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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的广播又响了起来。
“各大队农民工注意了,吃过早早饭后请到公社礼堂开会,下面再广播一遍,下面再广播一遍……”
徐丫丫走进了公社大院,全公社一百多农民工都来了。徐丫丫的目光在清晨柔滑的光线里捕捉到了公社书记的那张脸,那是一条酷饭梁山好汉的脸。公社书记看见了徐丫丫,脸上绽出微笑,说:“这么早就来了!”徐丫丫想说啥,却没有说,咬了咬红红的小唇。公社书记说:“昨天夜晚那个送反标的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这阵关在伙食团的柴屋里哩。”
徐丫丫坐到公社礼堂的石头屋里,全公社一百多农民工大都来了,鞋子上都糊着新鲜的泥土,有的人的脸上还看得见被晨风拂过的白色的霜露。徐丫丫听说,最远的农民工已经到了近五十里的邻县地界,这么早赶过来就是为了听公社作国际国内形势报告。
公社书让果然在台上说话了。公社书记说话的声音回荡在公社这座石头大院里,翁翁声不绝于耳:“同志们,你们知道是谁用红苕在养活你们吗?,你们知道是谁把省下的粮食装到你们的肚子里吗?……是我们贫下中农啊,是我们父老兄弟和父老乡亲啊!”紧跟着,公社书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武装部长的乡秘书,那个面容清秀的小个子秘书这时竟然笑了笑。
“……可是,有人不愿意看到我们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啊!这些人不甘心作垂死的挣扎,到处煸风点火,把阶级斗争搞到我们这里来了,这个人是谁呢?!”公社书记微笑着,很长时间不置一语,将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转来转去地看着大家。
徐丫丫去了一趟茅房,再经过伙房时,她看见了被捆着的周渝生。周渝生被五花大绑扔在柴堆边上,一匹亮瓦在天上的青色之中。周渝生还戴着那顶绿色的军帽。周渝生被反捆着的身子卷缩在亮瓦下面。徐丫丫找到了案桌上的一把菜刀,周渝生睁大了眼刚想说啥,徐丫丫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说:“渝生,赶快从房顶上跑吧!”一个身躯伟岸的武装民兵,正持枪站在伙房外的茅房边。周渝生被松了绑之后,竟在原地跳了几下,然后顺着伙房的柴堆爬上了亮瓦。徐丫丫看着周渝生钻出了亮瓦的屋脊,转身的同时被一支钢枪牢牢地顶住。徐丫丫听到了一声冷笑:“今黑晚下你随我来,啥子都不存在。”公社书记作完报告走进伙房的的影子,永远是一个谜,公社书记作完报告到了柴屋,扬起他那张大手在武装民兵的脸上扎扎实实来了一耳光。
五
1971年的酷暑八月,周渝生从报上得知了一个情况:省里有一个记者团要到公社来访问,顺便还要到乡下来走一走,看一看,而且还要从周渝生所在的生产队经过。当天中午,周渝生收工后就到太鱼公社去了,他先在小食店吃了饭,完了到供销社去买了一桶油漆,又买了一把排笔,就是那种写毛笔字的刷子。走到公社大院,周渝生四处看看,没有发现有什么招工组进驻公社,更没看见省里来的记者在公社伙食团吃饭。周渝生正要离开,却被公社邓秘书叫住了。邓秘书是从哪个刺斜里弑出来的,后来当了总经理的周渝生至今都不知道。
“周渝生——”邓秘书是小个儿,声气却很大。
周渝生站住了,他很少到公社来,面部表情有些尴尬。
“最近在干啥子?”邓秘书问。
邓秘书这样问是正确的,因为邓秘书是公社一级的领导,周渝生作为一个下乡知青应该如实汇报,周渝生回答说:“没有干啥子。”
“没有干啥子哈?”邓秘书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又说:“有啥子情况可以给我们汇报啊!”
“要得。”周渝生首先自乱了分寸,说话都差点哆嗦,心头想,该晓得不到公社来转转哟!
