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爷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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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爷的儿媳妇-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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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敏秀企图从毓敏英怀中抱过那个小女孩,但她生涩地避开了。余有惊恐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毓敏秀柔声问道。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头偏靠着毓敏英的头。
  “我是你阿姨。”毓敏秀作出友好的态度,但小女孩还是偏着头,紧紧抱住毓敏英的脖子。
  “阿秀。”毓敏英叫她,与毓敏秀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怨气和戾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措。
  毓敏秀柔柔一笑,微低下头,一绺头发从她耳边垂落下来,“看我,”她说,“光记得逗小孩子了。”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谁都没有想要开口,因为谁都不知道能说什么。少顷,毓敏秀收回目光,但没有看任何人,她寂寂地说:“我知道有些事情很难面对,但我们始终都要面对。有些话迟早都要说出口,早说和晚说也没有什么区别。事已至此,我们再追究根源也于事无补,不如就商量一下事情如何解决才比较实际。你说是吗,建国?”
  那是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仿佛她昨日遭受的种种伤害,今日都变成了她手中的利器。她看向丁建国,但他惭愧得抬不起那颗曾经骄傲的头颅。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所以我的这番话绝不是冲动之言,而是经过我深思熟虑的。”她啧了一下嘴,轻轻朗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可能再在一起生活吧。既然分开是必然的,那我们就得商量一下孩子们的抚养权问题。”
  丁建国还是没有说话。
  “你们,”她抿着嘴,紧紧咬住的牙根使脸上的咬肌明显地凸出来,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你们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我的孩子,自然理所应当由我来抚养。”她抹去垂下的泪,“你说是吗,建国?”仍然是那种不容商榷的语气,虽然夹杂着重重的鼻音。
  “阿秀。”丁建国艰难地叫了一声,毓敏秀只是连连摇头。她不想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你有你的事业。戏班是阿爸生前交给我的,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苦心经营,我还是会继续演下去。孩子们,我自己会抚养。我不要你什么抚养费。我什么都不要。从今以后,你我喜丧嫁娶,各不相干。”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再怎么假装坚强,她始终不过一个弱女子。而最后那句,她说得掷地有声,异常坚定。
  “阿秀,你别说了。”毓妈妈开始垂泪。
  毓敏秀还是摇摇头,“阿英说得没错,我才是横刀夺爱的人。是我一早没有成人之美的美德,所以今日这样收场,我不怪任何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毓敏英面前,“现在,我把他还给你。祝你们白头到老。”
  这辈子,我默默地注视了太多她的背影。有青春靓丽的,穿着那件蓝色的后背深V的连衣裙,露出美丽优雅的蝴蝶骨,像一个快乐的天使;有流连缱绻的,她拉着旅行箱在人群中回头张望,搜索我的身影;也有单薄脆弱的,她跪在妈祖娘娘神像前,哭问她做错了什么。这一次,是凌然决绝的,那随风飘起的衣袂就像一只对过去道别的手,花泪飘零,恩爱云消,宛如昨夜西风。
