共合作了,抗日是头等大事,你也看到了日本人都打到咱家门口了。” 。。
第四章 患难兄弟(8)
狗蛋说:“我早他妈的看不惯这些小鬼子了,早想找机会干他们一下了。”
陈文孝说:“那以后等群众发动起来了,咱就组织抗日自卫队,到那时你就当队长,带着弟兄们好好揍这些东洋鬼子。”
狗蛋当然对当不当队长没多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如果真把抗日自卫队组织起来了,那么多人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有说有笑,那该是怎样一种快乐和幸福,更重要的是他狗蛋再不会像过去那样一个人过得那么糊涂了。那样的生活,既热闹、带劲,又能狠揍小鬼子以及那些像陈嘉道一样的坏种们。
其实狗蛋之所以当即就决定跟陈文孝干,还有一个不宜公开的心思和想法,那便是为了杏儿。狗蛋能想象到,如果哪天他真的带着几个兄弟挎着系着红绸的盒子炮往杏儿跟前一站,她到底会乐成什么样。一切的一切都促使着狗蛋在那天晚上当场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陈文孝:一起干。
只是狗蛋还提出一些看法,他跟陈文孝说:“给你找人,没问题,咱这七里八乡的,无产无业的二流子,老的少的光棍儿多了,我长年累月出去打土坯,也都认识,找谁,他们也都给我个面子,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文化人,我看还是你自己去发动吧,这些人我压根就没跟他们搭过腔,我咋发动?再说了,平时他们看不起我这个大老粗。可话又说过来,我狗蛋也还真没把他们这些人摞到我眼里呢!”
“行,”陈文孝说,“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吧。”
再后来,陈文孝又带着狗蛋去了几次县城,参加了几次培训班,渐渐的狗蛋的思想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肖锋听狗蛋说完,月亮已经下去,河面上的水汽越发变得浓重,肖锋说道:“狗蛋,这事你咋不跟我早点吱声呢?”
狗蛋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来着,只是看你初来乍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