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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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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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得以加强了而不是削弱了,统一了而不是分散了。美超越了现实,在日以继夜地走进人民的圣殿——公社、机关、学校、工厂,当然也走进了幻觉中的未来,幻觉中的红风和绿地。美对孩子们重施整容术,把他们抓回“复课闹革命”的短暂而必要的现实。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我心红透(3)
“老三篇不但干部、战士、工人、农民要学,老师和学生也要学;老三篇最容易学,但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作为座右铭来学。”一首歌曲(《“老三篇”之歌》)响彻教室,唯一当时不懂的是“座右铭”,而“老三篇”是知道的,它是指毛泽东的三篇名著:《为人民服务》(关于争当革命螺丝钉的问题,也是“斗私批修”的问题)、《愚公移山》(关于继续革命、自力更生的问题)、《纪念白求恩》(关于国际共产主义的革命援助问题)。日复一日端坐课堂,我迎着响亮的太阳高唱“老三篇”并用它的语言而不是它的思想犯下了一个“错误”:那是在重庆工人文化宫一面夜晚的墙上,我第一次被毛泽东简洁有力的语言所震惊。那墙上写着一条“毛主席语录”:“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个东西,一切都好办了。”太简洁了,以至于使我大声纠错式地喊道:“怎么能说一个粮食,一个钢铁,只能说一个人或一个苹果。”我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从黑暗中飞跑过来企图抓住我,我在惊吓中立即跑掉了。“老三篇”的摇篮曲把一个巨人的语言唱入我的血液,随之而来,仅仅一周我就背下了所有的毛泽东诗词。如梦的“长征”在经历第二次“金沙水拍云崖暖”,一个少年也正用“金”和“暖”代替“粮食”和“钢铁”的语录,他悄然编织起他“悔过自新”的“检讨书”(那个时代的人无论老幼,都写过这类“检讨书”)和最初的文学“长征”之梦,书写毛式古典诗词成了我那时的至爱。
  不必停止疯长,青春就是前方。孩子如星、如花,又回到天空和大地,学习被再次推迟、被改头换面、被拥来撞去。抒情磨炼了红心,解放了“道德”,幻想着大腿,又投身风中……那远走高飞的女红卫兵早已消魂地跑过黄昏,带走了一个夏日男孩的原地祝福。紧接着一个狄兰·托马斯式的绿色炸弹开了花,它稀奇古怪地爆炸在一个并非毁灭的大欢乐、大美丽中。
  我看见这爆炸的余波,余波中众多诗人的侧影。北岛成长为一个庄严的诗人,一个时代的思考者和批判者,一位毛泽东时代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他对他的祖国和人民既严肃又富于赤子之心。新鲜的词汇,高尚的理想,英雄的气概贯穿他整个诗篇,在当时已产生了令人惊讶的效果。他经历了一个红色时代的暴风雨(而这个时代的美和疯狂正在一天天结束),他诗歌中的精神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当民族命运濒临时代最危险的境遇时,他受伤的心仍在勇敢地歌唱并唱彻了和鼓舞了我们民族日渐转弱的气脉。正如一位北京诗人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那样,“北岛是民族魂的代表”。他代表了一个时代呼唤自由、真理、青春、爱情和生命的声音,这声音像电流迅速穿透我们全身。哪里有罪恶,他就挺身而出;哪里有黑暗,他就放射光芒。我还记得重庆的一位民间老诗人马星临曾对我说过:“北岛的诗是虚无主义的。”仅此,我就知道他并不理解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我们生活的时代(毛泽东时代)是一个顺从教条及主义的时代。我们的国家(也包括西方国家),对于盛行的、占垄断地位的习惯观念和价值的任何一种批判与否定都会被视为虚无主义。