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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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记忆道歉-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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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孙转移了,肺。老孙拉不出大便,疼得在床上爬。薄薄的肚皮上都能看到鼓起的包块。老孙一头汗,脑袋顶着墙,背直哆嗦。脊柱从干干的皮肤下刀背一样耸起来,汗从刀背两边歪歪扭扭地流,滴在床单上。我端着便盆:“老孙,我给你处理一下,你不要难为情。”很多次了,护士要给他处理,他就是不肯。老孙看着我,眼睛就水起来:“劳驾你给我一条毛巾。
  老孙把毛巾蒙着头。孩子一样缩着。我戴着手套,一点点抠着。石头一样的粪掉下来。便盆当当响着。老孙坐起来了。床上一个汗浸出来的人形。“我这辈子就是我妈给我把过尿,不记得了。”老孙想笑,拼命喘起来,他的肺部已经布满棉絮一样的阴影了。“我就是对不起小王。”老孙喘够了,说:“你有对象了吗?”“还没有。”“没有好啊,无债一身轻啊。”这是老孙最后的话。他昏迷了。监护室里,老孙像一台仪器。浑身是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老王来了;站在老孙跟前。“他是不是没几天了?”“就这几天。”老王把脸凑到老孙脸跟前:“我说话你听得到吗?你那个时候为什么那么对我?啊?”老孙眼睛微睁着;目空一切。老孙被送到太平间去了。主任在老孙的死亡通知书上签了字。老孙的病历被送到了病案室。
  下雪了。病案室在雪里孤零零的;木芙蓉伸着秃枝,戴了数不清的白手套。挂孝似的。我去看老王;因为好奇。老王还是从老花镜里翻眼看我:“我就知道你会来。”她在缝一本病历;红线;是老孙的。老王拉开抽屉。老王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两个年青的军人,坐在树下。背靠着。一人胸前一枚毛主席像章。总政发的那套有“为人民服务”的像章。“这是他。”老王指着那个男军人。“病人过敏死了;我受处分;我找他哭。”老王拿起照片:“他说我是杀人犯;打了我一耳光。我的耳鼓穿孔了;后来他转业了。再没见过。”“什么时候的事情?”“七三年。”照片上的人。那么年轻。招招手就可以站起来,走过来。老王坐着:“听到他死了,我以为我会哭的。就是哭不出来。”
  老王笑着;翻着病历。一页一页。手指在上面抹过去。“小孙啊。”她说:“就留下这些了。下雪了;也不知道你冷不冷。”我出门了。门前雪地里,有一溜脚印踩往太平间。老孙躺在那里。
   。。

老王的第二个故事(1)
这个故事,有四个人在说。我,宁,护士长,贵伯,他是看太平间的。一九七三年,批林批孔。大家都发了很多小册子;四书五经差不多都齐了。我最意外地是拿到了一本《朱子治家格言》、一本《改良女儿经》。
  “在家女儿仔细听,听我细说女儿经”一大串。都是叫女人怎么做女人、怎么孝敬公婆、怎么对丈夫孩子好、怎么做家务。有一条记得很清楚:就是往外倒水的时候,不能哗地泼出去。在用手轻轻地把水戽出去,手还不能碰到盆底,怕指甲刮到盆底发出声音,很不雅。
  我读得起劲;在军校的解剖教研室里。那里晚上门关得迟;没有严格的熄灯管制。坐在一大堆器官中间;看四书五经。器官就从高高的柜子上,隔着玻璃瓶看我。
  这个时候,在我后来要分配过去的医院里。同志们正在批林批孔。外科护士小王坐在办公室里,脸涨得通红。
  “孔老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复辟狂;他要恢复春秋礼制;到处声嘶力竭。林彪也是一个复辟狂;他要推翻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走资本主义道路。”说着,就哭起来:“我们不能再受二茬苦遭二茬罪了。”
