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张凤从医院陪我回到宿舍里,把你的事情全告诉我以后,我岂止是后悔,简直是恨死了自己,那个流星逝去的夜啊,仅仅一次,它就在我的身上留下了难以言表的……当时,我真想大声地痛哭,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不管我的学生是否笑我,我也不管我的同事怎么曲解我,什么面子,什么身份,我都不管了,我只要哭,大声的,毫不顾忌的哭,我要把我的委屈全都哭出来。哭出来,哭,哭,哭。可你的妹妹,她不容我有丝毫的空当儿,她,她才是不顾一切地嚎啕,她的哭才是毫无顾忌啊。
我当时傻了,真的傻了,空荡荡的心里全是她的哭,她的哭,全都跑进了我的心中,刺痛着我,我的泪只有往心里流,我的心被泪水掷进了苦海里。从此以后,那个让我一度讨厌的身体也跟我分崩离析,泪变成了血,点点滴滴从此就没有了停止。流吧,如果流能够流尽往日的悔;如果流能够换回明天一个崭新的我,那倒是我满心祈求了。张牧,我当时真的好恨你,你怎么一点丁思武的机灵劲也没有?你是木头啊,你的母亲不仅骗了我,她更是骗了你。可她,她为什么要害我俩啊?
是什么让我走到了现在?是什么?张牧,我们还能不能再回去?回到过去,哪怕是再回到那个桃花山上。我还是我,你还是你,虽然彼此都经历了磨难,但我们依然是我们,是经过风雨洗礼的更加纯洁坚强的我们、更加彼此珍惜对方的我们。啊,谁能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怎样做才能回到过去啊。告诉我,告诉我啊。我知道,我的后悔所付出的是什么,它的代价太大了,可为什么人总是这样,只有受到了伤害才能明白。万能的圣人啊,在您大而无边的圣眼之下,您该看得清,您为什么不救人呀?您至少该告诉我哪怕是警示一下也好啊,这种错,犯不得,只要越过一步,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啊,生命的代价,是一颗年轻的生命的代价。我的心碎了,破碎的心难再复,就算是爱也变成了伤害,变成了那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张牧,请你再不要守着她,守着躺在病床上的马六亭流泪了,这份迟到的爱,她再也无力承受。我走了,是该走了。记得是有这么一次,呵,好轻松,自己竟飞了起来,抛弃了那个讨厌的肉身,那个让人后悔无奈的肉身,飞到了空中……
第五节
第五节
向南飞、向南飞,飞出医院、飞过学校、飞过桃花山、飞过凤凰村。向南飞、向南飞,飞过一片大荒山,啊,这是什么山啊,我怎么不认得?它好像是儿时常来玩的那座美丽的凤凰山。可这山上咋连一棵树也没了?到处是乱石窝,枯萎的草儿,一丛丛的,好像在诉说着什么?你们还认得我吗?是不是想对我说点什么?啊,我是你们的朋友马六亭,以前这山上的松柏都认识我,山上的草儿也认识我。现在树没了,你们还在,你们该会认得我。啊,说话啊,你们怎么也不想说?该说的就得说,可别像我似的,我就是吃了这个亏,什么?你们也不想说。
是六儿吧。
谁叫我?一丝柔柔的风儿吹过,飘来了一位年青的女子,啊,你是谁?阿娜的身姿,娇美的面庞,一头秀发垂在肩头。
孩子啊,你该认识我。或者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您怎么能这样说?您是您,我是我。
孩子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不,我不认识您。
相知的不一定是相识的。二十四年前,我就是你,一个人飘到了这里,从此便解脱了一切,看日出日落,看树绿叶黄,这山、这树、这草,连小小的鸟儿也会真诚地对你鸣唱,你用不着去伤心,用不着去烦恼,更不用着去牵挂什么臭男人。
不,这里太荒凉了,没什么好留恋的,我要回去,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我现在觉得我还是该回去,我的亲人、我的学生还在等着我,还有他,我的心上的唯一的那个他。
相信时间,时间长了,这世界便多一个你不多,少一个你不少。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一定还要相信点什么的话,那我来告诉你,你只能相信这儿的小草,相信这儿的树儿,只有它们才不会欺骗你。现在,这里是荒凉了,可它以前不,你该清楚的,我相信,你也该相信,它会好起来的,让我们俩一同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吧。
不,他是我用二十四年的苦与乐换来的。二十四年,你懂吗?我决不会再犹豫。
哈哈,二十四年,命运轮回。如果你的苦还不能叫你醒过来,那么就让我曾经鲜活的生命来告诉你。啊,我是多么不想再提它啊,再提它,无异于叫我重死一次。
