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肖颜完美动人的声线开始变得不稳,隐隐有某种情绪要跳脱出来。
〃第二天早上的记者,其实都是我叫去的……后来那份检验书,也是我叫医生故意调换……〃
检验书?
原本是去取哮喘的复检结果,拿到手中的却是一份标注为阳性的验孕报告。
她死紧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纸,一念之差……
她说出了一生最愚蠢的一个谎言,还以为是老天在帮她。
〃你别说了。〃管陶垂下眼睫,低声喝止。
肖颜仍是径自开口,〃我自杀时吃的药是正好的计量,只要抢救的及时,并不会致命,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那次事故的后遗病居然是……终生不孕!〃
那一天,是管陶一辈子不愿意触碰的禁忌……
他当着的面前戳破她所有的谎言,她颓然坐倒在地上。然后电话响了。
肖颜自杀,正在被送往医院急救的途中……
〃别说了!〃
她曾信以为真的事实,正在被眼前人一点点毫不留情的颠覆着。
黑与白瞬间翻搅成混沌不清的灰色,在她的世界里肆意涂抹,攻城略地。
〃管陶,论到卑鄙,我远比你卑鄙得多,该抱歉的其实应该是我。我为了长久的留住一个男人,不惜去算计自己身边最亲的姐妹!但……但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爱他,我枉对含冤去世的双亲,甚至愿意赔上性命用一场豪赌换他的死心塌地,我是真的离不开他!〃
〃他不可能离开你,〃佯作平静的神态语气和肩膀的颤栗一时间形成太过鲜明的对比,〃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到你们了……〃
〃管陶,我该笑你一如既往的傻,还是该羡慕你的太过天真。〃肖颜噗地笑开,眼中落寞如死寂。
〃你想季家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女子?我跟季钦的婚礼,也许在明天,也许在下周、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也许要等上一辈子……我三十岁生日就快要到了。女人跟男人不同,过了三十就会老得很快,我真的很害怕,管陶,我没几个六年可以等了……〃
〃所以……这才是季钦非要孩子不可的真正理由?〃管陶终于将心中那个难以令人接受的疑问脱口而出。
可笑她原本还以为,他想要这个孩子,出于喜欢也好,血缘羁绊也好,甚至为了报复她都好……
原来……竟与自己半分关系也无!
〃所以罪魁祸首其实都是我,管陶,你千万不要怨他跟你争孩子!〃肖颜下意识去抓她的手,用的力气有些大。
管陶觉得疼。
手腕上那一点点疼蔓延开去,快要将她整个人都溺死在河流般的痛楚里。
除了摇头,她茫然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陷阱的确是别人布下的,但又确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步步走近,直到,纵身一跃,万劫不复……
怨得了谁?
〃陶陶,我承认我自私,但是我和季钦真的很需要一个孩子,你如果愿意将嘉嘉托付给我,我保证我一定会全心全心意待他好……这孩子的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继续留在你那里只会不断将你往深渊里拖。我知道你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很爱你的男人,你难道就不想跟他重新开始?〃
〃不,不行……〃管陶一阵无意识的低喃,声音猛然拔高,〃我绝对不会在嘉嘉的事情上做出任何让步!〃
她只有嘉嘉,她只剩下嘉嘉了……
谁都不能用任何理由把嘉嘉从自己身边带走……
就算是束缚又如何,就算是折磨又如何?
那是她的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认命地继续往下走,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肖颜看她苍白着一张脸大声辩驳,幽幽叹了口气。
〃你别怨我说话太直,你心里应该清楚,你是斗不过他的……放手吧管陶,这么继续无休止的争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和孩子。他的性子你不是不了解,逼紧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出来,别让你自己后悔……〃
〃没什么好后悔的,〃管陶轻轻摇头,缓慢却固执,〃我当初既然选择留下他,现在就更不会放手。嘉嘉必须跟着我。就算他将来真的受到什么不可避免的伤害。那也是他的命,怨不了别人。〃
想通了这一层后,管陶惊奇的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境地下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本不是十分出众的面貌。只不过那一笑,竟衬得头顶暖阳一时间分外黯淡。
〃肖颜,如你所说,你的所作所为的确足够我恨上你一辈子了,〃她收敛起未退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但我也要感谢你今天的坦白,将困扰了我六年的心结一一解开。〃
〃管陶……〃肖颜一怔,眉心微微蹙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她用眼色打断。
〃所以,你不要原谅我,我也不可能原谅你。我们都不配求得对方的原谅。〃
不知悔改执迷不悟的人,要那可笑的原谅何用?
