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珠平时非常领会母亲嘱咐的话。母亲曾说过:“别跟你父亲一直散步到结束,千万别跟他过河去。” 换句话说,河对岸还有一个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世界。阿葵那时就已经知道父亲有个情人了,他曾对要好的朋友说起过: “我想去瞧瞧父亲的情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阿葵的探险行动最终没能付诸实现,因为父亲自从领着十岁的杏珠出去散步后,就再也没有在散步时突然想起什么事情。 因为父亲的情人在这次散步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父亲说是要去视察公司一个新项目的情况,出差去了,大概三天后才回到家。 虽然因为公司的业务经常要出差,但每次父亲总是顺便处理些对公司对家里都必须保密的事情。为了不暴露秘密,他从不会忘记给妻子、孩子们甚至女佣带些外地的土特产回来。除了母亲,其余人都高高兴兴地被父亲收买了。母亲虽说对父亲半信半疑,但看到父亲始终一副方寸不乱的样子,也只得暗暗佩服他的冷静。 可是这一次,母亲却一反常态,像头豹子似的暴跳如雷,嫉妒、愤恨、悲哀,种种情感一起涌上心头,使她突然间变得异常的可怕。 因为出差回家的父亲不仅带着土特产,竟然还带回来一个男孩! 女佣恭恭敬敬地给父亲开门。父亲使劲握着男孩的手,叉着两脚站在门口,大声喊道:“杏珠在吗?让所有人都到客厅集中!” 女佣赶紧到走廊上去招呼:“主人让所有人都下来!” 最先出现的是杏珠,她从房间里飞快地跑出来,兴高采烈地迎接父亲的归来。其他女佣、祖母、母亲也先后来到客厅,最后才是阿葵满脸不耐烦地走下了楼梯。谁都默不作声,看看父亲的脸色,然后看看那个男孩,但很快又将视线移开,装作没看见一样。只有杏珠和祖母,看出男孩心里很紧张,于是朝他露出一丝微笑。男孩哪里顾得上回应,只是依照父亲事先的叮嘱,绷直身体站立着,嘴角紧闭,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客厅里的两只水钵。 “杏珠,说话算数,我给你领来了一个弟弟。”父亲首先打破僵局。 整个形势对父亲非常不利,这从集中在客厅里的所有人表现出来的冷漠就可以清楚地知道。父亲大概早就预见到了,所以他决定先将杏珠拉到自己这一边,然后耐着性子去说服其他人。 “慢着!什么弟弟?这个人你是从哪里领来的?!”母亲开始了一连串的逼问。 不容多想,父亲便将杏珠四岁的生日礼物这一承诺抬了出来。可是母亲根本不吃这一套,立即将他驳了回去: “这种小孩子的玩笑话你也会当真?哪里有像你这样当父亲的笨蛋?!” “日本有……”父亲回了一句,可换来的是母亲一通更猛烈的斥责。 “爸,这孩子你是从哪里买来的?多少钱呀?” 阿葵倚在楼梯扶手上,嬉皮笑脸地揶揄道。 “你说什么?!”父亲狠狠瞪了阿葵一眼,挥了挥拳头,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一股恶气出掉一样。然后,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这个孩子是我好朋友的孩子。很小就死了父亲,前些时候母亲也死了,要是没人照管,他就成孤儿了。我去找过他的亲戚,可没一家能够收养他,送他去孤儿院又叫人于心不忍。所以,我想还是把他带回家吧,我以前就照管过他,他对我也很亲近,况且在孩子的母亲生前也征得过她的同意。今后,这孩子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使用常盘家的姓。他的名字叫阿熏,常盘熏。阿熏的名字跟常盘这个姓非常般配,因为这是我给他起的名字。亚美子,从今天起,阿熏就是你的儿子了;阿葵、杏珠,从今天起,阿熏就是你们的弟弟;母亲大人,从今天起,阿熏就是您的孙子。还有美文、阿圆、春枝,你们要好好照顾阿熏,让他尽快熟悉这个家。我的话说完了。” “完了?我说你做事情也太唐突了吧?这个家既不是教会也不是旅馆,要是阿葵和杏珠的同学在家里住一晚,我绝不会说个不字。可你突然弄个别人家的孩子回来,让他当两个孩子的弟弟,我只能当你是开玩笑。再说,家里房间也没有准备,心理上也没有准备……你说是你朋友的孩子,我倒问问你,这个朋友是谁?他别是你的私生子吧?!你竟然一点也不跟我商量,就随便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母亲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恐慌,蒙娜丽莎般美丽而优雅的笑容早已不知所踪,她变成了毕加索笔下哭泣的女人。 