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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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如歌-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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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半夜打来电话,我的生母。沉默很长一阵。终于传来一句:“我听你妈讲你的事了,身体还好吗?”她的声音嘶哑疲惫。我知道我们终于一切释然。她想对我倾诉,我们都已习惯用沉默来相互安慰,虽然能够理解这种方式,只是我依旧没有力气对她说:“我爱她”。我想安慰她,纵使也许她能够看得出,这于我依旧是一个遗憾。她笨拙地解释说她只是想问问我有没有乱吃东西,我相信。我说我相信。她渐渐平复并相信在这一点上是我的确是相信她的。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知道这个时候她依旧不能入睡。这个女子,经常要靠安眠药来压制神经。不相信牛奶,只信任效果明显可见的东西,因为曾有太多的幻想、期望破灭,所以更加现实。浪漫与天真更容易让人堕落市侩实际。放心地把自己叫给命运却遭到它的冷落与遗忘,于是不再倾诉,不再期待,不看电视。我知道她此刻一定睁着眼睛看着夜空,这是我记得的,自我小时候就知道的她的习惯。她看着夜空,没有星星,那么灿烂而灼眼的东西太过渺茫遥远。她始终习惯着在最深的夜里,一个人注视天空,听自己血管里液体海涛般哗哗流动,听风,听一切寂静里隐伏的。

  亲人们在一起,养母来照看我,她得知手术的危险性但知道已经不能挽回,只有默默垂泪。

  “他出生了我也不会喜欢他的……他是要夺了你的命过去的,你怎么能这样?你要我和你爸爸怎么办?你就这样对我们不管不问的……”

  我替她擦干眼泪却不能着一语来安慰。有些反抗尽管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至少可以聊以自慰。而自己最多只是一个拎着一串钥匙,却没有一把能打开眼前的门,自寻烦恼地承担力不从心的烦恼,似一个得知身患绝症的人丧失了期待的资格。我望着那些只会讷讷地走来走去,偶尔极不情愿地埋怨着叫两声的人们,突然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意味。大家都是迫不得已面对既定事实的人,都不甘心,却无可奈何。自己恨苍白的人,不近情理地,却不能影响他们丝毫,于是不合逻辑地将恨转移到许多身边同样只是想懒懒地不思考地无辜生活的人的身上。因为恨他们可以用过激的眼神刺伤他们,使他们难堪。然后自己沉溺与报复心的满足之中,荒谬之极。那是我的软弱,我伤害的都是甘心受我欺负的人。

  我欠了她的还不清了。我转过头来看窗外,一只飞鸟经过晨雾下蓝白天空中鲜红而圆润的太阳。

  我又想起记不清在许久前哪个角落曾经遇见过的那个人。最近我总是想起他,大概也正是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明白其实他曾给过我暗示。我在每个人身上寻找他,许多人,许许多多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着他的影子,可是似乎一盏灯忽明忽灭,我总记得,依稀,我在遇见他的时候,看到的一个不明物质存在,而在我见到的其他人身上从未出现,于是我丢弃已经碰撞的生活,重头再来,可是下次依旧如此。于是我只有再一次开始,不断挥手,始终未果。我只想遇见这么一个人,不仅仅是相似于他,或者,我只是想遇见一个比他晴朗的他。我只想遇见他,再次遇见他。可是我知道不可能。这不得实现的理想,他一直用他的声音传达着他的理想,我将我的理想寄托于他的理想之上,他用他的孤独把他的理想送入云霄,于是我便不再可能自己凭借自己的劳力把我的理想送达目的地。可是我知道或许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将自己的那份从他的理想上摘取。我只是想随着他的理想实现,我的也得以到达彼岸,如若他的没有送达,那我的即使有机会得以实现便也再不是我的初衷。纵使有所遗憾,我便再来十次、百次,我依旧选择让我的理想从此随他的沉默云霄。

  可是今天我明白有这样一个人,我并无机会遇见他,我知道他只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从来不会让我失望。可是我知道我不会遇见他,不会再次遇见。我每时每刻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他传达来的他的理想。他依旧坚定地寻找,依旧坚定地努力实现他的理想,他从来不会让我失望,我知道的,我知道他是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人,唯一的人。可是我在寻寻觅觅后竟发现我有些困了。可是我知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失望了,很多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失望。我只是失望地前行,去寻找一个不可能,我自己确信的不可能。美丽的天空,我只是只想记得天空原来的颜色,阳光下,天空原来的颜色,于是我开始寻找他,可是他在哪,他在哪。我想起我曾经询问呼唤我的那个声音:“你在哪里?”她回答我:“你在哪里?”

