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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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风物-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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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很有一批好吃的文化人,他们经常举行小型的聚餐会,大家趁机见个面,聊聊天,当然满足口腹之欲也是必不可少的。如黄裳、周劭、杜宣、唐振常、邓云乡、何满子诸位都是其中成员。上海是有这方面传统的,自二三十年代以来,海上文人就多以聚餐形式约会,这也是一种类似雅集的活动。上海的饮食环境胜于北京,物种、食材也颇为新鲜和多样,不少久居上海的异乡人也被同化,我很熟悉的邓云乡先生、陈从周先生、金云臻先生都是早已上海化的异乡人。他们也都讲究饮食,家中的菜肴十分出色。我至今记得在陈从周先生家吃过的常州饼和邓云乡先生家的栗子鸡,那味道实在是令人难忘。
  文人中也不尽是好吃的,不少人对饮食一道并无苛求,也不是那么讲究。张中行先生是河北人,偶在他的《禅外说禅》等书中提到的饮食多为北方特色。他曾到天津一位老友家中做客,吃到一些红烧肉、辣子鸡、香菇油菜之类的菜,以为十分鲜丽清雅,比北京馆子里做的好多了。1999年5月,我因开会住在西山大觉寺的玉兰院,恰逢季羡林先生住在四宜堂,早晨起来我陪老先生遛弯儿聊天,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这里的扬州点心很好吃。”其实,我对大觉寺茶苑中的厨艺水平十分了解,虽然那几日茶苑为他特意做了几样点心,但其手艺也实在不敢恭维。聊天中老先生与我谈起他的饮食观,他说一生之中什么都吃,没有什么特殊的偏爱,用他的话说是“食无禁忌”,也不用那么听医生和营养学家的话。
  居家过日子,平时吃的东西终究差不多,尤其是些家常饮食,最能撩起人的食欲。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冬天,天气特别冷,我到灯市口丰富胡同老舍故居去看望胡清先生(那时还没有成为纪念馆),聊了不久,即到吃饭时间,舒立为她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拨鱼儿,她慢慢挪到自己面前对我说:“我偏您啦!”(北京话的意思是说我吃了,不让您了)然后独自吃起来。那碗拨鱼儿透着葱花儿包锅和洒上香油的香味儿,真是很诱人,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食欲,嘴上却只好说“别客气,您慢慢吃”,可实在是想来一碗,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莼鲈盐豉的诱惑——文人与吃(4)
文人与吃的关系或许可以这样理解:文人因美食而陶醉,而美食又在文人的笔下变得浪漫。中国人与法国人在很多方面都有相通之处,左拉和莫泊桑的作品中都有不少关于美食的描述,生动得让人垂涎。法兰西国家电视二台有个专题栏目叫做“美食与艺术”,它的专栏作家和编导就是颇具盛名的兰风(Lafon)。2004年,我曾接受过兰风的采访,谈的内容就是美食的文化与艺术,所不同的是,在法国只有艺术家这样一个群体,却没有“文人”这样一种概念。
  “千里莼羹,末下盐豉”,是陆机对王武子夸赞东吴饮食的典故,虽然对“千里”还是“干里”,“末下”还是“未下”历来有着不同的看法,但莼羹之美,盐豉之需确为大家所公认,也许远没有描绘的那么美好,只是因为有了情趣的投入,才使许多普通的饮食和菜肴诗化为美味的艺术和永不消逝的梦。
  儒林杏林亦相通——文人与医药
  中国文人与医药历来有着一种十分特殊的关系,与西方现代医学学科的独立性大相径庭,直至近代,中国传统医学也基本上是师徒传承,家族因袭,甚至自学成才,并无专业的教育体系。在这些形式中,又尤以家族因袭备受推崇,这大约就是《礼记?曲礼下》所谓“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道理。当然,“三世”之说,既是指祖孙父子相承的医学世家,也或谓自身精通三世之书(即《黄帝内经》、《神农百草经》和《脉诀》)、有学识的医家。
