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藏地三部曲之第三部:大地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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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稳藏地三部曲之第三部:大地雅歌-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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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真是个从月亮上走下来的家伙。”格桑多吉围着扎西嘉措转了一圈,语调有些阴阳怪气。
  “你什么意思?”扎西嘉措问。
  “不是谁下地狱的问题,而是谁可以永远生活在月亮上。”格桑多吉回头对身后的兄弟命令道,“把他捆起来。”
  “不!”央金玛紧紧地抱住了扎西嘉措,就像那天她勇敢地挡在康菩土司的刀枪前一样。
  格桑多吉看见了一双哀婉凄迷的眼睛。这样的目光让他冰川一般坚硬的心,一下融进了太阳的温暖里。仿佛有个神灵在引领着他,校正着他,让他在这凄美的目光前,不再坚守一以贯之的冷漠、血性,而是低下高傲的头颅,谦卑地呵护并目送一棵随风飘来的蒲公英远去。
  “让开,姑娘。”格桑多吉用近乎温柔的口吻说,然后又用马鞭指着扎西嘉措,“要是你不愿意回你姐夫家,这个家伙可跑不掉。”
  扎西嘉措直视着格桑多吉,“《好汉红额头格桑》,这是我为你写的一首歌,我在雪域大地好多地方都唱过。”
  “你说什么?”现在轮到格桑多吉不明白了。
  “我早就认识你了。一个说唱艺人知道大地上所有的英雄故事。”
  “哦呀……”格桑多吉有些不知所措了,好像承受不起这么大的荣耀,他的语气里少了些傲慢,“原来你就是那个说唱英雄故事的家伙啊。我可不是人们口中的英雄。”
  “现在不是,但在我的歌声中是。”扎西嘉措说。
  “噢,难道你歌声中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吗?”格桑多吉竟然好奇地问。
  “在我的歌里,就像那个神父说的,你是一个杀富济贫、行侠仗义的骑士。可是啊,我没有想到,”扎西嘉措轻蔑地说,“你原来也不过是土司贵族的奴才。”
  格桑多吉怔住了,拿马鞭的手臂僵硬得既抬不起来,也放不下去。他不怕下地狱,但却是为骄傲而活着的人。扎西嘉措的话,和那姑娘的目光一样,都打在他灵魂的最柔软处。
  他手下的兄弟都是些机敏听话的家伙,老大不下命令,他们不会动粗。可他们感到费解的是:老大今晚兴师动众地带他们杀进教堂村,洋人神父也吊起来了,要找的人也抓到了,他却像在做梦。
  因为他们听见格桑多吉嘀咕道:“狗崽子,我真不该答应干这活儿。”
  然后他梦游一般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大哥,这两个人……”他身边的兄弟群培问。
  “你这个家伙,难道不怕人家把你唱成一个魔鬼吗?”格桑多吉用马鞭指着群培骂道,“走啦,骑士们!改天我们再来听这个家伙唱歌。”然后他兀自打马跑了。
  就像一场骤雨袭来,来时毫无防备,去时云开雾散,强盗们在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中消失在黑暗里。神父们被教友从树上放下来,杜伯尔神父说:“我以为人子的光荣就要来临了呢。”年迈的古神父揉着酸痛的肩说:“我的孩子,还不到时候。这样的事情,只是我们的邻居跟我们开的一次小小的玩笑。”
  罗维神父帮古神父察看伤情,“一个西藏的罗宾汉,不是吗?”
  杜伯尔神父说:“他可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强盗,但愿我们能赢得他的心。”
  央金玛的噩梦好像还没有醒,她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好一阵,才问她的扎西哥哥:“这不是梦吧?”
  扎西嘉措安慰她道:“噩梦结束了。不要怕。”
  “可是,可是,我怎么还没有醒来呢?”
  “天亮了就好了。我们去谢谢神父们吧,今天不是他们,我们就完了。”
  央金玛忽然打了个哆嗦,抓住扎西嘉措的胳膊问:“那个强盗,穿的是白色的衣服!”
