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与友人去富春茶室吃茶点;古雅的茶室深藏于一小石桥下,室内无人,我们依窗而坐,一边吃茶一边可见一湾冬日的碧水从窗前流过;天气阴晦,满眼林木凝着暗绿,反倒使我想起白居易吟咏江南春日的诗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或姜白石的《暗香》:“但暗忆江南江北”,这一个“暗”字让江南风景呼之欲出,春、夏、秋、冬,四季代谢,江南的气韵不就在这个“暗”字上。这其中的夜之暗及灯盏之暗,还使我想到我最喜欢的一幅丰子恺的漫画“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那可是何等的中国境界呀,就连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也对中国的夜之暗别有一番体会:“我到北京留学,第一印象就是夜之暗。城市暗,房子里的电灯也暗。物体看起来都呈黄色的这个国家,连灯光的颜色也是寂寥地昏黄着。……对于已经习惯了明亮之夜的我们,要真正去体会那夜之暗,仍是非常困难的。真正地去读古书是困难的,特别是读中国的古书,就更为困难,我常常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吉川幸次郎:《我的留学记》)我冥想着这一切,细细品茶、吃富春包子和豆腐干丝;我喜吃细小的食物,犹如只爱读孩子们的书(曼德尔斯塔姆),淮扬菜中的豆腐干丝细小亲切,我引为吃茶饮酒的佳品。
吃完茶后,重返清洁的街市,白天道上行人依然很少。友人提议去富春茶室不远处一家书店看看。这是一间很大的古色古香的书店,门前一片温暖的垂柳,进得店内一一浏览,发现书籍种类之多,不亚于我所看过的许多大城市书店,店堂明亮、宽敞,兼卖文房四宝及今人所绘山水图画、书法,随便看看、随便翻翻,心情极为舒畅。
两小时后乘公共汽车去平山堂,这堂位于扬州蜀岗山中峰,据说是北宋诗人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平山堂”三字为欧阳修所书,他曾在此听风吟月,与文人雅士一道举行击鼓传花酒会,不知在哪一年的春花秋月他吟咏过:“平山阑杆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平山堂虽是人工所建,却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出城入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清人王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于眼前。来到堂内只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栏、凭栏远眺,扬州城的苍茫尽在眼底,使人又忆起柳永的二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又看过唐代高僧鉴真大师主持过的大明寺(他后从此寺东渡日本),到处是绿竹、古柏,大雄宝殿赫然在焉,出得山门与友人在“淮东第一观”和“天下第五泉”石刻大字前留影。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望江南(2)
从山而下去瘦西湖,萧瑟的冬日游人稀少,我们沿湖西一长堤——长堤春柳,款款步行,“红楼日日柳年年”,即便是冬日依然是绿柳依依,亭台馆榭在波光中透出陈旧的红色。“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姜白石的《扬州慢》)。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二十四桥不得觅见,却见建于清代乾隆年间的五亭桥,桥身呈拱形,桥面上有五座凉亭,古意不减,我心平安。桥南有一莲性寺,寺内有一突起喇嘛白塔(与北京北海公园白塔相仿),高耸云天,殿角红墙松柏掩映。友人在此又约照相留念,我吟出四行诗句:冬天的江南
