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天后,晁错还未来得及等来父亲的死讯,却先得知了一个举国震动的坏消息。
吴王联合六个诸侯国终于举兵造反了。
局面远远超出了刘启和晁错的预想,让晁错在刘启面前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削藩是晁错主导的,削藩的后果晁错也是当着刘启的面拍过胸脯的,可如今倒好,二十二个诸侯国反了七个,除了少数几个明确表示站在朝廷一边的,其余的要么正在观望,要么正在悄然准备。
刘启望着各郡飞来的急报,特别是梁王求援的奏疏,一时急得六神无主却又茫然无措,只能等待文武重臣前来朝议。
即便文武大臣并未集齐,他便急忙令侍御史宣布朝议开始。
“怎么办?”刘启茫然地向大臣们求助。
话音刚落,朝堂上便如炸开锅般,满是抱怨和叹息的小声议论。
所有人的眼神都望向了正在凝神苦思的晁错,这个人才是事件的发起者和执行者,他都没发话,别人就没必要趟这趟浑水,非常时期,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引火烧身。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晁错敢于发动削藩,那么他必然想好了对策。
然而,大臣们似乎高估了晁错。
晁错到现在已经很清楚,他自己错误估计了形势,如果处理不当,不但功业全无,而且还得背上千古骂名。
可是,如果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拿出个策略,那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搞不好惹恼了刘启,以后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事到如今,一向独断多谋的晁错却迟迟不发一言;因为晁错接到奏报的时间太短,而且形势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还来不及拿出对策,另外,晁错也想能听听别人的意见,自己再做出决断,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刘启见晁错并不急于谏言,急得就差给晁大夫跪下来,他眼巴巴地望着凝神思索的老师,希望他能首开金口,把议政的气氛调动起来,哪怕就是说点废话,喊点口号也比憋着强吧!
朝议氛围竟鬼使神差地变得尴尬起来了。
谁都憋着一肚子话要说,但谁都不好起这个头,毕竟主管大人都没开口,别人也不好插队。而且谁都知道晁大人性格刚直苛刻,要是跟他有所忤逆,指不定以后被打击报复。
在火烧眉毛的时候,刘启总算明白了一个问题。
他豁然发现三年多的时间,在他的纵容下,朝臣们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每次朝议,他们会把首次发言权让给晁错。
刘启的思维钻进了牛角尖中。
刘启认为,朝臣们不愿意主动开口的原因在于他们害怕晁错。
问题严重了!
刘启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内忧外患的情绪。刘启虽然隐约意识到了朝廷问题所在,但因为身在其中,他却没能真正悟透,朝臣们害怕的不是晁错,而是晁错背后巨大的身影,这个身影就是他自己。
没有他的纵容,没有他的宠信,晁错能有这样的威慑力么?
刘启耷拉着脑袋,依旧望着留着飘然长须的晁错,心中竟然生出一丝陌生感。
猛然间,晁错干咳几声,朝堂精神为之一振。
大臣们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当朝第一权臣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晁错高声道:“臣以为,贼势极大,陛下应当御驾亲征才是!”
晁错话音一落,议政大殿再次炸开了锅。
挺晁派纷纷称赞这是好办法,可以提高前方士气,震慑反贼。反晁派则不屑一顾,本以为晁大人会有什么妙计良方,没想到整了半天整出一个狗屁办法,可笑至极。
刘启也是被这条建议给惊呆了,自己虽说骑射皆通,可毕竟从没上过战场,也不懂行军打仗,要他御驾亲征,那是一万个不愿意。
“朕御驾亲征,那谁来守国都?”刘启的问题表明了他否决了晁错的提议,他自己儿子小,因而没立太子,如果他要御驾亲征,长安城里就找不到有资格的人来担当坐镇国都的重任。
晁错一时也是急糊涂了,刚出了个馊主意,接下来又给出了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的答话。
晁错淡然说道:“臣当留守,陛下可出兵荥阳,据形胜之地据敌,暂时放弃徐州潼关一带,等叛军锐气自减,陛下以逸待劳,一举平叛!”
