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记忆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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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记忆道歉-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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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美一接手,小白鼠都土葬了。她用纸盒装好,带到后山,挖坑埋了。那块地方,没人敢去。全是肿瘤小白鼠的地盘。院务处接到抗议:“谁知道肿瘤细胞会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下雨的时候,说不定还流到水库里呢!”医务处主任说,很生气。医院后山外头就是水库,我们的饮用水源。
  张助理就是这个时候迷上抗美了。
  “你的心情我理解,动物是人类的朋友。他们为人类牺牲了。我们理应厚待,可是火葬也一样啊?”张助理就那么耸着肩,差不多是很马屁地看着抗美。
  抗美不吭声,她用红绸一只只包上小白鼠。她从来不象别人那样手镊子夹,她用手。小白鼠放进盒子,然后到锅炉房,看着盒子烧光。烧锅炉的老刘师傅就陪着。
  “这孩子遭罪。”他说的是小白鼠。他向抗美要了两只小白鼠给孩子玩,都成了寿星了。
  抗美对我说:“每次打针都难受的不行。”
  抗美用的是一毫升的注射器,那种蓝色的,平常用来注射疫苗,做皮试的。她就戴着大口罩,两只压在口罩上的眼睛眯着,注射器针头往小白鼠肚子上一捅。捅一个,小家伙就扭一下。抗美就闭一下眼。
  “你不能同主任说,换一个地方干啊?”我说。
  “回药房配药?打死也不回去。”药房里有人拼命追抗美。为她吃过五十片安定,差点完蛋。我记得那家伙,又是洗胃又是输液,醒过来的时候“依依”地哭。五大三粗的人,哭声就在鼻子里进出。
  现在又碰上张助理了。特务一样跟踪。
  “他们干嘛老盯着我?我有什么地方好啦?”抗美躺在床上。
  “不知道。”我说:“可能他们就喜欢你不理他们的样子?”
  “恨死了。”抗美坐起来。“我还不如看那些小白鼠呢。”
  抗美会对着小白鼠说话。她藏了几只对照组的小白鼠,没种肿瘤。角落里呆着。每天喂米糖、苹果。小家伙都得了肥胖症,好玩。我下了班也跑来鼓捣这几个小胖家伙。
  

抗美:我没法死心踏地(2)
“你们都认识她了。噢?对不对?”抗美问小白鼠。伸出手指头点点小白鼠的头。我盯着小白鼠。它们没表情。
  “它们一定是嗅出我的气味了。老鼠还能干什么?”
  “胡说。它们是有记忆的,有表情的。”抗美很生气。她生气的时候,麦子就飞起来,空气里就是麦子的颜色。
  范医生发现了这几只小白鼠。大喜:“嗨,这几只怎么没变化啊?”他把手伸进笼子里,揪住一只小白鼠的尾巴。拎起来,捏肚子,捏沙袋一样:“没有肿块啊。”范医生抓走了几只。
  抗美跟在后头:“你想干什么?”
  “解剖啊,看看里面有没有变化。这是好事啊,你是不是用了大蒜注射液了?”医院里的肿瘤攻关小组正忙着同药房一起做实验,用大蒜注射液杀癌细胞。
  范医生把小白鼠放在实验室的大板上,劈里叭啦,套上手套。一剪子下去。小白鼠开膛破肚,没有肿块。
  范医生一丢剪刀。血乎乎的手指头地小白鼠肚子里绕来绕去。嗨地叫起来:“好啊,看来管用啊。还得多做几个对照组。”朝肿瘤科跑得急。
  抗美哇地一声,蹲在外头吐了。她站不起来,头发上全是眼泪。
  张助理鬼一样浮出来了。两手夹着抗美的腰。
  “你干什么?你干嘛?”抗美跪着,头发拖把一样在地上乱拖一气。
  “我们别在这里,影响不好。我们外头说话。你是个军人,要注意影响。”张助理说。抱着抗美。脸上幸福死了。
  抗美就赖在张助理肩膀上。像件披在张助理身上的衣服。
  抗美结婚了,电闪雷鸣啊。从小白鼠上手术台到结婚,一个月不到。全院的男兵们,已婚和未婚的。洪水一样怒起来。