  就术业而言,医卜星相向为旧时代士林所轻视,毕竟专门从事医生职业在古代社会属于下层阶级。同时,“医者意也”,也为中国的传统医学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东汉太医丞郭玉对答和帝,最早提出这一理论,其实是指医生诊治病人时的注意力,而非后世所曲解的“只能意会,难以言传”的神秘性。梁启超是位不大相信中医的人,以至1929年病重时都拒绝中医治疗,坚持在协和医院手术,正是出自对这种神秘性的恐惧,他认为“医者意也”是“最足为智识扩大之障碍”。
  正是由于这种对“医者意也”的曲解,使得中国儒释道各家对医学有了各种各样的诠释,为此不免遭到质疑。虽然如此,中国的传统医学毕竟博大精深,历代文人对于医学理论和医术也并不排斥。他们将钻研医学药理,作为其闲适生活的组成部分。且视同书画、音乐一样,用以修养身心,而对于烹煎药物,也有着一种像喝茶饮酒那样的偏好。
  魏晋之时服散成风,据说是何晏首先倡导,继而魏晋上流社会普遍流行。“五石散”本是汉代医学家张仲景为治疗伤寒病而拟的方药,内中主要成分是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硫磺和赤石脂之类的矿物质药物,制成散剂,功效燥热,对伤寒病人有一定补益和发散功能。但魏晋上层士人并不是用来治伤寒,他们服用五石散的目的在于兴奋神经,获飘飘欲仙之感,这也是魏晋重玄学、尚清谈、思想*不羁的体现。服用这种金石类药物后,即会浑身燥热不安,有五内俱焚之感。除了需要寒食、寒饮、寒卧,还要疾走行散,于是当时的名士多不修边幅,或登高而歌,或戏衣而走,处于一种发神经的状态。魏晋时的衣着也多宽衣博带,又常常借酒发散药力,豪饮无度,陶渊明所说的“登东皋以舒啸”大约也是服散后的一种发泄方式。服散之风可以视为一种吸毒,带来的只能是一时的飘然恍惚,最终是会要了性命的。

莼鲈盐豉的诱惑——文人与吃(5)
服用丹石类药物又与道教的炼丹术结合起来,其风气一直持续到唐代。李唐王朝死于服用丹药的皇帝有四五位之多,就连李白、韩愈这样的文人也不能脱离丹石药物的诱惑。正如白居易晚年《思旧》诗中所说:“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
  这种风气至宋代稍歇,而文人对医药的兴趣并不因此而减弱,苏东坡就是一位知医理、明药物的文学家,同时也是懂得食疗养生的人。他经常研究医书药典,自拟方剂,研制出不少治病保健、食疗养生的方法,如用茯苓面和蜜调制治疗痔疮,自制“雪羹汤”降逆化痰等。他尤喜麦门冬饮,曾作诗述之:“一枕清风值万钱,无人肯卖北窗眠;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麦冬养阴生津,润肺清心,常常饮用,自然有益于睡眠。
  南宋洪迈的笔记《夷坚志》中有许多关于医家和医药的叙述,其中既有朝廷的医官,也有博儒之医、草泽之医、隐逸之医、巫术祝由之医和僧道之医。书中十分详细地记录了他们治疗的成败和药物的功效。洪迈本人是进士出身,官至端明殿大学士,但他一生对医疗养生十分留意,自己也通医理,以至活到八十高龄,也足见宋代士大夫阶层笃好医药之学的风气。
  陆游的先祖陆贽是唐朝名相,也是精通医药的专家,著有《陆氏集验方》。陆游宦游四方,也注意收集各种药方,经过审慎选择,在淳熙年间(1174—1189年)刊刻了《陆氏续集验方》两卷。《剑南诗稿》中也多见他诊病的记录,不但能医人,还能自医,除了开方子,也能灼艾,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灸法,如《剑南诗稿》中就有《久疾灼艾小愈晚出门外》的诗作。他还通晓药理,因*性清凉,故汇集*作枕,并作*枕诗。直至晚年,他还在自己的小园中开辟药圃,种药、采药、煎药,过着“幽谷云萝朝采药,静院轩窗夕对棋”的悠闲生活。