“我——不——相——信!”的怀疑激情绝不是虚无主义的,它饱含了具体的对抗与挑战。诗人痛感于一个真正的虚无主义时代的弊病,并执著地相信在个人和人类的共同生活中会出现新的开端、新的转机、新的局面。1985年,我在重庆遇到他,一次闲谈中他对我说,“*”时,他“串连”来过重庆,就住在歌乐山,现在四川外语学院的校园里。多多在崇拜毛泽东的个人意志的同时,也造成他“*”式的璀璨精力和光芒四溢的诗艺翻新;杨黎在他的“语录和鸟”中挥舞他“最高指示”的诗歌“小红书”并以流泪和动辄下跪进行自我批判和“宇宙出击”;万夏以古怪的宋朝式的冥想深陷入“南京大屠杀”的“血*结”;无产阶级阵营的第一男高音李亚伟在“打铁匠和大脚农妇”的挟持下,在川东山区的一条小河边,被一个中年男性拒绝了一次“搞起来多么舒服的革命行动”;“筷子和茶盅”被8岁的他热烈地牢记并被勇猛地打上“封、资、修”的烙印;如今德里达和罗兰·巴特的赞叹者欧阳江河却在“*”中期巡回演出,扮演一个浪漫主义的革命战士——“大春”(现代革命芭蕾舞剧《白毛女》中的青年男主角),他“黑色的结实”在倾向一根轻飘飘的红头绳。而另一位诗人却骄傲地告诉我,“*”时,最令他难忘的事就是同母亲一块睡觉,假借睡意朦胧把疯跑了一天的脚放在母亲松软而苍白的腹部上,要不就偷看姐姐红卫兵式的雷厉风行的洗澡。而我没有赶上极乐的串连列车,没有赶上毛主席的检阅,一首儿歌在遗憾中伴着“武斗”的炮火夜夜催我入梦:我家小弟弟
  半夜笑嘻嘻
  问他笑什么
  梦见毛主席而我亲爱的梦境除了尸体、欲望和*之外,什么都没有。这是革命所带来的果实,它不洁地骚扰着一个孩子敏感的梦,这梦成为我长大后无地自容的“罪证”,这梦也伴随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直到另一种“阶级斗争”在我心中唤起另一种革命之火。24年后一个春天的深夜,我在南京农业大学一条尽是沙砾的建筑工地的夜路的中段,和一个身穿军装的女舞蹈演员(我微茫记忆中一个遥远的“红色娘子军”)呆在一起,为了消愁解闷(由于90年代初,浪漫商业对一个诗人的重挫),为了弥补1966年“革命”的过失,想象的舞蹈在“怀旧”中顺从了我的摩挲。一个男人追回了他少年时代的“青春错觉”,幻美落到了温暖的实处;“衰老的”女红卫兵流下了1990年第二次初恋的热泪,那即将再次成为昔日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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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鲜宅(1)
鲜宅最早的主人叫鲜英,1949年前的四川闻人。他曾作过军阀,因倾向共产党,后放弃国民党军政界,归隐田园,在重庆上清寺嘉陵江畔建了一座森森的庄园。他在那里修身养性,交结社会各界贤达人士,周恩来、梁漱溟、张澜是他庄园的座上客。据说,他还叫他的孩子拜梁漱溟为师。
  “重庆谈判”时,毛泽东亲临重庆会见蒋介石。会议期间,毛泽东在周恩来的陪同下曾三次去鲜宅,会见主人鲜英及重庆各界*人士。鲜宅当时在重庆名噪一时,被社会有识之士称为“*之家”。
  50年代初,鲜英去了北京,作为“*人士”参与国政,鲜宅留给了他的儿女。
  我上小学一年级至三年级时,常去鲜宅做功课、玩耍,因为它的小主人,即鲜英的孙子鲜述东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
  鲜宅俯瞰嘉陵江,它的黑漆大门早已剥落,显得苍凉,门上有两个年代久远的大铜环。这门总是静静地关着,仿佛里面安息着什么古老的灵魂。
  它的院子对于童年的我来说,确实太大了。进门后是一排长长的石砌阶梯,让人有亲历古代暗堡的感觉(当年毛主席也是顺着这阶梯进入鲜宅的啊!),上完阶梯,景色才豁然开朗。以最后一级阶梯和一条各色小鹅卵石镶花小径为中线两边是两个大草坪。左面的草坪一览无余,可以用于奔跑、运动,甚至踢小型儿童足球;右面的草坪有十几株小树散落其间,靠外面的墙角有一棵参天大树,风吹过时,簌簌有声、庇荫蔽日。顺着这中间的小径走二十米就到达了一幢三层小青砖洋楼。