  扎西嘉措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脸上的惶惑和惊恐。仿佛她的心,正在被某个梦中的强盗一把掠去。
  

顿珠活佛一书(1)

  
  诸友伴,如来身者从百福生,从一切善法生,从无量善道生。
  
  ——宗喀巴《菩提道次第广论》(卷十·学菩萨行)
  我们这些寺庙中的修行者,一生都在追求世界上的大善,都在跟自己的凡夫心搏斗。即便是我这个被尊称为佛的人,也有一颗肉体凡胎的心啊。
  因此,当我的父亲低着头、躬着身,退出我的禅房时,我看到了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我当时心里阵阵发酸,父亲变矮了。
  在世俗世界里,没有人比康菩土司更高大;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高贵,尽管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怕是我的父亲康菩土司,如果我不赐座,在我面前也只有跪着。刚才他跪着请求我,让寺庙发兵去攻打澜沧江下游的教堂,他说那些洋人喇嘛最近太猖狂了,连权倾一时的康菩土司家的人都要抢。
  我却想对他说,阿爸,请带我去一次高山牧场吧,夏季牧场的花儿都开啦。
  哦,对了,我该向你们追忆一下我的来历。作为一名荣幸地继承前世活佛身、语、意的转世灵童,我的生命从一开初就带有神的烙印,佛的使命。尽管活佛是来到人间为众生承担一切苦难的佛,但他也是从母体降生。我生于峡谷地区的贵族世家康菩土司家族,在峡谷地区,无论是朝廷还是西藏地方政府,都对康菩土司尊敬有加,甚至连掌管神权的寺庙,也对这个大施主非常恭敬。本地的藏族民谣中有这样一段歌词:
  雹神巡行到康菩家的上空,
  喇嘛的咒语齐声吟诵。
  这是魔鬼也不敢涉足的土地,
  请把你的忿怒降到佛法的敌人那边。
  峡谷里最年长的老人都可以面向卡瓦格博神山发誓说,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澜沧江西岸康菩家族的领地就从来没有下过冰雹。
  峡谷里最年长的老人也可以告诉人们,康菩土司的三少爷出生时,是个大雪纷纷的冬天,但随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从土司大宅里传来,天空竟然出现了彩虹,架在澜沧江两岸,仿佛一座跨越澜沧江的彩色之桥。有人看见彩色的雪花,捧在手上竟然变成了花瓣;还有法力深厚的喇嘛上师看见空行母在雪后初霁的蓝天中飞翔,不是一个而是无数,她们的歌声曼妙悦耳,醉人心脾。那是一个吉祥的冬天,甚至连人们屋顶上的冰雪都还没有融化,峡谷里的桃花就开了。
  这些传说并不是我杜撰的,你去问峡谷地区的任何一个藏族人,他们都相信,并会告诉你,这就是一个活佛转世的种种吉祥征兆。
  在我四岁多时,岗巴寺的高僧益西堪布来拜访了我的土司父亲,回到寺庙后他就向峡谷里的僧俗宣布:八世顿珠活佛的转世九世顿珠活佛,已被确认为尊贵的康菩土司家族的三少爷康菩·罗布旺丹。
  从那个时候起,罗布旺丹少爷就被尊称为顿珠活佛了。我被迎请到寺庙,由益西堪布精心培养。既训练我的佛学知识,也开始书写一个活佛的传奇。在我们藏族人心中,每一个活佛要么以他们的慈悲服众,要么行一些神迹,由此而赢得信众皈依的心。比如我的前世八世顿珠活佛,有一年峡谷里大旱,地里的青稞都渴得冒烟了。人们祈祷求雨,喇嘛们的*做了一场又一场,但最后连澜沧江仿佛都要露出河底了,还是没有降雨。八世顿珠活佛有一天来到雪山下的一个山洞边,说他要在这里洗个澡。人们问:“活佛,哪里去找水啊?”八世顿珠活佛让侍从给他一个背水桶,他一人进去山洞里,一会儿就提出一桶水来了。他将水从自己的头上淋下去,淋下去,那桶里的水永远都倒不尽。水从活佛身上淌下来,竟然流成了一条河!直到今天,这条河还一直滋润着澜沧江西岸的土地。

顿珠活佛一书(2)
自从当了转世灵童,关于我的神奇传说也就多起来了。就像佛像是被雕塑出来的那样,活佛的神性也是被人们在交口传诵中,雕塑成一个凡人不得不顶礼膜拜的佛。有些事情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成为一段传奇。比如,在我还没有被认定为转世灵童之前,我穿过一次的衣服、用过一次的东西,我就再也不穿、不用了。我不是送给身边的仆人们,就是让他们拿去分发给穷人、过路的乞丐,哪怕它们是多么令我喜欢。当我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能让别人喜欢,我的心底里就会升起由衷的喜悦。人们说我的慈悲心是与生俱来的,是前世活佛早就传给一个才几岁的孩子了。