〃你跟他的事,我没资格管。但在嘉嘉的事情上,绝对不容商量。我们两个没有做姐妹的缘分,我是真的希望再见时,也不会走上各自为敌的道路。〃。
管陶实在不愿意继续在这个地方滞留。
从片刻的失神中回转过来时,肖颜身侧唯有两行梧桐,无风自响……
阳光忽然又绽放出最后的强烈。
她扬高下巴,微微眯起眼来,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一点。
【2】
管陶走出洙大的校门之后,脚步越来越快。
她用几乎是飞也似地速度闯过红灯,跑到马路的另一侧,劈手招来了一辆计程车。
回去这一路上,她一点点看着车窗外的天色黯淡下去,脸上沉静的叫人望不出情绪。
下车时,已是华灯初上。
她一个人走在小区那条空空如也的小路上。
走过一排排路灯下,身影被拉的忽远忽近,与重重树影交叠在一起。
脚步渐渐缓了下来,最终在一片空地停留。
她低下头去,长发从两边落下来,将侧脸挡的严实。
也不知就这样一直站了多久,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触到了自己从脚底延伸到前方的影子。
她忽然很想开口问问它,你委屈么。
管陶,你委屈么?
你到底还想这么委委屈屈地过多久?
心底有一种情绪终于开始慢慢滋长出来。
叫做不甘心。
******
推开门,第一个扑过来的是嘉嘉。
〃爸爸,妈妈,回,来,了!〃儿子兴奋地绕着她大叫,最后一头扎进她怀里。
她心里猛然一动,紧紧地回拥过去,很久都不曾放手。
〃喂,你再不打算放开,儿子都被你勒断气了。〃解千阳紧随其后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见眼前诡异的情景,有些哭笑不得。
管陶这才如梦初醒般渐渐松了手,抬头冲他有些尴尬地笑笑。
解千阳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倦色,见管陶望向自己,他摸了下头发,讪讪地开口:〃你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打手机又关机。姑妈说你一退庭人就不见了,我放心不下,就去外面找了你几趟,中间折回来一次,怕你累了一天到家肚子饿,简单做了些饭菜……对了,你吃饭呢没?〃
管陶定定望住他,缓缓摇头。
〃那……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解千阳转身就要进厨房。
〃不用,这么吃就可以了。〃管陶叫住他。
饭厅的灯打开了,餐桌上端端正正放着毫不敷衍的三菜一汤。
尽量已经搁置许久,热气全无,还是一副勾人食欲的样子。
这些年,男人日日下厨,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总是说着嘉嘉正在长身体的关键阶段,自己那么瘦也需要加强营养……六年来,竟没有一天的菜式是跟前一天完全相同的。
管陶夹起些饭菜放在口中,慢慢的咀嚼,心里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
〃真的没事么?我怕吃太凉的饭菜对胃不好,你总是不知道爱惜身体……嘉嘉一开始死活都不肯先吃,非要等你一起,被我拍了几巴掌才乖乖听话……〃
解千阳在旁边絮絮地念些琐事,她也早已习惯。
好像真的就是家的感觉。
好像他跟他,原本就是一对归于平淡的老夫老妻。
可是他们之间真正的风雨,才刚刚要起航。
也只有自己才明白,这种感觉,终究还是差了些什么,还是……有哪里不对。
其实……是人不对吧……
他不是那个人,给不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同样也给不了他一份完整的人生幸福。
……
吃过饭,管陶坚持要自己去刷那些碗筷。
站在水池边一阵阵发怔,水溅了自己一身。
〃想什么呢?〃像每次在自己冰冷无依时能寻求到的唯一安慰。
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上她的腰,温热的身躯贴靠上来。
热气撒在颈窝处,全部的神经都紧紧绷了起来。
她轻轻转身,不动神色地挣开他的手,不敢去看对方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失望和受伤。
〃千阳,今天……我们的关系被拿到庭上说事,我,我想了很久……我们这段时间,还是暂时分开住比较好……〃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们什么时候真正住在一起过?