  楼里的一切都是旧的。楼梯的每一阶层都镶着黄铜护板,因长年磨蹭而发出稳重幽暗的黄光,这黄光透着一点微微的暗红。真有数不清的房间啊,安静小巧的卧室一间接着一间,到处都是旧时的沙发、旧时的台灯、旧时的书籍、旧时的家具,没有一样是新的,没有一样是我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所用的。二楼的客厅面朝草坪,有一扇巨大的镂花雕饰窗户,春阳迷蒙地洒进来,浅映着陈旧的大圆桌,室内溢满一圈圈古雅暗淡的光晕。我和小鲜常爬在桌边做作业,有时一做就是一下午。隔壁是一间书房,宽敞、舒适、安全,显得暖和而密切并不给人空荡的感觉。有一次这古色古香的书房打开了一小半,我刚巧经过,正看见小鲜时值青春的姐姐闲着无事,慵懒地躺在地毯上,给一只美丽洁白的小猫一点一点喂牛奶。家常的光阴在她周遭静静地徘徊,真是华丽深邃呀。
  楼房的后院是一个缺少阳光的花园,各种奇花异草长得很茂盛,中间叠以一些曲折起伏的假山,旁边是一碧暗绿的池水,花园幽寂的小径散发出陈年青苔的气味。那气味还夹杂着花草、树木、池水、假山等各种气味,那是这个庄园最秘密、最难察觉的气味,那是岁月停滞在这儿(不前进,也不后退)的气味,也是我第一次真正亲自从左到右闻到什么是旧时代的气味。
  我和小鲜常在这湿润的后花园玩耍,攀援树枝、互掷果子、追逐嬉闹;或坐在阴凉得一尘不染的石头上拍香烟盒,寂寞的下午传来两个孩子沉闷的拍击声,他们在争夺一张“至高无上”的彩色图案——“白金龙”(一种香烟牌子的包装纸)或“红塔山”(另一种香烟牌子的包装纸)。
  庄园里还住着一个古怪而爱大声吵闹的仆人,他姓杨,终日喝得醉醺醺的,孩子们都怕他。他跟随主人多年,公然养成倨傲的神气,但全靠他大吼大叫才给这个安静的庄园内部倾注了唯一的活力。他的衣服油渍厚重、斑驳黑亮、从不洗涤;头上一年四季戴一顶稀罕的瓜皮帽,夏天也不脱去。他一天到晚出入乌烟瘴气的小茶馆和昏暗而话多的小酒馆,酗酒使他谈吐谵狂、前言不搭后语,脸色不是蜡黄就是酡红。他基本无事可干,只专职饲养三只雪白的大鹅。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鲜宅(2)
这鹅很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又傲慢又费力,但也很美丽。它们一见生人就“嗷嗷”乱叫,陡然变得凶猛无比,好像尽逞了庄园的威风,毫不惧怕地向人直扑过来。
  一天下午,鲜述东偷偷带我去了三楼上面的一个阁楼,那里有三间从未有人去过的小密室,唯一一扇小窗永远紧紧地关闭着,因常年无人打扫,到处布满尘埃。
  小鲜疾步走进一间密室,搬出一幅大镜框框起的照片给我看,这照片几乎有一米长。我从未看过这么巨大的照片,而且与布满灰尘的阁楼相反,显得非常干净。我们真是吓坏了,难道有人每天来擦净这帧照片的镜框,会是谁呢?总不会是幽灵吧!
  照片上的人的穿着和我们现在的人大不一样。有些人穿西装、梳分头,戴着黑色的圆眼镜或细丝金边眼镜;有些人穿长衫、披马褂,无胡须或有胡须;还有一些人穿着英俊的军服,双手肯定地扶着军刀的把手;军刀直立在向外大张开的双腿间。照片上的每一个人不管出自什么职业,个个都很神气,在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神气的人。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人?
  一会儿,小鲜又从另一间密室拿出一把漂亮的军刀给我看。
  下午在寂静中丝纹不动,似乎在我们身边观看。这下午的寂静静得令人害怕,似乎连眨眼的声音都能听见。突然,我们同时都吓坏了,小鲜立即将东西放回原处,我们惊叫着一起奔下楼去。
  翌日清晨,我上学途经鲜宅高墙边时,再也没见到一个我每天此刻必见到的老头。放学回家后,听说他已于昨天下午死了。他就住在我家楼下,同我父母在一个邮电局工作。我觉得非常奇怪,昨天早晨我还听到蒋老头咳嗽。他死之前数年如一日每个清晨定时(6点到8点)坐在鲜宅高墙下一片青翠的斜坡上咳嗽。他总是尽力弯腰,努力从薄如一页的胸部震出铿锵的金属声,接着把一口深绿的浓痰吐在无辜的青草和长满青苔的斜坡上。他似乎对鲜宅的庄严和宁静厌烦透顶,要争分夺秒吵醒什么……他偶尔抬头,死死盯一眼过路上学的孩子或不远处一个红光满面正在打太极拳的胖老头。而我觉得他相当恨我,不知什么原因,每当我上学从这里走过时,他都要绝望并专心地恨我一眼,然后坚决地弯下腰去吐痰。他最后的咳嗽声如此残忍,以至于我一想到他就想咳嗽。同时也想到整天被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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