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中的桑太太哈哈大笑。
在林枫的记忆里,直到了这年的五月末,围墙里的世界才渐渐的揭去了它神秘的面纱,里面住着的那些被称作“城里的官爷儿”们也开始和村民们有了一些接触,他们通常穿纯白色衬衫,,牛仔裤或者宽松碎花大短裤,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工作的时候脖子上挂一张绿色的牌子,头上戴鸭舌帽,遮住了额头,只看见下面一片黑色或深蓝色的太阳镜,闪闪发光,整个看上去炯炯有神,说话话标准的北方口音,像电视和广播里说出来的一样。
村里的大妈们开始议论,将来找女婿就应该是这样的!
偶尔,也会有穿的比较的郑重的时候,西装革履,因为要到县城去的,小镇上买不到许多他们需要的东西,比如小说杂志、电脑光盘……但除了这些,仍有许多东西要和村民们买,譬如蔬菜,他们说,连镇上的也不觉得好,不是真正好好种出来的,靠大棚,好看但却不好吃,也没有营养,甚至对身体不好!
村里种菜的婆婆们都开始得了意,说官爷儿们都喜欢他们种的蔬菜!一开始时只是他们路过菜地的时候顺便买,后来便有自己上门送去的了,进去出来的都说好,有许多平日里没有见过的东西,房子里飘着香气!人也大方,从来不砍价,也不欠账,有时甚至不要小钱!
紧接着,能够进到里面去的人也不止卖菜的阿婆们了,听说房子里的女人们不做家务,懒得煮菜,衣服更不愿意洗,都用洗衣机,可是后来洗衣机根本不行了,电量根本不稳定,隔三岔五的就要修一回,围墙里晒衣服也不行,黄土灰尘漫天飞,白衬衫慢慢地会变黄。
据说,是和卖菜的婆婆们熟了以后,城里的女人们找到了好办法,让婆婆们介绍村里的妇女或姑娘们洗衣服,她们付钱。一桶一个价,十块钱!这下把婆婆们乐坏了,有媳妇的赶紧推荐,没有媳妇的就把孙女们也拉着去了——孙女们原在学校念书的,哪有时间来洗那一大堆的衣服?婆婆们就作了弊,全由自己待劳了,到了领工钱的时候还让孙女们去,领了回来给些零花钱买零食去,大头自己留着。一月下来,净赚了三四百的也有!
另外,进出来往多了,往往就像了熟人一般,时常还得些他们不要了的东西,有旧的衣服、鞋子、精美的酒瓶子,甚至有还好的收音机、小电风扇!有时也拿些用了一半的笔记本、圆珠笔,杂志给孩子们——但要先由自己检查过,如果有不穿外衣的漂亮女人,就要撕去那一页,免得孩子们看了学坏!
可是,据说后来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官爷儿们”中有一个说丢了一个钱包。里面虽然没有钱,但有他的身份证一张和一些重要的票据。这件事立即在周围传播开了,村民们议论纷纷,都说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
过了几天,受害人甚至在附近贴起了启示,说行窃者如果可以归还钱包,概不追究责任,也可以保密。知情者如果举报,可以重金奖谢!
结果是仍然没有人归还或举报。最后,终于动用了警察,他们找来进出过围墙的人,一个一个的审问,甚至传言说将有人因此被关禁闭。平生以来首次受过审问的婆婆们都惊慌了,终日咒骂那个偷钱包的贼害了他们的生意,害了大家,不得好死!