  宁坐着看王;不知道是不是也哭一下。可就是哭不出来;使劲想。想到自己好久没请探亲假了,心一酸就一下哭了。哇哇的。
  办公室里的同志们都吓一跳,忙着劝。声讨林彪和孔老二。
  后来,政治处要选一个批林批孔的先进。想到这两人都哭了,只能选一个。主任说:“谁先哭选谁。再说了,宁这个家伙平常稀稀拉拉的,万一出去不守纪律,麻烦。”就这么定了。
  外科护士小王就成了批林批孔巡回演讲团的成员。
  不上班了,不上夜班了。宁后来说:“好得意哟。气死我了。早知道,才不跟着哭呢。”又说:“也好。如果是我上夜班,说不定那个人就死在我手下了。”
  小王回来,都半年了。正赶上夜班,下半夜。
  夜班,特别是大夜班。不是人干的。跟喝假酒一样,脸青、脚软。天是白的,扎眼,头疼。做的动作和想的动作错位。想找人吵架,全世界的人都是死对头。小王护士就仇恨满腔带着阶级感情上了班。
  一大盘注射器,按药剂药量不同分别用胶布固定。小山一样。全是上夜班的人抽好的。
  小王护士执行二点的治疗。
  一个屁股一个屁股地扎过去。动作一致:两快一慢,就到了那个病人。一个青霉素过敏住院的病人。一屁股扎下去了。两快一慢。 “护士啊,我好难受。”脸一下子变得黄白黄白的,没了光泽,蒙了一层蜡。治疗卡上病人的名字旁边贴着一个红色三角型。这是青霉素过敏的标志。
  一大盘注射器掉在地上,走廊里全是生命打碎的声音。
  小王护士,哇地叫起来。医生来了,上氧气、打付肾素、心外按摩。半个小时。氧气瓶的湿化瓶里冒着泡泡,加湿的氧气进不了病人的肺了,他的呼吸心跳没了。
  人家在卫生队过敏都没死,送到医院反到送了命了,死活想不明白啊。主任大怒,拍着桌子,墨水瓶乱跳。“操蛋啊。操蛋啊。”就这三个字。
  小王护士哭得天昏地黑,就跑到小孙那去了。小孙是化验科的,闷葫芦一个。
  “我就是没有好好三查七对嘛,谁让他是青霉素过敏嘛。”
  小孙就从一大堆试管架后头跑出来了,“你再说一遍。”
  “谁让他是青敏素过敏嘛。”
  “咣!”小孙的巴掌肉垫一样。小王护士就弹到墙壁上去了。
  耳鼓穿孔,整个世界在小王的耳朵里就是金属的尖叫。整个后勤通报。处分。
  “护士长,求你给我一把刀。把耳朵割了。”小王护士哭:“什么东西都听不明白了,塞着棉花呢。”护士长是来找小王护士谈心的。她不能在外科干了。再扎死一个人还了得?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我是代表科里的意思,你在外科肯定不能留了。你看,你到供应室怎么样?”话一出口,护士长又后悔了。供应室可是向全院提供消毒器械的地方,万一把没消毒的放错了地方,又得死人。全院看了一遍。只有一个地方不死人。病案室。就是死了也是躺在纸上头。
  

老王的第二个故事(2)
护士长把小王护士送到病案室里去了。
  小王护士问管病案的老同志:“外科的那个青霉素过敏的病人病历在哪里?”她歪着头。耳朵做了耳鼓修复术,还是听不清。
  老同志指指木柜子:“这几格里都是死亡病案。”
  老同志带了一星期,调走了。小王护士坐在桌子跟前,每天翻病历。
  小孙来了,拉着护士长。
  “我那天太激动了。”
  小王护士说:“我听不清楚。”
  小孙又说了一遍。头上就冒汗了。
  “护士长,他说什么?”
  “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听不清楚,我要上班了,你们不要来烦我。”小王护士就举起手里的病历。护士长看到病历上的名字,那个死在小王手里的病人,病历上缝着红线。
  出门的时候,小孙撞到了木芙蓉上头。一团粉红就砸在他头上。他一路撞,粉红一路砸。一溜粉红就拖在他脚后头。
  小孙转业了。那年是一九七三年。
  小孙变成老孙的时候,已经瘦得三合板一样。
  “其实你们那家地方医院条件更好啊。”我说。
  老孙就在省里的一家医大附属医院生化室工作,何必跑到这里来看病?