这天午后,周渝生回到生产队心神不安了很久,躺在那张木头大床上左思右想:他想,是不是公社发现了他投递反革命信件的事,是不是晓得了与台湾特务在丹山镇联络的事,还有……可想来想去,周渝生都没有想出可疑的事来,最后他否定了被公社列入黑名单的念头。
等了三天,省里的记者都没有来,到了第四天周渝生从赶场回来的一个农民嘴里得到了情况:来了,昨天下午才到的,明天在公社吃过饭后要到中和区采访,而周渝生知青屋背后那条小路是必经之路。
下午三点左右,周渝生已经爬上了那座山约三十米的悬崖,他是从山上往下放的绳子,把自已挂在绳子上。公社一行人和省里的记者来到这里时,周渝生刚好把一行字写完,正在完成一个惊叹号。太阳很大,火红的太阳晒得青山绿水都没有了生机,清早起来山路两旁的露水早已不知扯到哪里去了。田里是收割了谷子的气象,一桩桩的稻禾被镰刀割得整整齐齐的。路边的杂草在太阳底下薄薄地铺了一层,蔫蔫的。记者和公社书记走到山崖下,远远地望见一个人挂在半山腰上,都停下了脚,公社书记问随行的邓秘书:“山上吊着的那个人是不是知青?是哪个生产队的?”
邓秘书忙把大队支书叫过来,问:“是不是你们大队的知青?“”
大队支书赶紧说:“大队几十个知青,这要问问他们队长?”
队长姓周,三十多岁,马上跑到跟前朝上望了望,说:“是的,就是我们生产队的那个周渝生!”
公社书记发火了:“太不像话了,把这个人叫下来,捆起送到公社去!”
十来分钟时间,来了几个基干民兵,持枪对着周渝生,在悬崖下喝道:“下来——听到没有?!再不下来,我们就开枪了!”
周渝生的腰杆上用一根皮带挂着一个红色的油漆桶,桶里装着一红色的油漆,他手里已经把惊叹号长长地拉直了。这时,周渝生回过头来朝悬崖下面看了一眼,高声喊道:“我这就下来!”
一行来的记者连续拍下了这一组镜头。
周渝生在悬崖上写的是五个大字:毛主席万岁!
太阳正是午后,川中腹地的杨家坪到处是一片热浪,树上的知了不停地鸣叫着,山峦上路断人稀。周渝生一步一步往上回收一条碗口粗的棕绳,他腰杆上的油漆桶左晃右晃,爬上山崖马上即被大队的武装民兵押走。
第二天,公社给周渝生定的罪名是:破坏活毛主席的伟大战略布署。
周渝生原本是想给省城的记者来一个惊喜,给公社书记和大队支书等人一个热爱毛主席的形象,好好地挣一回表现,争取早日从农村调出。出这回挨重了,落得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公社书说:“周渝生,你以为我们不晓得你干的事,早就有人注意你了!”
周渝生收听敌台和参加反革命组织,很快由县公安局核实材料,准备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送劳改。这是周渝生完全没有料到的,他没有否认其犯罪事实。周渝生很快被捆,扔到公社伙食团案桌边,公社准备第二天派人送县局,然后由县局来人再送四川雷波县劳改农场。各种材料都准备好了,公社书记还早是很有些拿不稳,这是关系到知识青年的大事,他同公社武装部长商量。武装部长是从朝鲜战场回来的老同志。武装部长把一张报纸递给公社书记看,公社书记一看,就傻眼了。
1971年8月14日,四川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文章,赫然印着这样一行大字:
知青周渝生用生命抒写对毛主席的热爱
*事件之后,会国上下都进行了消息封锁,但周渝生从台湾所谓的自由中国之声收听到了这个消息。
第二天,四川资阳县杨家坪飘散起了绒绒的雪花,一个身穿绿军装的小个子青年行走在山路上。
与此同时,四川公安厅已接到通知,对广阔天地的知青,特别是那些有谋反倾向的知青,要进行适当地监控。同时,对海外来的台湾特工要进行毫不留情的打击。因此,太鱼公社上上下下都动员起来了,武装部向武装民兵发放了枪支。
恰在此时,周渝生正走在四川资阳县丹山区的红土地上。
女知青徐丫丫关煤油灯从灶房出来的时侯,队长家的那条大黄狗汪汪地叫起来。一个人影从土墙转角处晃了出来,这个人穿一身军绿色的军装,黑色的裤子,一双白色的球鞋踩着白雪。
“周渝生!”徐丫丫惊奇地喊了一声。
徐丫丫大概有半年时间没有见到周渝生了,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徐丫丫的身子凝住了,她不知周渝生将要作出什么样的举动,这个曾被公社点名过的知青总是神出鬼没。徐丫丫没有叫第二声,对面正在烧火煮饭的队长也已经看见周渝生过来了。周渝生迅速从军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徐丫丫。没有说话。周渝生交过纸条,转身就走。
徐丫丫大声喊道:“周——渝——生!”