  一直沉溺于那个的声音,于是想看到他,有一间屋子,在他家附近,打开门或者透过窗,看到他时常走的小道。看着他鸡毛蒜皮奔走,看着他老夫老妻散步,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他健康美满,看着他平安,这就是上天给予的最大幸福。等着,我五十好几,依旧看他,看他儿孙满堂,看他白发苍苍,看他衰老却依旧坚强,这便是我最最伟大,最最了不起的梦想。跟随他走南闯北,去很多很多地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为他落泪,如果被他发现,他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不定,说不定,在他七十岁的某个早晨,和他恰巧互相经过,我会朝他点头微笑,他会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眼熟,他会感到他在哪儿见过,然后他会微笑点头回应我,回到家抱起小孙子,不再记得,也不再想起。但是我已经得到了我所有的幻想,我的梦寐以求。或许什么时候他忽然死去,我会在他经过的地方走一圈,然后去做尽我最大努力能够达成的,一直想而未敢付出实施的。我要继续他的行程,走完我最后一步。那时,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我会再次遇见他,他会再次想到,这个女子,有点眼熟。

  “你为什么不问他名字?”阿土问过我。

  “因为我不想记得他。”

  “可是你不是一样会记得吗?”

  “我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萦绕。这次我确定我听到了。她在我耳边,她终于穿越千古来到我耳边。她问我,准备好了吗?我想抱抱她,可是我看不见她,我开始知道她是远古时候孕育我的母体,她要我继承她繁华不灭的梦。我听见她的声音,我开始知道她孕育我生长,成为一个做梦的人,别样的人,醒来的人。

  我重回到一度拥有的纯蓝天空下,属于自己的一望无际

  我想起生母,那个女子的脸,我都替她可惜。这原是个灵秀的女子,活泼、生动,她只是错生了地,错嫁了人,误了终身。她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聪颖与美丽的女子,她敏感多情,却活泼而天真。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会做梦的女子,做着千奇百怪的美丽的梦,如蝴蝶般在她的耳际不断飞过,穿梭在她的发间,她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她快要飞走,时光要把她带走,可是,它被人抓了尾巴,她的裙摆被人揪在手中,将她硬生生地扯了下去。尽管如此,她还是相信时光的,她依旧希望用她的天真快乐着。我对她面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纯洁的孩子般简单的笑容,那笑容如那把剑般明亮——她曾经给我买过的那把剑,镀着银色漆的玩具剑。我很喜欢,想要了很久,却从来不敢跟父亲开口要,那次她带我出去玩,我看着那把悬在玩具店里很久的剑忘记了走。她拉着我的手,回头看得到我的目光,她懂得我的希望,也只有她欣赏我的希望——那里面存在的小小的梦想。她买下了那把剑。

  她挥舞着那把剑,仿佛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般,露出天真的笑容,我看到映在傍晚天空下她的笑容晚霞般好看。我就知道我这一生一定很爱很爱她。她曾经给我买下那把剑,给我看最好看的笑容。

  可是我那么爱她,我却没有能力原谅她,在我早已理解并同情她之后很久我却无法原谅她。那份恨仿佛天然的,仿佛我原本不知道我恨她的,我只是突然发现了我不是爱她的,我是恨她入骨的。我恨她告诉我天空有多么美,自己却不再仰望天空。我替她可惜却无能为力,我很想很想爱她,我却无能为力。她没能博得时光的再次记忆,她被时光忘记了,挥倒在地,她是时光的妻子,她那么信任时光却被时光辜负。可是她还是爱着时光,我看得出,她还是爱着时光,可是,我却很长时间,很长很长时间不能原谅时光原谅她。