刘启听得错愕不已。
这像是臣子说出来的话?这话能出自晁大人之口么?晁错虽说是自己的老师,有师生之谊,但师生之谊怎能违背君臣之道?当皇帝的去上前线,而当臣子却躲在后方坐镇。这成何体统?即便留守,也应该是太后留守,太子留守,怎能说是你晁错留守?况且你来留守,要是你在背后捅一刀,那朕不就完了。
刘启继续耷拉着脑袋,脑海里浮出一连串的问号。但碍于师生情面,他也不便反驳,只能沉默不语。
虽说他为政经验尚浅,但他心里还是很清楚,晁错的谏言是万万不能采纳的,龙椅是随时都必须粘着自己的屁股的,要是照办只会死得更快。
晁错的光芒在刘启心中迅速地退却,最终慢慢地黯淡下去。
半晌无语,刘启的目光不断地在朝臣脸上扫过。
难道朕的朝堂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救世大才吗?难道朕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呢?
刘启的心中第一次体会到了父亲当年求才若渴的心境。
突然,他的眼睛定格在一个身穿重甲肃然而立的将军身上,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唯独他却始终垂拱肃立,若有所思。
这位中年将军正是骠骑将军条侯周亚夫。
刘启猛然记起父亲弥留之际留下的遗言,“事急,可用周亚夫为太尉”。
刘启召周亚夫出列,二话不说,并在众人的惊疑中当廷拜周亚夫为太尉,命他全权负责剿灭判乱事宜。
没想到,周亚夫仿佛早有预备,毫不推辞,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从相士预言到文帝遗命,从父亲教诲到朝廷厚望,我周亚夫,只有一个使命,迎接挑战,为国赴命。
刘启长舒一口气,他用坚定的眼神告诉新任的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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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国之乱3杀晁错
廷议下来,刘启总算明白了不少事情。
刘启背着双手,站在殿内轩窗眺望,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周亚夫坚定而无所畏惧的眼神,长舒一口气,忐忑不安的内心一时平静了下来。
战争时期还是得靠武将给自己卖命,指望文臣们无异于自寻死路。晁大夫平日里一向颇有智谋,然而风浪一来,却全然惊慌失措。
一想到晁错在朝议上说的话,刘启就无法抑制住心底的不快。
文臣能分享朕的权力,难道武将就不会么?
心烦意乱的刘启突然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人,窦婴,他是唯一敢于在朝堂上跟晁错对着干的人。
窦婴性格耿直,一根肠子通到底,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自从家宴得罪了窦太后,窦太后就对他不理不睬,并开除了他的门籍。窦婴四处不讨好,小官当得没意思,便把官给辞了,赋闲在家。
刘启对窦婴谈不上什么好感,但却非常赞赏他的忠心。
在臣子的考核选项中,所有皇帝都会毫无例外地选择忠诚。
刘启点燃了火药桶,这种时候,他最希望有人能救他一把,但他又不能完全信任救他的人,毕竟能救他的人能耐也极大,谁都无法保证这个人不会点燃另外一个火药桶,为此就必须留有后手!