然而,周渝生脚下踏白雪已经走了,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这些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资阳县的土地上。风在山峦间回旋,那条大黄狗在叫了几声之后,又追了周渝生一程。队长目睹了这一切,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烧火煮饭。队长确定徐丫丫在茅草屋里吃红苕了,队长慢慢站起来对婆娘说:“饭好了,我去通知一下竹林里的那几户,明天点麦子。”
队长转过知青屋,飞也似朝公社跑去。大黄狗在他身后,突突地追辗。
公社当晚便组织民兵追捕,但一无所获,谁也不知道周到渝生到哪里去了。
徐丫丫回到屋里,掏出纸条,拿到煤油灯下一看,大吃一惊,纸条上写出这样几个字:*死了。
周渝生怎么会知道*死了呢?!*可是我们的副统帅啊!徐丫丫马上把纸条放在煤油灯下点燃,烧了。
第二天,公社就派出了武装民兵追捕反革命份子周渝生,这一行人由公社武装部长带队,都提着长枪,武装部长是从朝鲜战场回来的,有作战经验,武装部长手上提的是一把盒子炮。这些枪都很老旧,但在他们手里是可能发挥出最大效能的。生产队长自告奋勇也加入了进来,他地公社书记说:“周渝生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来农村村插队快三年了,我可以远远地从他的背影认出他。”公社书化也个咬卵匠,就是什么事一定要看个分晓,说:“好,抓住周渝生,我们公社在食堂庆功!”
公社书记他们追到一座破庙,夜色里飘散起了雪花。武装部长的枪响了,前面那个影子却不见了踪影。
从此,关于*之死的传说,传遍了四川的山山水水,无奇不有。
六
那晚的夜色掩映着竹林边的一个小水塘,正是农历八月,天上的月亮圆圆的,银茫的辉光从竹叶间泻到水塘边的青石上,落在绿浸浸的水中央。当时每个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真正感觉悲从中来的可能是徐丫丫的高66级的同班同学。而在周渝生 们这一批老三届农民工中,真正能称为知识青年是他们,正是风华正茂的时侯,据说他们这批人已经参加了1966年的高考。在周渝生 印象中,三大队七小队的几个高三男女同学,才真正是贫下中农敬畏而啧啧不休的话题。这几个分别是重庆35中打蓝球的身高体壮的陈树彬,长得极其白皙漂亮的马晓珠,那把一首毛泽东诗词“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几个字,写得跟毛主席差不多的张峰,还有戴着军帽像真正的解放军的徐华竹。徐丫丫是六队的,她跟周渝生他们初68级的几个同学分在一个生产队,挺合得来的。这天晚上,来了一个成都农民工,此人的老家好像就在这里的,一来就大放厥词。周渝生 一个人站在几个人围成一圈的边上,听那个成都农民工说,哪里发生了贩枪团伙反革命事件,哪里又发生了什么滇西纵队,云云。在这里,就是周渝生 当年插队的地方,这天下午淹死了一个女农民工。在场的人听了都很平静,不平静的是当年中国还处于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周渝生 们国家的五星红旗极四处飘扬,这一点周渝生 至今极感触颇深。到处都听得到广播在唱“天上的星星朝北斗,地上的葵花永远向太阳”。这些歌朗朗上口,给周渝生 们那时侯的人生带来了快乐,端着一碗红苕稀饭只听见屋檐上的公社小喇叭,一清早就唱《东方红》。有时,一个人走在无边的杨家坪小路上,天很高远,鸟在飞翔,竹林、小桥和流水,于是便构成一幅画。
那一年,周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