  “这个狗日的,鬼心眼多啊。”药房主任长吁短叹:“那么冷的一个人,一把就让人捞走了。”
  “作风肯定不好。”范医生说:“一定是纸包不住火了。这个张助理。闷老虎会咬人啊。”
  “你有病啊?”我问抗美:“凭什么啊。”我在抗美的屋子里乱窜。气不过,鞋子在她的白墙划了好几道:“让你结婚去,狗爪子伸那么长。王八蛋。”
  “你骂谁?”抗美躺着问。
  “骂你老头。”
  “骂好了,我不心疼。”她笑起来。从宣布结婚到现在,抗美还没笑过呢。
  抗美把头发剪了,落了一地的麦穗。留下的短发帽子一扣都看不到了。张助理跟在后头嘀咕:“照了相再剪嘛。”他特意找军区文化部的同学要了一卷彩胶。那时候,彩胶差不多就是珍稀物种了。“哪都找不到你这样的秀发啊。”
  恶心啊。还“秀发啊”。我都要吐了,完了。我们最美丽的麦田让日本鬼子烧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宁。她很愤怒地看着我:“你就不该让姓范的把小白鼠弄走。”宁伤心地说:“我一想到抗美跟这种狗人躺在一张床上就受不了。气死我了,搞不好没多久还要给她接产呢。”
  总的感觉就是部落里最美丽的酋长让别人抢了。
  抗美回来了,发了喜糖。一间宿舍里一包,每包十颗。头发还是塞在帽子里。从家里走到动物实验室,从来没看到张助理同她在一起。
  风声是从药房主任那里传出来的。
  张助理同别人说:“这个女人冷得象冰一样,碰碰都不行。”说这话的时候,他鼻青脸肿的。
  “她打你啦?”药房主任说。
  “打是轻的,她一看到我就说胡话。我吓得啥也干不成。”
  “啥叫啥也干不成。”
  “那还有啥?”
  药房主任大悟。捶胸跺足:“中看不中用啊。”谁中看?谁不中用?不知道。
  我蹲在实验室。磨叽了好久。哼哼着:“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抗美头都不抬。
  “他们都在说你呢。”
  “说好了,我早知道了,讨厌。你走开点,别妨碍我。”
  

抗美:我没法死心踏地(3)
我连老鼠都不是了,灰灰地往外蹭。
  “你知道什么?”抗美在后头说:“他一碰我,我就看到小白鼠肚子里的东西。”
  抗美头顶着铁笼子哇哇地哭:“我没法死心踏地爱一个人啊。”那些胖胖的小家伙都站起来了,哭丧脸看着抗美。
  抗美是爸爸赴朝作战之前生的,她的弟弟是停战协议签下的时候生的,叫援朝。
  抗美的爸爸第一眼看到张助理的时候就说了:“你这小子。”没有下文。不知道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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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的第二个故事……听天由命(1)
抗美的故事是两个人的故事,当然有文学成份。我原不想写下去,是有一点顾忌。因为,结局不怎么好。
  张助理把抗美抱出动物实验室,抗美就那么可怜巴巴地趴在他身上。
  张助理说:“咱们把它们埋了。”他手里血糊糊地抓着几只小白鼠。
  “肚子都张着呢。”抗美说。
  张助理找了手术室的林,两人穿针引线,把这几个小家伙缝了。总算是落了个全尸,老刘师傅帮着火葬了。
  整个过程,抗美像个木头。除了哭,啥不会。
  晚上,张助理找到抗美。站在窗外说:“你一个人怎么过呢?连个伴都没有。我跟你作个伴。”
  抗美还是哭。
  张助理又说:“你要不干就算了,哭得人难受。”就走了。
  药房主任找到抗美说:“你看全院就张助理对你最关心了,你还摆什么架子啊?个人问题早晚要解决的,对不对?人家是大学生呢。”
  两人结婚去了,全院地震一样。
  抗美和张助理的房子在家属区,从来没人听到里面有什么响动。屋子里好像只有空气。
  张助理对药房主主任说:“我这个男人不行,没用。”
  药房主任就叹气:“我把你害了。”
  张助理就眼睛红红的:“我就是太浪漫了,过日子不是这么回事。”
  抗美对我说:“我就是没法死心踏地啊。我老是看到那些血糊的小家伙。他一靠近我,我就看到。”
  抗美的声音凉凉的贴着我的背,我的背都发麻了。