最后的结果是,倒淌河村的黄大嫂自动承认了是他藏的钱包,大家都感到极大的吃惊,黄大嫂是村里最勤劳和最受人尊敬的女人,老公死的早,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小孩,现在最小的也上五年级了,最大的女儿在县城上高中,是村里唯一能念到高中的女孩子。二女儿正念初中,也准备升高中了,他一个人早出晚归,忙里忙外,洗衣服的事情也是村里的婆婆们见她可怜,才推荐她去的,他白天没有功夫,就晚连夜洗,却是最干净的!晒到第二天傍晚,下雨天也总会干的,所以雇主们就喜欢把大的衣服给她洗。
“想不到结果出了这种事,哼,丢我们的脸!”婆婆们这样抱怨道。
可是黄大嫂一脸的委屈,眼睛里斟满泪水,声音不住的打颤,她是这样解释的:“唉……实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一时粗心,洗衣服的时候看见钱包弄湿了,凉在阳台上,结果小孩子不懂事,拿去玩,弄丢了,催他去找了也没找回来,我怕会被赔偿,又怕失去这份活儿,所以……”说着,当着众人面前哭哭啼啼起来,警察也拿她没办法。最后还是丢钱包的人说了“没关系”,其实证件是可以补办的,只是又要亲自跑一趟回家,有些麻烦。
这件事就此才落幕,坊间的谣言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平息。雇主们也同意黄大嫂继续帮他们洗衣服,但黄大嫂自己觉得再也没脸待下去了,辞掉了这份活计儿,一个人外出到南方打工去了。
经历了这一场风波后,村民们才开始从对于围墙里那些城里人的浮躁的亲密感中清醒了过来,重新对他们起了敬意。
而这种敬意,很快地便转移到了他们新聘请的保安员刘壮的身上,刘壮之前原是村里人人敬而远之的地头蛇,牛高马大,却长了一副白皙的皮肤,一张脸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倒有些可爱。
现在他一有空闲,就坐在公路旁新开的杂货铺门前,竖起一根厚厚的食指,四下环顾,见众人翘首以待,才得意地说:“知道吗?这铁路,它可不是什么小玩意!不是闹着玩的!早在几十年以前呢,还*呢,国家就计划着要修这一条铁路啦!都日夜不停的做着呢,嘿嘿……正所谓是东起兰州,西达拉萨,两头往中间,就到了我们这‘祁连山下,青海湖边’的好地方接头来啦!嘿……就那些住在里面的人,那可都是功臣,国家的功臣啊!是要留名的,要拍照记录,还有上电视,写进书里的,知道吗?”
众人见他说得神乎其神,都充满了好奇地望着他,这便使他更加的得意起来,不紧不慢地坐下来,解下腰间的热水瓶慢吞吞地拧开,厚厚的嘴唇在瓶口处嘟了一下,心满意足的准备说下一段。
“那么,你也要拍照留名,上电视的么?”人群中有人这么问了一句,口气中带着嘲讽的味道。
刘壮两眼一瞪,仰起厚厚的脑袋瓜,说:“这个,是……当然的,本人是保安员,自然也算是“建设者”之一。”
“那你都做什么活儿?”
“活儿?不,是工作!知道吗?这得要培训的,也有工作证,甚至要签合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的。瞧……”说到这里,指着桌上的热水瓶道:“看见了吗?这个,就是公家给发的,上面有标志!”
众人围过来,细细地看,瓶盖沿果然有一行细细的字,写道:××铁路第三期工程第七施工队专用热水瓶。才知道刘壮所言不假,顿时都心生敬佩,恭喜刘壮吃上了公家饭。刘壮先是乐呵呵的笑,但又很快严肃起来,说:“嘿嘿,伙计们,我刘壮现在是保安员了,大家要给我面子,就老老实实的,倘若有人竟敢想什么歪主意,那我刘壮的这身力气就不是说白话的!”
“吁……”众人见他说到了暴力上,都在一片吁嘘声中散开去了。刘壮并不在意,继续慢吞吞地喝他的水。
记忆中,自五月以来,倒淌河边便再没有安静下来过,从早到晚,各种机器日夜不停地南来北往,轰轰隆隆……不知疲倦地,推平一座座山丘,填平一条条沟堮,大卡车运来的碎石、钢筋堆积成山。吊车长长的脖子伸向天空,比一颗参天大树都要高。远远观望的孩子们仰着头,看不到顶端,都拍手说简直是奇迹!甚至已经有人公开立下了理想,长大后一定就要成为吊车司机,或者十轮大卡车司机!
到了五月末,一条雄伟的铁路的轮廓已经初露霓端,它,穿山越岭,看不到尽头,走不到尽头,蜿蜒着,伸向远方——那些村民们所不能想象的遥远之地。
做为大山下、小河边一群世世代代牧羊耕地为生的平民百姓,他们眼睛所能见,只是这倒淌河,只是这河边上小小的一段,只是这小小一段上那些让他们吃惊的奇形怪状的大型机器所做出的各种各样让他们不敢想象的功力:那些百年不变的山丘,现在可以笔直的通向对面;那些世代流淌的河流,现在架上了天桥,从上往下俯瞰,使人如临深渊。
山河激荡,人如缥缈一粟!
