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好…有你在,朕亦可高枕无忧了。”锦靖云由衷叹道。
潇浅忧不置可否。
锦苏回过神来时,已经在重央小楼下。楼上,红衫男子正浅笑着朝他招手。
移步上楼,楼中摆设极其简单,只有中间一张石桌,桌旁围了四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
没有理会此刻倚栏而坐的红衣男子,锦苏敛了衣袖坐下,如葱素手抚上古琴,手指轻挑。
一个破音划出,他丝毫未觉,十指如飞,拨弦捻指。
红衣男子皱皱眉头,看了看远处几只被惊飞的雀鸟,再也忍不住。上前抓住锦苏双手,“你若在弹下去,飞的就不是鸟了,估计我都会直接跳楼了。”
锦苏望了望他,心有不甘,双手又重重地拍上古琴琴身。
红衣男子被惊吓了一跳,心中为他的古琴默哀,嘴上说道:“我说锦苏殿下,我的古琴今日招你惹你?你为何如此与他过不去?”
锦苏闻言将头转向楼角的风铃,此刻无风,八角风铃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你的琴音絮乱无章高低不就,有事?”男子在他面前坐下,关心道。
“何为霸气?”短短四个字,锦苏目光锁定男子脸颊,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因他四个字而布满了诧议。
“霸气?何出此言?”安乐轩不解,他不是一向与世无争吗?
锦苏起身,伸手拉了拉风铃,引发一阵悦耳的铃音。“乐轩,到底何为霸气?”
“霸者,藐视一切唯我独尊。”安乐轩松了口气,还以为多么多大的事呢。“你身上确实没有。”
“但是,那话,任何人说都可以,就他不行,唯独他不可以。”
锦苏拽紧了拳头,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悲凉。
他可以容忍任何人的讽笑,却无法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否定。
安乐轩哑然,转而轻笑,也许,少年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在提到那个人时截然不同的语气。
直到锦苏的目光转到他脸上,他才耸耸肩。“有些事要你自己去感受,有时候否定也是另一种肯定。”
“如果我与锦夜争夺太子之位,胜算有多大?”锦苏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坚决。
“你说什么?”安乐轩惊起身,上前抓住锦苏双臂。
曾经,有人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你也要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少年的脸上显现一抹与他清秀相违的狠历。
“他既然拿我与锦夜相比,我便与他比个高下。”
“你决定了吗?去争那把龙椅?”安乐轩双手放开无力垂下。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不甘心。
锦苏,你难道也会踏上那个人的道路?
“不知道。”他对那把龙椅没有半点兴趣,他要争的,是他的肯定和认同。
“你本无心皇位,何苦?”
安乐轩悠悠地看着眼前的人,紫衣少年的身影与那个人重叠,那深深印入骨髓的身影,似是对锦苏也像自语:“何苦?”
锦苏没再回答,跃上凭栏,双手柱在栏杆上,悬在外面的脚不停地来回晃荡。
他忽然转头问安乐轩,表情与刚才判若两人:“乐轩,你恨你皇兄吗?”
安乐轩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怔愣片刻,缓缓摇头,“不恨。”
“为什么?是他亲手把你送给我父皇…”
被自己的亲哥哥送与别人做男宠,心中怎会没有怨恨?该是心寒若冰了吧,可是安乐轩却总是笑着的…
“你还小,有些事情等你大了就明白了…”安乐轩悠悠叹了口气。
那个人,自己今生怕是早已无力再恨…因为现在说恨他也是奢望了。自己如今在靖国,还不知有无生返安国之时…
锦苏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在寻问,只是不满地撇撇嘴,“我已经不小了。”
安乐轩上前摸摸他的头,“十六岁还不小啊?”