  宁问抗美:“你真的什么也没做啊?我以为你怀孕了才急着结婚呢。”宁当然有资格了,她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宝宝都好几个月了。
  这才知道,抗美只要张助理靠近,就小声说:“它们的肚子里全是血,我害怕,你别碰它们。”眼睛就瞪着张助理的后背,张助理就朝后看。再看抗美,一脸惊恐。
  “你让我有什么办法?我快吓出病了。”张助理对药房主任说。
  抗美找到了门诊主任,说:“我想开一些安定。”
  主任眼都直了:“你这是干什么?别想不开啊。都是当兵的,有话直说好了。别这么神叨叨的啊。”
  抗美说:“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的,我就开两片。”
  只是催眠剂量。
  晚上。抗美睡得死人一样,张助理总算做了丈夫。
  上班的时候,他心事重重的。后来听人说,张助理对抗美说:“你可别怨我啊。”抗美不吭声。
  抗美的肚子一天天高起来,脸上一边一个妊娠斑。短发还是塞在帽子里。
  张助理做了好几坛子泡菜,四川人,天生的厨子。整天看着张助理摸黑出门上市区买菜,破永久车咔咔乱响地窜出大门。半个小时后,车屁股后头一篮菜,五花八门,每天就看着他跑进跑出。家门从来不开。说是怕外头的声音吵了抗美休息。厨房永远是张助理的地盘。走哪,身上就是一股油烟味。
  “这个老子不好当啊。”他幸福地到处说:“我们抗美口味可挑了。”到后来。老家的娘也来了,门口挑出了一大排腌货,太阳底下,风一吹,晃来晃去。狗老是在下头发痴。
  除了做围产期检查。抗美几乎不同别人说话。
  我实地是忍不住了:“你这人是不是有一点抑郁症啊?”
  她从检查床上会起来,边穿裤子边扭着身子说:“你才抑郁呢?都这样了。我还说什么?”
  宁对我说:“这个人就不该成家。她对谁都不关心。”说这话的时候,宁抱着她的宝宝:“张助理苦头在后头呢。”
  抗美生了。惊天动地。头直往墙上撞。
  张助理坐在走廊里,一脸死色:“女人生孩子就这么苦啊?”
  他娘抱着张助理说:“女人都这样,叫就没事,不叫就有事了。”
  张助理就绷着脸听抗美叫:不叫,一身汗;叫,一脸汗。最后,抱着娘说:“我们不生了行不行?”
  

抗美的第二个故事……听天由命(2)
娘说:“这是瓜熟蒂落的事情嘛。”四川话说起来,唱戏一样。
  孩子出来了,呱呱叫着。小鸭子似地,一个女婴。
  抗美对我说:“叫他进来。”
  张助理软软地走进来。
  张助理伸出手去,给抗美理头发,头发全湿了。
  张助理的脸被抗美打了一巴掌。
  抗美出月子了,人胖了一大圈。从来没看到她抱小孩子,孩子总是张助理抱着。有太阳的日子里,张助理抱着宝宝晒太阳,张助理娘抱着脸盆晒尿布,抗美坐在太阳下,眼迷着。
  张助理好长时间里对碰到的人说:“我头疼。”
  大家都说:“是啊。”那是。碰上这样的老婆,头不疼不是男人了。
  张助理头疼得不行了,跑到内科看病。主任说:“你为什么歪着头?”
  张助理说:“我不是要歪,疼得不行,歪着舒服一点。”
  主任说:“你拍个片子吧。”那时还没有核磁共振呢。
  张助理的脑袋里有一块阴影。
  张助理到了上海长征医院做手术,抗美陪着。
  手术只做了一半。有一小块肿瘤拿不出来。在下丘脑。(后来我想,如果有珈玛刀,哪还会有后头的事情呢?)下丘脑是人体主管生命的中枢。呼吸心跳都在那里管着,轻易不能碰的啊。
  张助理在轮椅里坐了半年,每天就看着抗美。抗美给他洗脸、洗脚、喂饭、喂水、换尿布、换衣服。他老是流口水,话也说不清。噜噜的。抗美就说:“我听得懂,你别说了,我知道。”
  抗美手脚麻利。每天看着她天黑着就出门,骑着破永久车。回来的时候,车屁股后头的篮子里总的一条鱼。抗美说:“我们老张喜欢吃鱼。”
  张助理咽不下多少鱼了,他的肿瘤转移到肺和肝了。他浑身疼。夜里总是叫个不停,止痛针也不管用了。
  抗美就坐在一边,用手巾给张助理擦汗:“你不舒服就叫好了。我不怕。”
  张助理就伸手摸抗美。
  抗美让他的手在自己手上磨着,张助理的手干干的只留着皮的骨头了。张助理的脚亮亮的包着一层水,他全身衰竭了。
  张助理装进了一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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