令你思想散漫,抓不住主题
照相吧,照相吧
他冻红的脸在笑……中午时分又乘车返回,在市区内曲折的深巷穿行,在一宁静的小面馆吃罢一碗面条,步行来到个园,此时天气愈发阴冷,缓缓吹来带有雨气的风,脸上感到凉飕飕的。进得个园只见假山重叠、曲径通幽、起伏有致、想起古人能拥有如此殷实,深秀的幽静庭园作为私人居家花园甚为感慨,在个园后院一片苍翠的竹林中稍坐,竹叶临风嫣然摇动,宛若“冷香飞上诗句”,寒意顿添,我们走进一间屋里。屋内有一厢房帘子高高卷起,满室香烟缭绕,几位老人在炉火边吃茶,下围棋,优雅有趣,使人寒意尽消,顿生愉快之情,流连不忍离去。我想起《枕草子》的一个意境:冬天下围棋,下到深夜时分将棋子放进盒子里,那棋子清朗的声音伴着温暖冬夜的炉火实在令人怀念。岁月就在这棋声中淡淡流逝了,犹如目前的老人,这盘棋能否下到冬夜?我多想就此停止我无尽的漂泊,在这儿住下,冬夜学习围棋,春夜翻阅旧藉古词,夏天纳凉饮酒,秋夜听园子里蟋蟀的清鸣,倘若如此那该多好呀……
而扬州冬日的清冷逼走了多少向往繁华的年轻人,烦热的青春和急迫的理想催迫他们奔向异域他乡,留下的人多是平和气静的人。在扬州广陵刻印社,我认识了一对青年夫妇,男的叫张智,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又回到故地扬州,在古籍、围棋、垂柳、清茶间过着安静的家居生活,平实恰切、独善其身,并不想入非非;而我认识的另一位出身扬州的小说家却告诉我他受不了扬州的清与静(那清、静几乎让他疯掉)早已插翅飞去南京。南京虽也有扬州的禀性,但它更大,更兼备大都市的各种特征和消遣方法,扬州却是一座中年或老年人的城市,青年人呆不住。这里没有繁忙的商业,先锋的理想,它与世无争,修心养性,悄然流逝,那种美不是一般人所能体察入微而娓娓道来的。
我曾于1986年冬天在重庆北碚随意读过清人李斗所作的一册《扬州画舫录》,书里记载着乾隆年间扬州的繁华,如今“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繁华已随着郑板桥、金冬心等扬州八怪的潇洒人生成为过眼云烟。扬州的清、静、暗、凉历经了多少“烟花三月”才透露出它平凡的神韵,这神韵在冬日被风吹着,仿佛有一点惋惜,一点温暖、一点伤感……在苍凉的街市、在幽独的林庙、在旧日的深院别梦依稀、风韵仍在,居民是那样整齐清洁,男女如秋冬之美,杂货铺的日用品很丰富,饮食精美细腻让人留念,加上绿荫如盖、婉约有致,我蓦然想到一位出自扬州、大学毕业于上海的诗人朱朱,他纤细唯美的诗句应该含着扬州的身影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四、望江南(3)
我曾到过许多中国城市,唯有这座城市最像故园,这故园专为曾经沧海的人准备的,返朴归真的人才能与这城市融为一体。我后来与我很多朋友谈起扬州,其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所的李伟曾问我:“如果你用一个词来概括扬州,你会想到哪一个词?”我告诉他,“爱情”,他先稍有吃惊,但后即有所悟。“爱情”——回忆与预感,缠绵与轻叹,就像这个扬州的冬日,就像烟雨迷茫的市街,就像这里的生活,一个人将与另一个人在此度过平凡……我身边又响起了个园冬日午后的围棋声……
2. 一本历书中的苏州
依然是一道冬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入室内,我正埋首于一本偶得的关于苏州的黄历,其中大量极为奇特的话语吸引了我。一行行从未见过的词语(组合),几乎是异想天开又证据确凿的民俗(意义),真是太新鲜了,新鲜得我情不自禁动手抄写它那自在不变的活力。
我虽然没有去过苏州,但一本黄历却创造并记录了我梦中的苏州。汉语在现当代思想光辉照不到的地方,在一本发黄的旧历书中保持了它潜伏的长盛不衰的精神繁殖力。《苏州记事一年》从黄历中晴缓地步出,来到我溢满诗意的冬日居室:正月初一,岁朝
农民晨起看水
开门,放爆竹三声
继续晨,幼辈叩头
邻里贺年
农民忙于自己
初五,财神的生日
农民应接不暇
采购布匹
十五,悬灶灯于厨下
连续五夜
挂起树火,大张灯市
山水,人物不见天日