刘启叫内侍去召窦婴觐见,他心知窦婴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由自己来召他出山这位仁兄还不一定给面子。不过刘启很聪明,他为接见窦婴专门选了个见面的地方,太后的寝宫。
刘启顺道给太后请了安,把自己的意思向窦太后交待了一番。关外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太后也是解决危机的主心骨之一。
窦婴带着一脸的疑虑到了长信殿。
只见窦太后正襟危坐,而刘启却是一脸的热情。
窦婴心知有大事发生。
刘启在窦婴面前不打马虎眼,直接表明了他的意思,要窦婴出任大将军,一则抵御叛军,二则节制平叛军队,三则严防朝中大臣的异动。大将军职位在太尉之下,在各种将军之上。
窦婴果然推辞。
刘启不停的劝慰,窦婴这小子受了委屈,光靠几句好话他是不会下台的,刘启刚想换副脸孔威胁几下,窦太后适时一声干咳,却仍然一言不发。
窦婴猛然惊醒,只见老太太脸露愠色,窦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心想如果再推辞不受,就不是开除门籍的问题,而是开除人籍的问题。
窦婴最终接受了大将军的任命,并马上向刘启举荐了两个人。
一个是曲周侯郦寄,当年诛除吕产立下大功。另一个是栾布,栾布年轻时跟彭越混的,彭越死后头颅被悬在长安城门外,栾布顶风给彭越头颅祭祀哭灵,他的忠心感动了刘邦,被刘邦拜为都尉,文帝时做过燕相,将军,为人忠肝义胆。
刘启十分高兴,非常时期,要的就是这种人,要是没有窦婴的推荐,是断然不会想到他们的。
窦婴接受了大将军的任命,一扫连日赋闲在家的阴霾,但他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刘启对他好言相劝时露出的笑容,连一向忠厚的窦婴都看到了其中深深的寒意,加上窦太后的横眉冷对,更让窦婴战战兢兢。
大将军的职位看着光鲜诱人,但它不是常设职位,也就是仗打完了,将军印还是要主动交回给刘启的。这对于窦婴来说倒也无关紧要,关键是窦婴并没有在军中混过的经历。给个名号和大印容易,但履职却不容易。刘启发委任状的时候,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眼神告诉窦婴,要么别做,要么做好,做不好就提头来见。
提头去见窦婴倒不怕,窦婴怕的是七国之乱动摇了国本,热血青年窦婴是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报国的最好方式将是血洒疆场。
大将军不好做,要是容易做,刘启也不会想到他。
窦婴是皇亲国戚,到了军营里却不认牌子,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什么能力,军营里认得是资历和军功。
况且高干子弟,皇亲贵族在军中打杂,看门的多如牛毛,到长安城十二城门转一圈,随便拉出个卫士问一声,或许就是王族子弟。
窦婴除了背景,最缺的就是资历和军功。
他和周亚夫,郦寄,栾布都不能比,周亚夫做过郡守,待过军营,他主管过的细柳军营至今仍被称为军中典范。郦寄更是老资格,年轻时就立了大功。栾布就更不用说了,从战争年代走过来,一生经历无数次战斗,耄老之年仍然能带兵打仗。
可窦婴在此之前,连个小官都做不稳当,要不是窦太后的面子,依他的性格早就被人撵出了京城。
窦婴虽说忠厚,但他并不愚蠢,他冥思苦想想到了可以笼络军中将士们之心的办法,他正式上任后,并不是马上带兵出征,而是先在长安设立大将军的军辕,军辕的走廊上陈放着窦婴的私人财产,在召集将士及其他军务上若需要用钱,窦婴则从走廊上取。
窦婴的私饱公囊的行为为他聚集了不少将士的忠心,很多将士都成为窦婴的忠实下属。
长安城内在大将军的动员之下,猛然间喧闹起来,南军,北军都加强了警戒。
四处的喧闹声惊动了正在谪居养伤的袁盎。
袁盎路过窦婴军辕的时候,远远瞥见意气风发的窦婴,他意识到,翻盘的机会来了。
袁盎命大,要是七国反叛稍有推迟,他准会被晁错弄死。他早就听说晁错因为一言之失正被刘启冷落,而一直跟他对着干的窦婴,出任大将军,更说明了传言绝非空穴来风。
袁盎十分清楚,只要晁错还在朝中,还掌握实权,他缓过神的那一天,便是自己的末日。
在权力的世界里,有着很重要的潜规则,为了避免自己被干掉只能先干掉别人。
主意已定,袁盎趁夜拜会了窦婴。
“不知病根,大将军如何治病?”袁盎劈头便问,况且儒家向来有以暗语来表达内心意思的习惯,袁盎也算是投其所好。袁盎的意思是,你都不知道吴王为什么反,怎么平叛?
窦婴忠厚但不愚蠢,马上就听出了弦外之音:“病症已现,下猛药治症为要!”窦婴是说反都反了,管他为什么反,先灭了他们才是当务之急。
袁盎笑笑,“我知病根,大将军可否代为上达天听?”
“哦,先生此话当真?”窦婴自然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既然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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