  辛弃疾是擅用药名填词的词人,他的《定风波》一首用药名招善医的婺源马荀仲共游雨岩,与词义浑然一体,毫无牵强之感。传说他还有《满庭芳?静夜思》一首写给妻子,表达思念之情:“云母屏开,珍珠帘闭,防风吹散沉香,离情抑郁,金缕织硫黄。柏影桂枝交映,从容起,弄水银堂。惊过半夏,凉透薄荷裳。一钩藤上月,寻常山夜,梦宿沙场。早已轻粉黛,独活空房。欲续断弦未得,乌头白,最苦参商,当归也!茱萸熟,地老*黄。”全词共九十一个字,却含有云母、珍珠、防风、沉香、郁金、硫磺、柏叶、桂枝、苁蓉、水银、半夏、薄荷、钩藤、常山、宿沙、轻粉、独活、续断、乌头、苦参、当归、茱萸、熟地、*等二十四味中药名。这首《满庭芳》并未收入《稼轩词》,不一定就是辛弃疾的作品,或是后人附会,也未可知。
  明清小说家中谙于医道的不少,《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是位通晓医药的作家。在三十六回中,有一首唐僧的七言律诗:“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其中嵌入药名益智(仁)、王不留行、三棱子、马兜铃、荆芥、茯苓、竹沥、茴香,读来颇有趣味。

莼鲈盐豉的诱惑——文人与吃(6)
无独有偶,蒲松龄也是一位能将药名嵌入小说的作家。他的《聊斋志异》中有不少有关医药的描写,他还发明了桑菊茶,作为治疗和预防疾疫的日常饮剂。作《荡寇志》的俞万春更是深通医道,一度曾悬壶西湖之畔,济世活人。
  在中国的文学名著中,融入医事药方的莫过于《红楼梦》与《镜花缘》。据统计,《红楼梦》中有中医术语名词百余处,有方剂四十五个,中西药物一百二十七种,病案九个,涉及内外妇儿各科。《镜花缘》中的医药描写则更为具体,涉及的病种更是十分广泛,如痘疹、便血、痢疾、中暑、外科的跌打损伤、妇科的崩漏胎产、儿科的高热惊风等。不但有医案病理,还有具体的加减经方和传世验方。难怪钱锺书先生写《围城》时,有方鸿渐的老太爷让他在乡下闲暇中,抄录《镜花缘》中方剂的情节。从小说中摘取方剂未免过于迂腐,大概是为了消遣而已。曹雪芹和《镜花缘》作者李汝珍都不是医家,但能以如此精深的医学知识融入文学作品,足见他们学识的渊博,也可见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外,医药方面的修养也成为旧时代文人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
  清初文人傅山,字青主,是位极有个性且十分渊博的通儒。他的诗、文、书、画成就都是极高的,同时他也是位专业医家。他精通内、外、妇、儿各科,尤以妇科为最。他的《傅青主女科》是清代传世的妇科专著,至今仍是传统医学中必读的经典之作。傅山广交游,既与终身不仕清的顾炎武有交谊,也与有“贰臣”身份的曹溶有往还,顾炎武还曾为他的医著作序。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思想历来在中国士林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后世将这句话或系于诸葛亮、或系于范仲淹所说,其实表达了一种儒者为医的无奈,也表达了一种文人的社会责任感。
  医学家中有很高文化造诣的人也为数不少。清代吴门温病大家薛雪(1681—1770年)就十分突出。薛雪字生白,号一瓢,长洲(苏州)吴县人,与叶桂(天士)齐名,同是清代吴门名医,至今影响卓著。他曾选辑《内经》傅青主(山)草书原文,成《医经原旨》六卷,后来门人弟子又辑成《扫叶庄医案》和《薛生白医案》。薛雪所著诗文甚富,有《一瓢斋诗存》、《一瓢诗话》、《吾以吾鸣集》等。他擅画兰草,广交游,享誉吴门,可惜很少有作品传世。曾见罗两峰(聘)《饭鬼图》,画幅上下左右有四家题跋,分别为蒋士铨、赵怀玉、吴锡麒、薛雪,皆是时居吴门的名士,可谓珠联璧合。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记录了与三位医家的往来,除了上面提到的薛雪之外,尚有赵藜村和徐大椿(灵胎)两位,赵藜村曾以*汤一剂治好了袁枚的阳明暑虐,因此袁有“活我自知缘有旧,离君转恐病难消”之诗句,后来赵也有诗回赠曰:“同试明光人有几?一时公干鬓先斑。”袁枚也很推崇徐大椿的诗作“一生哪有真闲日,百岁仍多未了缘”,以为佳句。可见当时医家文化素养之深。
  以书目文献学、佛学和古钱币收藏著名的丁福保同时又是一位医生。青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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