  毓敏成终究还是狠狠揍了丁建国一顿,一个,哦不,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全被他破坏了。他颓然地站在那儿,任由毓敏成的拳头落下,任由嘴角流下血丝。或许,他正巴不得毓敏成狠狠地揍他一顿,从今往后,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睡个安稳觉了。不用担心半睡半醒地时候看着同一张脸会叫错名字,不会害怕有一天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如何不经意给撞见。因为这一切噩梦,终于结束了。看着他的狼狈样,我甚至开始有点羡慕他。所有做错的事,惩罚就是救赎的开始。救赎,就是痊愈的开始。而我的罪,还在继续溃烂着。
  毓敏英没有再阻止他们,因为毓敏秀已经大度地让出了丈夫。不问前因,不顾后情,至少从今以后,她的生活会充满幸福,她有丈夫,她的孩子有父亲,他们是完整的一个家庭,缺失的那部分始终是锦上添花的,而不是必不可少的。她这样想,但她望向丁建国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质疑。至于她的生活是否真的繁花似锦,又或者也有一个毒瘤正在悄悄地生长,伺机着有一天爆发身亡,就不可而知了。那已经不是我故事的范畴了。

'4'皇天后土为证,十指相扣,我再不松开
☆、第 51 章

  我曾认为人是一种绝对的时间生物,我们作为生物的存在,本身意味着绝对的三维,但在这个剩余的唯一活动性的巨大而广袤的时间领域里面,我们除了遵循时间流的规律——也就是绝对的因果关系以外,我们完全无能为力。我们必须先生,然后再死;必须先闭眼睛,再睡着;必须先吃饭,再消化。和人一样,我曾经认为人的感情也是一种四维存在。它依附于人这个特定的三维生物,也必然遵循着时间的因果。我们先性'交然后高'潮;我们憎恶会先有憎恶的原因再有憎恶的结果,而不是无缘无故的憎恶。但是当我回顾我的人生,发现这样的说法又不完全正确。感情并不是绝对因果的存在。因为我们性'交,却未必会带来高'潮,我们甚至可以先恨,然后再爱上一个人。而死亡,是生的延续,而不是生的对立。它依附于人,但又可以超脱于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独立,有自己的喜怒,可以自私,可以霸道,但却不可以脱离人,因为脱离了人,感情就没有了使动的载体。然而,恰恰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缥缈的残缺四维存在,支配了人的一辈子。
  我们回到戏班,一起练功,一起排戏,悲愤处哭泣,欢喜处笑颜。一切似曾相识,但又真的不一样了。她绑着头巾,穿着裤腿宽松的练功服,生产后没有及时收束的腰身有些走样。她催着闫振南创作新剧,她笑着说她家多了两张嘴吃饭,她要更努力地拼命演戏挣钱。两个孩子就放在练功场旁边的屋子里,王玉桂照顾她们。她们饥饿或者哭闹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跑过去。她面朝着墙壁喂奶,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她朝每一个人笑,她用这种坚强向上似的方式掩饰着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我不知道她背人默默垂了多少眼泪,才可以假装这样若无其事的微笑,但我知道,所有冠名堂皇的说辞不过是一种虚有其表的掩饰。我的心,日日面对着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在泣血。曾经的她,看似高高在上美丽优雅的她,我曾以为那只是一场色彩斑斓的梦,我一辈子都只能在背后默默注目的她,如今都和我一样了,和我一样不再受到命运的眷顾,和我一样每日辛劳做戏演戏,和我一样披着一张虚伪的面皮逢人说笑乖巧,和我一样卑微了,终于全部都与我没什么两样了,我又如此痛着,又开始无比希望这一切从来都不曾发生过,甚至连梦都不曾做过。她拒绝了我所有的关心,她对我委婉而客气,和气而陌生,她抱着孩子,逗着她们欢笑,温柔又疏远,我就知道,这场梦大概是永远都醒不来了,哪怕它不再色彩斑斓。她永远关上了那扇心门,而我始终只在门外徘徊。但是,无论如何,她始终是回来了,平平安安地活着,而我深切地知道,我不应该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该暗暗庆幸她重获自由之身,不该钦钦期盼着有一天或许我们能修成正果。我真的不该!