父亲采取的策略是,先用一种封建君主般的高压态势,推出自己的方针,将反对者的言论堵回去,然后再慢慢地施以怀柔政策,进行安抚,就像他在公司董事会上常做的那样。 当天夜里,从母亲房间传出来一阵阵啜泣声,像五月的细雨,整夜都未停息。 祖母什么也没说。她觉得,儿子常盘茂到底显现出了一点博爱精神,而这种精神在他身上几乎已经被埋没了。自从明治时代以来,常盘家就开始物色有能力、有才干的人,作为义子来继承家业,承袭常盘家的名声和荣耀。因此,对于儿子的打算,她没有理由反对。看来阿葵将来难有大的出息,这有可能危及常盘家的未来,阿茂是为了保障家族的未来才领回这个男孩的。而从阿葵的立场来看,这分明是插进来一个跟自己竞争的对手,心里一定很不乐意,并且会瞧不起这个叫做阿熏的孩子。想到这些,祖母心里的天平已经暗暗朝阿熏倾斜了。  '返回目录'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彗星住人》第二章(3)
这一夜,杏珠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念头,错综复杂,结果怎么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绪中跳出来,想睡了,可又被梦魇搅得头昏脑胀。 父亲关照,在收拾好房间给阿熏之前,先让阿熏在杏珠的房间和她一起住。因为阿葵拒绝陌生人住在自己屋里,而让他独自睡大客厅,又怕他会吓着。想让阿熏成为一个好弟弟,只有年龄相仿的杏珠可以助父亲一臂之力,于是,阿熏到这个家的第一晚便跟杏珠一起度过。 阿熏将头缩进铺在地板上的被褥里,背朝着杏珠。从进入常盘家,阿熏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谁都不跟他说话,阿熏将这当作是一种“闭嘴”的命令。父亲必须通宵做母亲那头的工作,而阿葵则表现出彻底不合作的态度,祖母也在静观事态的发展,所以,让阿熏开启双唇的任务就落到了杏珠的肩头。 杏珠本想跟阿熏套套近乎,可看到阿熏死活不开口、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决意不再跟他说话,心想看谁能撑到最后。 杏珠不敢相信父亲真的会送给自己一个弟弟。自己四岁时的一句傻话,竟会造成家里如此大的骚动,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杏珠当时虽然说想得到一个弟弟,但那感觉只不过像想得到一只猫差不多。 很快,杏珠计算起自己同阿熏的年龄差距来。阿熏快满八岁了,也就是说,自己四岁时阿熏已经快两岁了,换句话说,当自己说想要一个弟弟的时候,父亲早已准备好这个弟弟了。杏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父亲利用了。假如阿熏真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父亲想隐瞒这一事实,而将他带回常盘家的话,杏珠就成了最合适的同犯。 阿葵从一开始就认为,阿熏是父亲和情人所生的孩子。阿葵比杏珠更早地觉察到散步时父亲隐约流露出来的内疚感,但是当父亲真的将这个弟弟带回家来时,他却实在无法接受。 不管是阿葵还是杏珠,都非常焦虑: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协商是否有了结果?凌晨三点钟左右,母亲房间的门被打开,传来母亲上厕所的声响,她仍在不停地抽泣。然后又传来父亲重重的脚步声,两人似乎到楼下的起居室继续协商去了。 杏珠不希望家里的太平因此而被打乱。她想,假如阿熏就是破坏家里太平的元凶的话,不要说今天、明天,就是到下星期、再下星期,自己也不会同他说话,让父亲再将他送到别人家里去。父亲的朋友中有谁生活较宽裕而没有孩子的,领回去做义子不就行了吗?这样,这孩子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凄惨的下场。杏珠甚至暗自发誓,自己决不再提想要个弟弟之类的话了。再怎么说,让一个陌生人睡在自己屋里让人太不舒服了,这里又不是列车上的通铺。是啊,这孩子只不过是在列车通铺上偶然相遇的乘客而已,等到达目的地后,相互道声“再见!走好。”便与自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着想着,杏珠感觉到一阵困乏,于是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母亲最喜爱的咖啡杯打碎了,于是从梦中惊醒。