妇女为去病过三座石桥
民众击乐,鼓励节日
二月初八,大帝过江,和尚吃肉
前三后四风雨必至
有人称龙头,有人吞土
农家因天气而成熟
有利无利但看“二月十二”
三月初三,蚂蚁搬米上山
农妇洗发、清目
又吃油煎食品
清明,小麦拔节,踏青游春
深蓝、浅绿插入水中
妇女结伴同行
以祈青春长存
四月初一,闲人扛大锣、茶箱
老爷从属西军夜
红衣班扮刽子手
(演员出自肉店、水果店、豆腐店)
立夏见三新:樱桃、青梅、元麦
中医这天勿用
蚕豆也等待尝新
四月十四日,轧神仙
吕纯阳过此
无需回避
他的影子在群众中济世
五月五,端午出自蒲剑
也出自夏至的替身
儿童写王字于前额
身披虎皮,手握蒜头
而城隍是大老爷
六月六,寺院晒经
各户晒书籍、图画、衣被
黄狗洗澡、打滚
老人或下棋、或听书、或无事
小孩吃茶于七家
面貌动荡不宁
立秋之日,以西瓜供献
也制巧果、蝶形油炸
以期颐养天年
八月十五,中秋
柿饼、月饼于月下
蔬菜吃完了
摆上鲤鱼
得下签者不予参加
九月九,郊外登高
望云、望树、望鸟
小贩漫游山下
十一月,日短夜长,市场发达
财主收租、收账、剥皮
而冬至大如年
农民重视
冬至,全家吃夜饭
豆芽如意,青菜安乐
年糕、汤团、圆之意
儿子不得外出
嫁女不利亲人
南瓜放出门外过夜
十二月过年,送灶
灯具多自制
热热闹闹、繁文缛节
除夕,又是鸡鸭鱼肉
提灯笼要钱者
来往不绝,直到天明
除夕之末,男孩怀旧
果子即压岁,即吉利
老鼠即女孩的敌人
惟大人不老,放爆竹三声
五、皂角山庄(1)
当我赠与世界的力量渐渐减弱,我已把它唤回并集中在自己身上。“世界上最大的事莫过于知道怎样将自己给自己。”(蒙田)我及时在南京与社会告别,收拾行李,扔掉俗务的纠缠和内心的羁绊再次回到了重庆,住进南岸,黄桷垭一个朋友的“乡间别墅”。由于园内有一株绿荫如盖的大皂角树,被另一位热爱林语堂生活方式的朋友取名为皂角山庄。
山庄的生活淡泊、闲散、宁静,即不辛苦也不紧张,远离了尘世的纷争与焦虑。早晨起来打扫庭园、为一些幼稚的花木培土洒水,然后去对面一片香樟树林散步,山后面有一住着几个道士的老君洞,中午与同住山庄的友人去那里吃素食、饮茶,坐望起伏轰立的山城风景;下午慢慢走回一条清冷的街面(典型川东小镇的路面),在一家常去的小酒店吃酒,酒店里闲坐着几位每日下午必至的老人,听他们谈镇上旧事令人心里愉快。*潇洒的张大千曾在这里住过,那时常与朋友们坐滑竿出发,去十里开外的地方吃鱼、饮酒,如此打发春天时光,从酒后老人的嘴里听来十分令我羡慕。
这一带广大风景中,旧洋楼点缀,隐没在森林之间,我自由漫步出入其中,颇生怀旧之情,似乎让我重临幼时的“鲜宅”,或中学时代的山洞,深有返回之感。这里充满了秘密的重庆之美,这美虽稍嫌荒凉,却有一颗环绕它自身的上世纪40年代的灵魂,让我感到阵阵激流勇退的惆怅和身体自身的悄然安逸。我在外多年,历经多少城市、多少人物、多少事件、今日在此隐逸令人不胜唏殻В谝皇资形腋栌搅苏饫锏纳睿喝漳海苹鸪跎�
二人在园里谈论春色
一片黑暗,淙淙水响
呵,几点星光
生活开始了……
暮春,我们聚首的日子
家有春椅、春桌、春酒
呵,纸,纸,纸啊
你沦入写作
并暂时忘记了……那时费声已着手写一部有关知青运动史的书。我却从1990年起诗就越写越少了,只偶尔写一些短诗,最多不超过15行。而一直萦怀我心的一部长诗的构思已成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梦想被搁置在一旁(我曾打算写一部中国史诗,从1900—2000年,其间写许多人物与事件,毛泽东、蒋介石、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甚至陈去病、杜月笙、杨度……,处理这一时期的各种历史文献、报纸、杂志、奇闻、逸事,尽量用当时的话语处理历史,可惜材料和语言还未涌上笔尖,需要等待),我当然知道,“纯文学的实质就是短诗,像苍蝇那么小,在某种程度上,诗歌正是把希望寄托于此。对于诗人,写作长篇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念头:有序言,第一部,第二部,所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