你是谁?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伤心?我的心早已碎了,相信世上最苦的人莫过于我了,难道说,你也曾经苦过,不可能的,再苦也莫过于心碎了。
不要抱怨,受苦的人不只你一个,你苦还有个人在为你等待,就像你说的,至少还有人曾为你心碎过。可我呢,我除了过去,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风,有的只是这满目疮痍的荒山。
不可能的,山荒了可以再绿,树没了可以再种,只有人心碎了不可再复。
那是怎样的碎啊,就像这山上的树,自从没了第一棵,它再也刹不住了,一转眼就成了现在的这般模样。二十四年前,就像昨天的事,那时,这山刚绿,满山遍野是我们种的小树苗儿,刚刚没过人头的小树,像我们一样欢快地成长。还有,我俩一同种下的那棵苹果树,我的那个他。
他是谁?
他是一个好英俊的小伙子,我们的指导员。是县上分到咱大队的指导员。他带领我们种树,教我们修剪果树,一棵长满了枝枝叉叉的苹果树,经他一修理,秋后便挂满了红彤彤的大苹果。他不但是劳动能手,还教我们唱歌。总之,他好像什么都是行家里手,没有他不会做的事,你不能不为他所动,后来我们就……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走了。
他怎么走了?
他被调回了部队。从此,再也没了他的音讯。
他既然爱你,你就该等他回来。
我是等他回来的。一天天,一月月,我相信那么一张英俊的脸,也应该有一颗诚实的心。可是十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三个月又过去了,他一点影子也没有。我无法打听到他的下落,这世上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个人。可是他却在我的身上留下了再也抹不掉的东西。我无处可去,无处可躲,人前背后好像有无数的冷箭射向我。终于有一天,那是在一个寒冷的早上,我来到了这座山上,找到了那棵树,那棵曾经目睹了我们一切的苹果树。春天,他曾经手把手的教我为它剪枝;夏天,他曾经教我配制农药为它除虫。怎么也没想到,当寒冬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时,我却要先它而去了。啊,只一瓶农药,一瓶小小的农药,就帮我挎过了难关,从此后,我就再没了痛苦,再没了伤恨。什么情啊、爱啊,它只会叫你苦,它只会叫你痛,它只会叫你生不如死。
噢,我明白了,您就是我的姑姑白玉儿。
看来,你早就知道我。
小时候好像有人说过我有个姑姑,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您的事。
其实,不用谁说。人生的车轮转来转去,都是一样的。女人的丽质都是一颗苦心包着。
不,我只要跟他在一起,苦也是甜的。
可你已经不属于他。
不,他在等我,我一定要回去。
你还能回得去吗?就是回去了,你又能怎么样呢?到时候苦的怕不只你自己了?为了你自己,你要多少人陪你去受苦?
可他,他一定在苦苦的等着我。我不能再去伤他的心。我的心已经碎了,我知道破碎的心是何等的苦,我不能再用这种痛苦去伤害他。
哈哈哈,好痛快,谢谢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谢你?
没人稀罕您的谢。您怎么能笑?我都苦成这样了,您怎么忍心笑?
唉,我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我是真心谢谢你,是你让我又有了笑声,二十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笑。孩子呀,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可话得说回来,你能做得到吗?真正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有几人?你想与过去诀别,你能诀别得了吗?就算是换了人间,那人间的人也是从过去走过来的人。唉,可怜的人儿,没话说了吧?爱,使你变成了傻子。你怎么不想想,他们怎么忍心让你受苦呢?我倒祈求真主,让你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傻子,这样你就能放弃这份感情,再也不苦了。
不,我要回去……
你还能回得去吗……哈哈哈……
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六儿,六儿,不能啊,你不能……守候在马六亭身边的人见她病危,大声的喊着,
医生、医生、医生……
第一节
第一节
扮玩的长龙,转过一条小巷,来到了西大街的最北头,远远望见东西对峙的双子楼,丁老四无常(死)了没几天,出于礼节,扮玩的人马不想到他家门口凑热闹。刚想绕过去,却见怒气冲冲的又一队人马直奔他家而去。
里面有喘气吗?奶奶的,有就出来!