  我开始讨好丁建业,尽一切可能修补我们的关系,丁建业出乎意料地没有追究我不顾一起去找她的事情,他甚至对那一切只字不提。他对毓敏秀不冷不淡,我天真地以为这是因为对毓敏秀的愧疚,因为无论如何都是他们丁家有愧毓敏秀,而毓敏秀无论是延续了丁家的香火还是继承了丁永昌的遗志,她都做得毫无保留可圈可点。因了这点缘故,我们的婚姻中竟出现了在过去两年从不曾出现过的看似极乐融融的相处方式,以至于我总恍惚有种错觉,仿佛我们回到了一九八二年。在台北的那一年,我们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看电影,写情书,讲心事。在得到和失去之前,最幸福的就是这段追求幸福的路程。因为我们都还有相信幸福和追求幸福的能力。
  毓敏秀的两个孩子,后来分别取名为毓静男和毓静贤,当然也有人质疑过为何两个孩子都不姓丁而姓毓(毓敏秀后来和丁建国低调离婚,所有情况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所以除了丁家和毓家,这件事基本算是个秘密),但她从没有正式回应过。这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嚼的不过是个新鲜,也就不了了之了。这对双胞胎对奶水的需求大大超出毓敏秀那瘦弱身体的供给,王玉桂给她炖了鱼汤、鸡汤、木瓜汤,到底不太凑效,为了照顾静贤弱小的身子,静男四个月的时候就被迫戒奶了。大概是因为稍长静贤几分钟,静男在个性和身体上都比静贤表现得当仁不让,很有担当。静男很活泼,学习能力很强,她蹒跚学步的时候,静贤还在地上爬。静贤丫丫学语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几句完整的小句子了。静贤的第一句“妈妈”是她教的,接着是“呀呀”“嘟嘟”“呼呼”“噜噜”“粑粑”,到第六个才是“爸爸”。两个小天使嘴里冒着泡,喋喋重复着两个字的时候,泪水直在毓敏秀的眼眶里打转。戏班很忙,没有很多的时间精致地照顾她们,王玉桂在做饭,静男就旁边的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喂静贤。无论开始如何,无论生活如何,至少她们健康且快乐地一天一天成长起来。
  我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我和丁建业去过医院,我主动要求丁建业陪我去医院。我每次看着毓敏秀欣慰地望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是我的福报,是我曾跪在神的面前答应离开她而带来的福报。只要我离开她,命运就会再次眷顾她。我迫切地想生个孩子,去实践我曾在那间医院冰冷的地板上许下的诺言。
  一张张面容各异的脸,一句句大同小异的问话,一间间点着荧光灯的无菌检查室,我一次次屈辱地谈起我那不和谐性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一次次屈辱地面对一个陌生人脱下裤子,张开双腿,进行那项所谓的宫腔镜检查,吃各种各样的药。那时候一天吃药的量比饭都多。我们还求助过中药,各种偏方古帖,那些熬成黑糊糊的中药是我每天的茶水,但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忌讳地喝,于是每次都只好磨磨蹭蹭地磨到最后一人才去吃饭,而饭菜不是被吃光了,就是只剩点残羹冷炙。最后,我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月光从窗外射进来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影,或者杳杳冥冥一片黑暗,丁建业从我身上下来,我能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就像在说终于做完了,终于完成了这项艰难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我们静静地躺着,没有说话。
  我们最后一次走进医院的时候,医生第一次使用了收养这个词。建议,他说。他解释说各项检查证明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没有问题,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不能怀上孩子,丁建业平静地听着,我曾以为他会暴怒,会气愤地质问他为什么,但他没有,平静地就像在听别人不孕的消息,或者只是明天的天气预报。医生接着说这在医学上叫做原因不明性不孕症,由某些不明因素造成,生物因素或者心理因素,又或者兼而有之,目前医学还无法做出准确的解释。有许多年轻夫妻和我们一样情况,他们当中有些选择了收养一个孩子,有些选择两人相伴一生。他又笑着说我们还年轻,这种事不必着急,先放松身心,若最后还是不行再考虑,他只是站在一个医务人员的立场告诉我们一种更多的可能罢了。我们都明白,说越多安慰的话,可能性就越低,我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愿望大概是落空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路上攒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丁建业在路边沉默地抽完一根烟,没有说话,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悲伤或者失落。我走到一个四肢残疾,坐在板车上,但仍用没有五指的手臂在自食其力的手工艺人那买了一朵泥制玫瑰花。粉红色的花朵,颜色就像他没有五指的手臂,绿色的枝叶,露出一小截丝线股的茎,散发着呛人的廉价气味。我给了五十元,没有找零。这是我两年来养成的习惯,见到残疾人、乞食者,或者像这样身有残缺的手工艺人,我都会略尽薄力。丁建业淡漠地扫了我一眼,我们沉默地走回了戏班。
  那天晚上,丁建业没有回房。我坐在梳妆台上,看着月光刺穿黑暗,在墙上投下一片银光。微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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