此时天已朦胧发亮,杏珠便再也睡不着了。她看到了躺在地板上、蜷缩在被子里的阿熏的背部以及后脑勺,他的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 这孩子睡相真好。 杏珠想着,开始仔细观察起来,发现男孩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同时还发出用鼻子嗅气味时的声音。这鼻息声怎么这么不自然?再竖起耳朵细听,这才知道男孩是在哭泣,那细细的“咝咝”声是害怕被同睡一屋的杏珠听见,用手捂着嘴强忍呜咽而造成的。原来他整个一晚都没入睡,始终保持着同一姿势,没翻过身,也没打过盹,更不用说做梦了,直到天亮时分才因绝望而哭泣。 看到这个情景,杏珠一下子决定将一两个小时前的想法全都抛弃,也不再跟他赌气了。她朝着阿熏的后背说了一句: “你明天也在这里睡吧。” 阿熏这个名字,本来是为阿葵和杏珠中间那个流产了的次子准备的。而丈夫竟然用这个名字去命名别人的孩子,这让母亲实在无法忍受。退一万步讲,即便容许那男孩使用常盘熏这个名字,但只要丈夫常盘茂拿不出证据来证明男孩的亲生父亲不是自己,她仍然难以容忍将男孩留在家里。也就是说,将这个男孩收为义子的举动必须纯粹出于博爱的精神,否则万万不能接受。 于是召开了家庭会议。 阿熏和父亲并排坐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椭圆桌子右侧,对面是祖母、母亲、阿葵和杏珠。接下来的讯问必须全部由阿熏自己回答,看看跟父亲所说的是否有出入,父亲则不允许替阿熏做任何补充。 母亲像在社交场合一样,带着优雅的微笑。阿葵露骨地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祖母保持中立,杏珠则从内心暗暗地为阿熏加油。 母亲的讯问开始了: “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即使你旁边的伯父让你这么说那么说,你也必须把真实的事情说出来。听明白了吗?” 阿熏点点头,又偷偷朝杏珠脸上瞥了一眼。 “你的亲生父亲和母亲叫什么名字?” “爸爸叫野田藏人,妈妈叫野田桐子。” 这是来到常盘家后,阿熏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返回目录'   。 想看书来
《彗星住人》第二章(4)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是个作曲家。” “你还记得你父亲的事情吗?” “葬礼时的情景记得一些。” “常盘伯父从什么时候起经常到你家去的?” “不知道。可是妈妈说过,我生下来以前爸爸跟伯父就是好朋友了。” “伯父到你们家时都做些什么?” “爸爸活着的时候,跟爸爸谈工作的事情;爸爸死后,有时安慰妈妈,有时给我买玩具。” “你妈妈说起过伯父什么?” “妈妈说,伯父是个很好的人,还说妈妈死后要我听伯父的话。” 昨晚一言不发的阿熏,此刻面对母亲的讯问却回答得毫不迟疑,而且口气完全符合八岁孩子的口吻。大概哭了一夜,恐慌不安的心情终于有了好转,阿熏看上去已下定决心要成为常盘家的一员了。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刚刚死了母亲,可还是那样坚强。嗯,这孩子不错,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声音也这么好听。” 祖母出来帮忙了,阿熏的脸上也一下子明亮起来。 父亲一看祖母发表感想了,知道是个好机会,于是赶紧插话道: “是啊,这孩子是作曲家的儿子,唱歌唱得很好哩。哎,对了,”父亲转向阿熏,“你不是在妈妈的伴奏下,唱给伯父,哦不,唱给爸爸听过的吗?现在给大家唱一唱怎么样?杏珠,你来用钢琴伴奏一下。” 凭着父亲一句话,一个小型音乐会就这样开始了。 阿熏好像非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听杏珠问“来一段什么呢”,他便马上回答说:“什么都可以。” 父亲立即提议道:“阿熏,唱那一段吧。”他从乐谱盒内拿出一份乐谱,放到了乐谱架上。这是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的歌剧《弄臣》中的一段,名叫《女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