  “我就是想这里,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都是绿的。”
  老孙要看他的胸片,我不给。
  “有阴影了吧?”他指指自己胸口:“我呼吸很困难。”
  我点点头,老孙的脸干干的。水都流到脚上去了,足背亮得可以看到日光灯的影子。他的肾早就罢工了,血尿开始疼了,因为血块堵在尿道里。
  给他插管的时候,用了麻药。老孙还是弓一样绷紧了身子。
  “老孙,我们忍一忍。”我这不是屁话吗?老孙脸都疼歪了,蛇一样丝丝叫着。
  疼得不行了就打止疼针。老孙睡了,木乃伊一个。
  老王来了。站着。这是她第二次来,盯着导尿管里的血尿。
  “这是一天的尿量吗?”她说。
  我点点头。
  老王走了,白大褂留下一股樟脑味,病案室的味道。
  老孙就睁开眼了,盯着老王远去的白大褂。在门口,白大褂溶到天空里去了。
  “你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我点点头。
  “我就是到这里来看她的,看到了心就知足了。我对不起她。”老孙看着输液瓶:“她在门诊的时候,为了让她能摸我的手,我老是到那里去挂瓶子,她的手很软。那个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呢。”老孙停了好久。嘴一直动一直动。
  “现在老成这样了。”
  老孙死的时候,天下着雪。我到病案室看老王。老王说:“不知道他在那里冷不冷。”
  我出门的时候,门口一溜脚印一直印到太平间。盖着薄薄的新雪,老孙还躺在那里。
  老孙一身绿军服,这是他特意为自己留的冬装。没下过水。一道道折子。
  “刚才老王来过了。”看太平间的贵伯同我说。
  老王走到老孙跟前,耳朵贴到老孙嘴边。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你那一个耳光打得我好痛好痛。”
  老王就把耳朵贴在老孙嘴边,一动不动,闭着眼。
  “你不说了。我知道你死了,死于肾癌,你的病历上都写着呢。你的嘴怎么这么硬?冰凉凉的,那个时候很软的啊。”
  老王走到太平间外头。
  老王蹲下来。
  老王挖了一大捧雪。
  老王把雪蒙到脸上。一捧一捧。老王的脸就红得发紫了。
  老王走进太平间,老王把脸贴到老孙的嘴边上:“嗯。现在你的嘴不冷了,你说吧,我听着呢。”
  老王听了很久,心满意足的样子。走了。
  贵伯一直盯着老王,他对我说:“我就怕她疯了。还好。”
  第二天,太阳大得不行,雪化了。下雪不冷化雪冷。脖子里像装了凉剌猬,冻得跳脚。到处是雪化的声音,怪啊。化雪了,冰凌就挂在屋檐下了。一边长一边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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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的第二个故事(3)
病案室外头一排冰挂。滴滴嗒嗒往下落水。冰凌会哭吗。
  人有的时候就跟猴子似的。张头张脑地看着与自己不一样的人,而且会把这些不一样的人放在聚光灯下。我也会这样。会很自觉地把自己放在大众之中,生怕被自己的同类排斥。可是那些与我们不一样的人不也有自己的同类吗?为什么要把他们放在放大镜下面?等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时代也开始变得宽容了。
  

栀子花开了(1)
端阳节到的时候,栀子花开了。过去一直叫端午的,刘医生把我们教训了一番后,改叫端阳。
  刘医生说:“月为中秋,日为端午。每个月都有一天的。五月初五是阳气最盛的,所以应叫端阳。”不知道他的这套是哪里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刘医生手里拿着一大束栀子花。绿叶白花,香。
  刘医生拿花的手势很怪,兰花指。他说:“栀子是应该在夜里看的。有一种女人的神秘感。”
  我不喜欢栀子花,叶子太绿,花太白,气味太香。放在瓶子里没两天就蔫了。没意思。还是金鸡菊好。贱,放哪都一片热闹。
  刘医生嘴一撅:“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很迷茫的样子。
  刘医生是男人。
  他不是我们院里的工作人员,是铁路医院的医生,得了腰椎间盘脱出。我们这儿有一个学正骨的医生,得了北京一位空军医院大师的真传,手法推拿治疗腰椎间盘脱出有很好的疗效。刘医生就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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