  人们还说我聪颖非凡,慧眼开得早,法眼也好生了得。我们要在上师的教育下念诵大量的经文,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益西堪布每天规定我们要学习的篇章,和我一起学经的小喇嘛要念三天才能背诵,我只需念一遍,一根香都没有燃尽,就能倒背如流了。我们认为人其实有五双眼睛,分别是肉眼、慧眼、法眼、佛眼、天眼。肉眼大家都有,慧眼要聪明人才有,而法眼、佛眼和天眼,则需要经过佛学上严格的修持才打得开。我现在开没开这“三眼”,我不会告诉你的,因为那只能证明我的虚荣。
  有一年的赛马节上,信徒们排队前来请他们的顿珠活佛摩顶祝福吉祥,当牧场上的一个康巴人满身膻味,躬身到我的面前时,我对他说:“哎,你干吗要把别人的佛珠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呢?”那个康巴人一下就跪倒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立即向我忏悔他作为一个强盗所犯下的罪孽。
  我怎么看出他是一个强盗的呢?因为他的穿着和他脖子上挂的那串佛珠差距太大了;还有他的那双眼睛,在一个活佛面前,犯了罪孽的人,眼睛里藏不住自己的嗔怒。从那天以后,他皈依了佛教,成了我身边一个忠诚的仆人。
  他叫贡布,是我赐给他的新名字。请你们记住他。贡布,我拯救了他罪孽的灵魂,他改变了我的后半生。这是后话了,以后慢慢告诉你们。
  我只是想先告诉你一个活佛的神迹,还包括他也会犯错误。
  在我们的寺庙里,上师就是佛,地位甚至高于我的土司父亲。因此在我还没有坐床成为正式的活佛之前,益西堪布不仅是我精神和佛学修持上的上师,还是我生活中的父亲。他是个严厉的人,也是个佛学造诣深厚的大格西。很多时候我甚至想,以学识论,益西堪布比许多大活佛都精通显、密佛学;而论及慈悲心,这个老家伙常常在打起人来的时候忘得一干二净。很多时候我冲他佝偻的背影做鬼脸,用牧场上孩子骂人的粗鄙话骂他。啊,那是因为刚刚挨了手板心。
  我虽然尊贵为佛,但毕竟是个孩子,也会像一个孩子那样干些调皮捣蛋的事情。因此该挨打的时候,上师照打不误。比如,我们出家人,要恪守过午不食的戒律,但一个孩子晚上哪有不喊肚子饿的?我就偷我房间里神龛上供奉给诸佛菩萨的水果、朵玛吃。益西堪布发现神龛上的贡品少了,问怎么回事?我就说是猫偷吃了。因为我一直养了一只猫为我的嘴馋作掩护。后来有一天晚上益西堪布来房间巡查,闻到了我嘴里苹果的芳香,才恍然大悟,“我说猫怎么会喜欢吃苹果了?”结果我挨了一顿狠揍。
  还有一次挨打,和汉人的新鲜玩意儿有关。阿墩子县城的唐县长有次来参加我们的*,送了我一只小闹钟,说如今人们用这个东西来确定时间。在你该起床而又没有睡醒的时候,它会像雄鸡一样在你的耳边打鸣。我很高兴有这个礼物,因为每天早晨,我们都是观察一颗叫托狼格钦的星星的方位,当它升到寺庙对面的山顶一肘高时,就该击鼓唤醒沉睡的喇嘛们了。我不明白这个闹钟和东方天空中的托狼格钦是什么关系,和太阳的升起落下、月亮的阴晴圆缺又是什么关系,回来后我就把它拆开看个究竟,但我却不能把它重新恢复原样了。我让喇嘛们为它念了一场经,希望经文的法力能让那些死去的零件重新活起来。这个闹钟让我这个活佛丢尽了脸,因为我向来被人们颂扬为全知全能的。益西堪布对死去的闹钟的慈悲是:重重地打了我一巴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顿珠活佛一书(3)
随着汉人来得越来越多,马帮走得越来越远,这个世界就显得日益复杂起来。日本人在跟汉人打仗,洋人又来争夺我们藏族人的灵魂——这是益西堪布对此的警告,我们藏族人处在佛法的敌人巨大的阴谋当中。因为我们惊讶地发现,竟然还有和佛陀释迦牟尼一样至高无上,和一代宗师宗喀巴大师一样睿智严谨,和诸佛菩萨一样慈悲无边的神灵,而且他们还宣称,他们的神灵更伟大。
  父亲说,他们不是魔鬼的帮凶,就是魔鬼的化身。圣洁的雪山都被他们身上的秽气污染了。
  我身边的益西堪布说,我们和他们终有一战。尊敬的康菩家族可是我们的大施主,该是我们为施主家禳灾驱魔的时候啦!
  禅房里的几个高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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