“你不过比我年长四岁,别一副历经沧桑的表情。”锦苏毫不客气地甩过一个白眼。
安乐轩闻言轻笑出声,不语。曾经,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他和那个人之间,只是如今,本末倒置了。
锦苏,你比我幸运。至少,在潇浅忧心中,你最重要。
而那个人,他心里永远只有杀戮、征服。
“我弹琴给你听,你想听什么?”安乐轩突然走到古琴旁坐下,抬眼问锦苏。
“陌上年华。”锦苏想也不想说到。
第七章:承诺
安乐轩微愣一下,随即定下心神捻指拨弦。
琴音清晰流畅,婉转凄凉,似是哀愁却又暗含了些许期待,诉尽了离别相思苦却又不怨天尤人。
这首曲子是他刚被送到靖国是创作的,声声天籁之中,仿佛又听见那人浅言笑。
锦苏闭眼靠在朱漆圆柱上,乐轩,为何你的曲子总是能够让我宁静下来?
“乐轩,你想离开这里吗?”
安乐轩手指一颤,划出一个刺耳的音调。
离开这里?可是他又能去哪里?回到自己的国家,回到那个人身边吗?那人冰冷的话语犹在耳旁。
‘孤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不想见到自己,自己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让他更加讨厌而已。
“我无处可去。”
锦苏转头看着他,“你很想当面问你皇兄原因吧?若是哪天想离开,我定会助你。”
是想吗?只是想见他,但是,他说过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谢谢…”安乐轩闻言抬眼对上锦苏真诚的脸,笑的温暖。
潇浅忧看着小楼上的二人,没有再向前一步,转身离开。
“哟,潇丞相?”女子响亮的声音传来。
潇浅忧抬头,只见一红色华服的女子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女子眉清目秀,面色粉嫩,一看就知道平日保养较好。头发高挽了一个髻,用上好的簪子簪好,额前垂了一条坠珍珠的链子。
举手抬足间贵气逼人。
上前一步在女子面前停下,潇浅忧不慌不忙地拱手躬身行礼,“微臣见过昭阳公主。”
“丞相大人不必多礼。”女子虚手相扶,脸上带着亲切的笑。
她是锦靖云的亲妹妹,却没有丝毫公主架子,幼年时便远嫁毅国,此次回靖国小住,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浅忧丞相。
“谢公主。”潇浅忧站直了身子。
这个男子,当初自己见他时还只是个孩子,如今竟然以二十出二的年龄登上朝首,皇兄更是将生杀大权交予他手。
到底,他有什么本事,能够让百姓心服而君王不嫉?
她仔细打量着潇浅忧,白衣无暇,纤尘不染,脸上虽有一道十字伤疤,却一点不减他的俊美。
“丞相如此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啊?”
“微臣正打算回府。”
“听说丞相大人对锦苏格外的照顾。”昭阳回宫不久就见过锦苏,后者给他的感觉就是温文有礼,没有一丝心机。
在此铜墙铁壁中还能保留那份纯真,实属不易。
如同一张白纸般单纯的他,不知道皇兄为何会那么不待见?她不信他那个一向理智的皇兄会相信锦苏真的如传言所说是煞星转世?
而宫里宫外谈及这个六皇子,似乎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这当朝丞相偏偏在两年前便对他格外的关照。
这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皇兄那里是铁定问不出什么来的,此刻见到潇浅忧本人,她自是想了解一二。
潇浅忧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或者说没有料到她问的这么直接,自己也不隐瞒,“荣妃娘娘对微臣有救命之恩,受荣妃娘娘临终所托,自当竭尽全力做到。”
“原来如此。”
当年皇兄以潇浅忧的性命,威胁锦苏的母亲苏木莲下嫁的时候,她还未出嫁。一想到那个女子的绝世容颜,昭阳不自主的惋惜一叹。
自古红颜多薄命!此话倒是不假。
“公主若无其他事情,微臣先行告退了。”
“丞相慢走。”
潇浅忧行礼告退。
望着他远行的背影,转头看着楼上轻倚栏杆的少年,昭阳悠悠说道:“锦苏这孩子,不知道是命太好还是太苦。”
如果问京兆哪里最豪华,无疑是皇宫;如果问谁人势力最大,无疑是潇浅忧。
只是,人们只看到了他在朝堂之上的挥斥方遒,却没有人提及过他的辛苦。
锦靖云将整个靖国交予他手,所有大小事务皆需由他亲自过目。每日在上书房处理完当天的奏折,回到潇府还有大批公文等着他批阅。
潇何立在书房门边,不停的朝里面张望。回来就一直在处理,眼看此刻太阳已经下山,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如此下去,就算是铁做的也受不了。
可潇浅忧没有发话,他也不敢进去打扰,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潇浅忧埋首在案桌,面前放着的公文高过他的头。手中急挥的朱笔一停,原本就凝重的面色此刻更加寒冷。
朱笔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令潇何一震,疾步进屋,“大人,是否用餐了?”