随着铁路轮廓的日渐显现,又陆续地来了一批人,他们成群结队,有的拖儿带女。但他们没有再到河边砌围墙,而是就近地在铁路工地旁用帆布扎起一个个灰色的帐篷。男人们身材高大,大多长得很黑,总是很早就起床,在工地上叮叮当当的干活了,到了中午也不回家,女人们做好饭菜,送到工地上,他们就地的吃,然后女人们收拾碗筷,又要回家照顾小孩子了。男人们则继续工作,直到很晚——有时是月亮出来了才回到“家”里。
那里面的小孩子,一开始时,到了晚上就哭哭啼啼,行夜路的人都说:“正如冤死的小鬼一般!”——以此来吓唬那些喜欢在晚上溜达出去逮老鼠的孩子们——稍大一些的,也终日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
但这种情况很快的便有了一些改观,因为帐篷里的女人们要和村民们买很多东西了,他们并不像围墙里的城里人那样,一开始总是有人坐着车到镇上去买,并且他们每次也并不多要,总是一次只要一些,完了才会再买。最为难的还是他们并不能讲标准的普通话,而是带着一种难懂的南方口音,说起话来,那字音仿佛总是黏在一起,化不开,听起来叽里呱啦的,有时还要指手划脚。村里的老太婆抱怨道:“哎呀,卖起几斤菜来,就像是在吵架!”,况且,他们也并不像官爷儿们那样的大方,有时为了几毛零钱争得面红耳赤。打过交道的人都说没能得到什么好处。
但也有好的时候,偶尔遇上了刮风下雨,尤其是夜里,帐篷就顶不住了,这些人就跑到村子里敲门,请求躲避。乡亲们也忘了常日里的不好,默不作声地拿出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上,早上又拿出饭菜招待了他们,还让孩子们在家里待上一天,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等到晚上帐篷修好了再送回去。
过了几日,他们又会拿了好东西来,也许是香烟,或是好酒,甚至是家乡的特产,上门感谢。大家你一来,我一往,也终于算是有了些感情。
稍有见识的人马上迫不及待地要卖弄他们的见闻了,于是关于帐篷里的那些人的情况,很快地便有了几个比较流行的版本:有的说,那是河南人,大家一定要小心提防!有的说,可能是湖南人,听他们的口音,倒有些像毛主席,哈哈……但在这各种版本中,刘老爹的最为可信,据说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去过南方,那时候他是村里的会计,结果被“下放”插队去,到的就是“四川!”他说:“嘿嘿……伙计们,看见了吗?那四川来的女人和姑娘们,个个都是标志货!”惹得众人都热烈地起哄,说:“你刘老爹不害臊的!当年插队还是*去啦?”
然而,经刘老爹的提醒,村民们果真发现,那四川的女人们可确实挺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端庄。穿着也不失风雅……
“最好的是,她们都很体贴,从不跟老公们吵架!”瘦伙计高山又发高论。石老爹一个劈头盖脸地反驳道:“放你的屁!那女人天天不干活,要男人们养着,你能干啊?!你要是能这样对你老婆,她还能跟你吵架?”
高山被这一顿突如其来的教训,倍感委屈,悻悻地道:“那,谁也没说明天我就迎她过门呢……”
惹的众人哈哈大笑。林枫也忍不住喷了一口玉米酒。
等到火车道的轮廓完全地显现出来后,事实证明了铁路并不如之前人们所猜想的那样——即将横穿祁连山脉,农场的土地也并没有接到正式的征用通知,铁路只是恰如其分地沿着倒淌河岸穿越,缓势而上,从林枫家所在的那一座山峰脚下横截而过,从山顶上往下看,像一条细腰带,两头飘向远方去了。
农场里的活儿还是照旧地做着:除草、施肥、杀虫、等待收割。
一切好像是刚退了潮的海滩,又开始平静如初。
第五章 青海湖
林枫再见到叶小衫的时候,是这年的六月初了。她静静地站在木桑农场门外那棵巨大的槐树下,阳光穿过浓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一道道光斑,和着她身上碎花洋裙鲜艳的色彩,脚上一双红色舞鞋和及膝的白色袜子,头上扎着两只斑斓的紫色蝴蝶,远远看去,倒像是一个逃出了宫的小公主。
林枫打马而过,看见她,带着微笑静静地站着。看见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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