明明是合法名义的夫妻,何曾需要避嫌?
她分明只是在找理由躲避他……
但她卑鄙到连拆穿自己的卑鄙都不敢。
他做了六年的补丁,缝补起另一个男人加诸在她身上的满身伤痕,最终落得被她弃之如敝的下场……
〃好……我今晚就收拾东西,搬去舅舅那住……他一个老人独自生活,也需要人照顾。〃
解千阳努力拉扯着嘴角,想要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个笑容……
但苦涩分明太过显眼……那样的表情,根本不能称之为笑。
〃其实没那么急的,你可以等……〃她徒劳地找出一些断续的句子,试图挽回些什么。
〃不用了,我今晚就走。〃他的语气却出人意料的坚定。
迎面而来的那道灼热目光……她根本不敢抬头面对。
她知道,这已经是他所能控制情绪的最后底线……
〃那好,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千阳不再继续滞留原地,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直到他披上衣服开门走出这个自欺欺人的家,都没再看过她一眼。
她心里钝痛得厉害。
〃妈妈,爸,爸,去,哪,了?〃嘉嘉穿着睡衣,手里拖着一只毛绒熊站在里屋门口。
刚才的关门声把他惊醒了。
〃你舅爷爷生病了,爸爸搬去那里照顾他一段时间。嘉嘉乖,妈妈带你回屋去睡觉,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管陶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抱住他。
……
嘉嘉躺在自己身边,已经睡熟了。小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她怔怔望着手中的故事书发呆。
故事里的坏人没一个有好结局的。
说谎,欺骗,贪心,伤害……最终都落得了应有的下场。
她呢?
如今这个卑鄙无耻,满口谎言的自己,老天要借由谁的手来惩罚她?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那个人是解千阳。
她曾以为自己对不起肖颜,对不起季钦,愧疚到恨不能拿命去偿……
却不知,原来从头到尾她最对不起的那个,一直是解千阳。
一直都是。
10.父子(补全)
【1】
季钦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对面的电脑屏幕,皱眉凝思。
有人没敲门就走了进来,大踏步走到沙发旁毫不客气地坐下。
一甩手,厚厚一叠文件不偏不倚落在茶几中央。
〃敲门是最基本的礼节。〃电脑前的人没抬眼,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宁与非苦笑状摊手:〃要不要对在外面为你拼死拼活流血流汗的人这么冷淡苛求啊季大董事?〃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噼噼啪啪〃的清脆敲击声。
那人似乎早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不甚在意地摸了摸鼻子:〃ok,不谈废话,我今天是为了案子而来的。〃
敲击声戛然而止。
季钦抱臂向后靠在椅背上,凉凉的目光扫过来:〃说。〃
〃虽然现在法院暂时保留将孩子判给母方的意见,但你应该知道,一个案子取决的因素很多,主观的,客观的……说实话,这场官司……〃
宁与非拖长了语调,故弄玄虚地望了季钦一眼,满意地看见那人冷了一张脸,本就蹙紧的眉心兀自加深了几分,这才继续好整以暇地开口,〃想输,比赢难那么一点。〃
季钦面色微缓,口气仍旧凉薄:〃你应该也知道,我请你来,要的不是不会输,而是一定赢。〃
〃喂喂,〃宁与非一口气挺腰坐直身子,〃你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坐享其成,居然还跟我说这种风凉话?〃
随即又低下头去小声咕哝着,〃枉我违背职业原则帮你打这种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