潇浅忧抬眼望了他一眼,眼中的寒光让潇何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却听他悠悠叹口气,“下去吧,等我把这些公文批阅好。”
刚因他的放行而心松的潇何听了他后面的话,又皱起了眉头,这些公文要批到什么时候?
明明对权利没有兴趣,却如此废寝忘食地做事,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眼里。
他真的不明白,那个皇帝给了大人什么好处?
心中担忧,但却不敢再说话,抬眼看看此刻右手轻柔眉心的潇浅忧,暗暗叹一声,刚退到门边,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下人。
潇何眼疾手快拉住他,还未说话,潇浅忧略显不悦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此慌张做什么?”
“大人,锦夜殿下来了。”那人慌忙下跪急声道。
“锦夜?”潇浅忧这才想起前些日子靖云帝让他带携一下锦夜。
起身就要出门。
“锦夜不请自来还望大人见谅。”
伴随一阵清脆洪亮的声音,一个身影翩然入屋。
来人一身淡蓝锦衣,眉宇间与锦苏有几分相似。但与锦苏的柔美不同,这人周身散发着不可忽视的霸气,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却仿佛整个人置身在云雾之中,总给人一种看不真切的感觉。
潇浅忧绕过案桌上前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要来怎么不事前通知一声?微臣也好准备准备。”
“大人终日为国事操劳,锦夜来此打扰本是不该,岂敢还劳烦大人。”锦夜语言诚恳,没有半丝怨言。
“殿下言重了,潇何,前厅备茶。”
不用潇浅忧说,潇何已经命人前去准备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了。看来大人是准备用餐了,第一次对锦夜有了一丝好感。
锦夜虽是锦苏的兄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潇何就是不喜欢锦夜,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隐藏的性格。
以潇何三十年杀手生涯的经验,锦夜给他的感觉是可怕…
甚至比自家大人还要可怕。
锦夜却挥手制止了潇何,“大人不用客气,锦夜来此并非为了吃喝。此次奉了父皇之命来向大人学习这修身治国之策,若有何不妥之处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这话说的谦卑恭顺让人无可挑剔。
“既然如此,微臣一定不会辜负陛下所托。”锦夜的务实,也是潇浅忧看中他的原因之一。
说着将锦夜让到案桌旁,“这些是各地上呈的公文,请殿下先行批阅,随后微臣查看。”
锦夜说了一个“好。”,便敛襟坐下,拿起公文翻看,不时提笔在上面批注。
众多皇子中,锦夜最为虚心务实。年仅十九岁的他在朝堂之上已有一席小小的天地,不少官僚意在推荐他做太子,而潇浅忧对他也甚是满意。
第八章:明争暗斗
锦苏虽有治国之才,但是由于年纪较小,又基本未在朝堂上活动。再者天下众人皆以他为不详之子,即使是登上太子之位,朝中大臣恐也不会服他。
纵然潇浅忧倾尽全力相助,也是枉然。
其实锦靖云说的没错,他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私心。
多少人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宫廷争斗、尔虞我诈。锦苏涉世未深,又岂是那些人的对手。
看着拿了文案在旁边案桌坐下的潇浅忧,潇何心中直叹气,无奈地退出了房门,对锦夜唯一一点的好感瞬间淡然无存。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锦夜抬头,揉揉几乎僵硬的脖颈。不经意间撇见了潇浅忧专注的侧脸上那道十字伤疤,微微愣神。
“殿下批阅完了?”潇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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