  佛说:“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

  佛陀在圆寂前对弟子说:“世间复合之物必然衰朽,应勤勉修持以求己身之解脱。”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然不是我,对她的憎恨或许只是出于我的记忆,出于对一个故事的同情,出于沿袭了一个记忆中的情绪。我对她的茫然与无动于衷也是出于我已不是那个十三的女孩,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我对她的同情是缘于对灵秀的惋惜,她也不是那个年轻的女子,她不是懊悔她舍弃这个她的孩子,她也只是惋惜,对没有机会由现在这个确实的自己决定是否放弃这感情的可惜。我们走只是沉溺于故事,为逝去的日子,别人的日子不断惋惜的天涯沦落人。

  如果有一个男子对你说:“等我25年”,如果这个承诺有效的话,你会等吗?或者你会仅仅是有勇气答应吗?

  我会。哪怕只是出于与时光对抗。有些人生来每天就只想问见到的每一个人“为什么”,然后死亡。

  
  我问阿土:“你还好吗?”

  她迟疑了一会:“我很好。”我突然释然,发现原来自己越来越能够在低落抑或虚弱的时候谁都不怀念,只习惯一个人哭,一个人发呆,然后继续强硬着对抗,嘲笑生活与挫折,不承认它们成为我的爱好,我们快活地相互挥着拳头。我发现我把它打倒时,我真的做到什么都不再依赖于人时,忽然一下子懵了,原来一直支撑着我的就是不被命运打垮,当威胁倒下时,战争没了必要,斗争的主体随即也丧失了存在的价值。我的身躯是这个世界的,我的爱情却是那个声音的,战争结束,我该怎么办,有什么能寄托她对她——我对那个声音的思念?他在唱:

  “你明白 你是我的母 万分幸福 聚众的手 生命好紧张 静静的故事里流燃烧的火 轻取希望和他们在一起 嘿 我心的光芒找到太阳 让那太阳受到重伤 在歌声燃烧的夜梦见自己 陶醉你快乐存在伤心痛快 在歌声燃烧的夜梦见自己 陶醉你快乐存在伤心痛快”

  我一直在不问结果地奔跑。刚刚关了音乐,没有音乐的时候我是害怕的。可是我还是关了它,我一直敢那样跑着就是因为它,我现在却想,我应该不用别人给我壮胆的,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敢在没有音乐的时候奔跑。我发现我关了音乐我已经不再思考我本来思考的东西——这说明我是能够奔跑的,我还是能够奔跑的。这期间我突然发现或者明白了人一生要做的三件事——生,死,歌。

  
  我可以幸福,但决不能快乐。快乐不但不能带给我思想还会使我的灵感枯竭,对于它,我只敢浅尝辄止,它会使我整个人消解,我只为思想而存在,我想我只想为思想而存在着。可是现在我快乐了。我看到夕阳下笨笨欢快地跑在我前面,时不时地,在树下回头看我,冲我咧嘴微笑,我蹲下来,它就会回头,跑进我的怀抱。

  我仿佛听到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我看到飞过的鸽子有银白的翅膀,它们一群在天空盘旋,洁白而亮眼:“你听到了吗?这声音多么干净,像是来自圣域。”

  “我在等待日出,日出能告诉我我是否存在。我怎样延续悲伤、失望与快乐?”夜的风像是路过的匆匆来客,快乐地高唱,来自远方,它们是最为自由,脱离了无际的想像,它们不为思想而存在。我的血管莫名兴奋了起来。我想飞廉也一定希望这样,不用挣扎,不用乞求上苍。我在等待日出,等待,等待。我仿佛看到秦远,看到日出。他说:“我一直陪你等待日出,一直在你身边。”我看着太阳红着脸,看着它变得硕大而耀眼,感受它主宰着生命的温度,我对着秦远说:“你看,它多美。”可是我看见我身旁是空旷的一片。我对着那片空地说:“再见。”在它身后我仿佛又看到六月阳光下阿土的那个拥抱。我闭上眼睛,跳跃,想像自己是一只飞鸟,经过晨雾下蓝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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