咱找个说理的地方去,俺就不信,共产党的天下,他没个说理的?
别跟他啰嗦,咂了再说,人都死了,还怕啥?攘他娘的,打啊……
这画面是不是有点熟悉?语气也惊人的相似。只是如果丁思勇媳妇地下有知,她不知做何感想?
只听铿锵的锣鼓戛然而止,老沙头一扔鼓槌道:坏了,丁家矿上出事的传闻,看来是真的,老少爷们别光看热闹,走啊,去拉拉吧,这着火的望人救,打架的望人拉,咱不能眼看着再出人命啊。这时,有个尖声尖气地声音在骂,这些回回攘的狠贼啊……
什么?攘他祖宗的,他骂谁?二虎子把手中的大指挥捧往地下一戳,瞪眼吼道。
他骂回回。也不知那个半吊子接了这么一句。
张文刚才还在欣赏着他带领的这队扮玩的人马,嗯,不错,他捋了捋他那刮得溜光光的没有胡子的大下巴,乐滋滋地自言自语着:嗯,是不一样,前几年穷乐哈的时候吧,我是咋看扮玩都是“一群乌鸦噪晚风”,可如今却是“五彩斑斓好喉咙”啦。哈哈哈……他盘算着明天去镇上汇演成功后,怎么乐滋滋地接受村委的奖励呢,冷不丁地却听二虎子吼叫起来,也听不清咋呼的什么,只是人群像冒烟的油锅里浇了一碗水,这个炸呀。唉哟,这不仅是大长杆子戳老鸹窝的问题啦……他闻到了一股火药味。他本能的在人群中寻找儿子张牧。好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眼看着儿子扔下龙珠拼命地朝着家的方向跑没了影儿,他放心了。他担心儿子会参与眼前的打架,他怎么也没想到,张牧是为了马六亭回家骑车去了医院。
轰,人群一下子乱成了团。双子楼前,那些手拿锄镰锨镢急红了眼的人,与这些化着浓妆身着五彩服、手拿道具的人们挤成了堆儿。骂声、叫声、哭声,闹哄哄、乱糟糟。打成了团,撕成了堆,飞扬的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只是黑乎乎的团儿……
马卫国目送着扮玩的长龙远去之后,回到屋里,就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痛,他老婆还在抱怨着怎样才能去医院看小女儿。这时,就听见有人哭哭啼啼地跑进来,妈,快去吧,六儿她……
啊,大妮子,六儿怎么了,你咋跑家来了?
医生说,六儿、六儿怕是不行了……
主啊……连英像个盛满豆子的大麻袋被人踢了一脚,轰的倒了下去。她闭着眼,咬着牙,昏迷了。
妈、妈、您别吓我啊,睁开眼啊您。
快,快去叫赵子。马卫国抱着老婆大声对女儿吼着。
大妮子跑出去要找医生,有人告诉她说赵子医生在“四大院”婆婆家里,她惊惶失措地跑去一看,“四大院”的婆婆躺在床上哭叫连天,赵子正在给她把脉。
老太太本以为儿媳妇上北京她姐姐家去走亲戚,今天却有人告诉她儿媳妇是跟支书上北京幽会去了,而且不止一两次了。开始她还骂人家,等到回家一问儿子,儿子也支支唔唔的,她不由大骂儿子没血性,难怪人家骂咱家的四个大院是靠女人睡出来的,老太太气性大,骂着骂着竟背过气去了。这不,赵子还在这儿抢救,谁想到刚刚回过气来的老太太骂得更凶了。
马卫国看着赵子给老婆打了强心针,又拿出银针来扎,他搓着两只大手,满屋里乱转。这时,有人跑进来大喊,马主任、快啊、快啊、丁家门前闹翻了天,你要是再不出面,怕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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