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之后,喇叭响起,阿里库里来到季亚斯·贝格家。家里的男人,季亚斯、穆罕默德、阿布尔和夏普儿在前院等候新郎。阿里库里在印度没有家人,所以统帅阿布都尔·拉辛和他一起骑马来,家里的女眷坐着轿子跟在后面。茉荷茹妮莎在房里坐着,用金纱丽绣的红色结婚头盖的重量,压得她低垂着头。她手上用染料涂了花纹,身上用檀香木制的浆抹成了金色,眼睛用墨粉勾勒。她四周的女人、邻居、朋友和堂表姐妹,不断掀起她的盖头来看,对她的美惊呼不已。她们取笑她眼里含泪,因为那是新嫁娘出门应有的态度。艾诗玛特忙得团团装,叫仆人端进一壶壶新沏好的茶和一盘盘的各式点心,她没看女儿一眼。之前的这个礼拜,没人跟茉荷茹妮莎多谈。父母没告诉任何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只知道婚礼是在皇帝的命令下仓促举行的。连莎丽荷都来不及从喀布尔赶回来参加婚宴,她还在路上。
在婚礼仪式开始前的几个小时里,茉荷茹妮莎就这样坐着等待着。她强迫自己摈除脑子里的所有念头,她似乎令爸爸失望了。即使她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即使她这样做是对的。茹卡雅皇后吩咐她待在家里,不要来陪侍,直到成婚为止。没有萨林的消息,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婚礼仪式很简单,但是宴会进行了整晚。阿里库里以惯有的铺张声势把她迎回家。她在登上等在外院的轿子时,紧紧抓住父亲,直到父亲送她上轿。“她爱她的一家人。”他对在一旁看着的阿里库里说。
阿里库里开怀大笑,露出牙齿,“不久她也会喜欢我的,贝格阁下。”
艾诗玛特和季亚斯楞了一下,茉荷茹妮莎头也不回地进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小跑步离开庭院。她的目光始终回避着家人。
在新房里,四下无人。阿里库里掀起盖头,第一次看见茉荷茹妮莎。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脸,从眉毛一路往下到脸颊。她在颤抖,阿里库里不予理会,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他想过,这门亲事是巩固他和季亚斯·贝格的关系,但从未料到他的妻子会这么美。
当阿里库里在为他的好运惊诧不已、享受新婚之夜时,萨林王子淹没在酒杯里,试图忘记每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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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个妻子 第六章(1)
几个小时前白昼就已消逝,所有的天光都遁入拉合尔城堡远方平坦的地平线,地球转离了太阳。街头闪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暗影比光多,市集空荡荡的,店门都关上了,拉维河岸的高墙和高大的罗望子树后的砖房也都关门了。夜晚少有人在街头走动,即使这里是京畿所在地,一个人闲荡还是不安全的,因为黑夜中充斥着小偷、杀人犯、鬼魅、恶魔。
季亚斯·贝格坐在内院台阶上。家中女眷都住在内院,地上铺了灰色斑纹的花岗岩石板,周围是阳台,阳台上的门通往各个房间。季亚斯静坐不语,让日间的烦忧逐渐消散。艾珠曼德睡在他臂弯里,脸贴着他长袖衬衫脆硬的白棉布。他垂眼看她,大拇指放在嘴里,小腿在他膝头摆动,另一只伸进衬衫开口处抓着他的胸口。
她长得像茉荷茹妮莎,他想,有同样浓黑的头发,眼里有同样的淘气,高兴时同样开心的笑声,和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同样紧皱的眉头。她就像茉荷茹妮莎,但她不是茉荷茹妮莎。
季亚斯望着庭院里跪着的两个女人。茉荷茹妮莎和艾诗玛特静静地工作着,手伸进装有兰歌丽粉的小陶土碟子里。庭院柱子上烛台里的火把投下一道道火光,照在她们身上,掠过坐在阴暗里的季亚斯。她们两小时前就开始画兰歌丽的图案,现在庭院平坦的石板上开满各种颜色和图案的花。她们用白粉画了茉莉花,有细致紧闭的花苞,也有刚刚绽放的花朵;用绿粉画了长圆形的芒果叶;深红色的芙蓉;粉红的莲花;三角形的菩提树叶,用砂岩的棕色勾勒出鲜明的叶脉。
茉荷茹妮莎向后跪坐在两腿上,两手到腕部都是白垩粉,“看起来像一片超现实的森林,只有荒唐的梦境里才会出现。”
艾诗玛特笑了,一边为一片芒果涂上绿色。粉从她的手指精准的流下,没有逸出她们先前用白垩粉画的轮廓。“兰歌丽色彩越多,我们就越受玛妮嘉夫家欢迎。在地板上画上米粉图案,这是因印度的习俗,但对玛妮嘉的婚礼非常合宜。”
茉荷茹妮莎揩拭着额头,舒缓一下突来的疼痛,却在眉上留下一道蓝色,“她丈夫长什么样子,妈?”
“他叫卡辛汗·朱维亚尼,我只在订婚仪式上看到一次。你爸爸说是个好人家,他是个诗人,玛妮嘉告诉我的。”
茉荷茹妮莎又弯身到陶土碟子里,挖了些黄粉在手里,“诗人,他写什么诗?”
“情诗,他昨天送玛妮嘉一首诗。”艾诗玛特轻快地说,“他的眼渴望一睹她的芳容,他的心跳跟她的脚步韵律一致,他的每个呼吸召唤着她的名字。”
茉荷茹妮莎笑了,声音在温暖的夜色里轻舞着。“我们在石板上画一座魔幻森林欢迎他家的女眷,如果他看到这个兰歌丽,他会怎么说?”
“我想他会写出很多很多的诗,但是他绝不会进女眷的住处,你是知道的。”
“玛妮嘉要结婚了。”茉荷茹妮莎顿了一下说,“先是卡荻嘉,接着是玛妮嘉,好像很难相信。”
“你爸爸和我希望你们全都跟我们在一起,就像阿布尔和穆罕默德跟我们住一起一样。但是女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别人的,我们只是女孩儿家暂时的监护人,孩子。”
艾诗玛特说,“她们会长大、结婚、嫁到她们真正的家,然后生养自己的孩子。”
茉荷茹妮莎听母亲说到这,瞥向她爸爸坐着的地方。季亚斯将臂弯里的艾珠曼德移过一边,让她更舒服些。接着茉荷茹妮莎低下头,她努力克制着,但是一滴眼泪悄悄滑落脸颊,溅到兰歌丽图案上,形成芒果叶上一粒露珠,把底下的干粉变成更深的绿色。茉荷茹妮莎别过脸,希望艾诗玛特没注意到,不想让她知道那些话突然间掏空了她的心:她们生养自己的孩子。。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个妻子 第六章(2)
他嫁给阿里库里四年了,但是他们的屋子听不到小脚丫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只不过是栋屋子,不是个家,因为阿里库里鲜少在那儿。婚礼后五天,他就随统帅出征在外。之后有八个月的时间,音讯全无,没有给她写信,只有信差带来消息。等他回来,她的丈夫已成了陌生人,一个她认识五天的男人。他不是个坏人,茉荷茹妮莎心想。他没有打她,没有像其他女人的丈夫那样公然虐待她。那些女人好像被当成污秽不洁的狗,只供*满足之用。阿里库里没有给她这种痛苦,但是他的沉默令她痛苦,仿佛他毫不在乎。
接着,婚后第一年,阿里库里回来后,茉荷茹妮莎的月信没来。看到食物就恶心,金香木花的气味让她想吐,头痛欲裂。她睡得很少,只在白天小睡片刻。直到一天,她坐着洗温水浴,身下的水变成深红色。流产的痛苦像大象被分尸一样,慢慢地,四肢百骸一寸寸被撕裂,最后只剩下麻木。
流产的羞辱感残留得很久,几个月过去了,她没再怀孕。有一回,阿里库里对她说:“那是因为你对我不忠,你在想别的男人吗?”茉荷茹妮莎震惊地瞪着他。这是真的吗?思念萨林会让她不能为另一个男人生孩子吗?但是她并没有想萨林,至少没有一直想,没有每天想。偶尔她疲倦时,她的头脑不听使唤时,她会想他,想他们第一次在皇后花园邂逅,第二次在市集相遇,第三次……那些亲吻……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孩子。”艾诗玛特把一只手放在茉荷茹妮莎肩上,把她转过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便用面纱把它擦掉。“会有的,孩子。”
茉荷茹妮莎挤出一丝笑容,她不要任何人可怜她,即使是自己的母亲。过去这四年,他们都同情她,穆罕默德、阿布尔、卡荻嘉、玛妮嘉。穆罕默德和阿布尔都有了孩子,六个月前才结婚的卡荻嘉也已怀孕了,身体圆起来,期待着孩子的到来。“我想,”茉荷茹妮莎缓缓地说,想要拭去母亲怜悯的眼神,“我想很快就有的,妈。”
艾诗玛特温柔地摸着女儿的脸,“多久了?”
“两个月。”
艾诗玛特笑了,搂着茉荷茹妮莎亲她,“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一定要庆祝的。”
“不要,妈,拜托。”茉荷茹妮莎说,抽身后退,忧虑在她额上添了皱纹,“还不要,不要这么快。”
“为什么,这是值得高兴的,家里有人结婚,又要添外孙,我还能奢求什么?我们一定要告诉你爸爸。”
艾诗玛特要向季亚斯招手,被茉荷茹妮莎拦住。“不要,妈,我还不想告诉任何人,我们必须等待。我也原不想告诉你的……”
艾诗玛特放下手,望着茉荷茹妮莎,“连我都不说吗,孩子?你怎能不告诉妈妈呢?阿里库里知道吗?”
“还不知道。”
“为什么?”艾诗玛特追问,然后她又说,“你的丈夫必须知道,你不该隐瞒他,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家里会添个孩子,而且还可能是儿子,你的丈夫一定得知道。”
茉荷茹妮莎摇头,真希望自己没跟母亲说过。她怎能解释自己的恐惧?她怎能说每天她都担心自己会流血?当她洗澡时,她从不往下看,不想看水的颜色。
“我不能告诉他,还不能。”
艾诗玛特转过身去,为另一片叶子涂上颜色,一边挪开身子。“茉荷茹妮莎,阿里库里必须知道他有了孩子,他比我们更该知道,因为你现在属于他,不属于我们。你光耀的是他的家,你的每个念头都必须想到他,就像我想到你爸爸一样。”
第二十个妻子 第六章(3)
“但是我们不像爸爸和你,妈。”茉荷茹妮莎大叫,声音颤抖,“我们的婚姻不一样。”
“是的,我同意这点,但你们已经结婚了,没有其他办法。也许当初你爸爸和我做错了,应该把你嫁给了解你的人。但这是皇帝的命令,我们也无可奈何。至少阿里库里没有娶别的老婆,这点他跟你爸爸一样。”
茉荷茹妮莎瞪着母亲,不争气的眼泪又涌入眼眶。“爸爸从未另娶,因为他的世界里全是你和我们。我对阿里库里无足轻重,我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份量。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你该担心我,你是我母亲,不是他母亲。难道你把我全部交给他,就不再关心我的处境了吗?”话一说出口,茉荷茹妮莎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艾诗玛特弯下身工作。没有看她。她闭上眼睛,仿佛很痛苦。茉荷茹妮莎想道歉,好抹去那痛苦。她不相信对父母来说,自己已是泼出去的水。她知道他们一直顾念着她,比丈夫更关心她。但在外人面前,他们必须这么做。艾诗玛特刚才说到有关阿里库里的部分……在四年后……说到季亚斯和她后悔把茉荷茹妮莎嫁给阿里库里,可当时婚事是不容商量的。如果那这桩婚姻是命中注定,无论如何,必须维持下去。
“我希望,”艾诗玛特低声说,茉荷茹妮莎靠过去聆听,“我希望你有个孩子,妮莎,因为你想要个孩子,这样你会快乐一点。如果我能堵住其他女人的嘴不问你‘为什么你没孩子’,我会的。如果我能让你膝头有个孩子,我也会的。”
“妈,我不该那样说的。”
“算了,”艾诗玛特慢慢摇着头,“没关系,孩子,但是,”她望着女儿,神色平静,“明天你回家,一定要告诉阿里库里。他应该第一个知道,千万不要觉得你所做的有什么不得体,妮莎。没有人有权指着你说你做得不对,无论如何要维持体面。”
茉荷茹妮莎叹口气,社会上总是有束缚。一个人该怎么活、怎么吃,甚至该说什么、什么该三缄其口。她年轻时,在爸爸妈妈的庇护下,还轻松些。但现在她是已婚妇人,受到严密的注意。茉荷茹妮莎一边这么想着,艾诗玛特又继续说着,一抹笑意使她的眼睛亮起来,嘴角四周都是笑纹,“一定会有孩子的,我们像两个老女人,那些恐惧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坚强点,孩子。也许连我也不了解你所遭受的焦虑,我没经历过,但是我会为孩子的生命,为他将带给你的快乐而向阿拉祈祷。”
“不要告诉爸爸,妈。”茉荷茹妮莎迅速接道。
“他会了解的,孩子。无论你要我说或不说,他都会了解的。将来有一天,就像他抱着艾珠曼德那样,他也会唱催眠曲让你的孩子入睡。”
两人望着季亚斯那边,现在他也睡着了,倚着柱子,孙女趴在他身上。白天的疲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