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姨还能不放心你们。”黄局长夫人身子往后一躺,深深陷入了沙发,脸上出现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天也不早了,你俩都别走。
晚上姨给你们包饺子。
话虽这样说,胖夫人却没有半点起身起来准备忙活的样子。两个人都不傻,知道这是主人在下逐客令了。
凤雨明心里一直惦记着小区门口还在冻着的李雪,一看今天好歹总算给黄局长夫人留下点印象,见好就收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先站了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秀姨。我这会儿还得去幼儿园接孩子。改天吧,改天我一定等门拜访尝尝您的手艺。”
“家落,今天周末啊,接什么孩子?”周鱼倒是不忘见缝插针损他一下。
………【第二章;乡村琐事】………
你和我来这儿干什么你不清楚吗,一个晚上了你何必处处与我为难?他心里困窘,脸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
“呵呵,说顺嘴了。
平常*忙,都是我去接孩子。
今天*带他去姥姥家了,我得去接她们。”其实凤雨明也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你有事,你回去干什么有谁会在乎?辩解太多反而更是欲盖弥彰。
胖女人也站起了起来,“真有事啊,那我就不留你了,有空常来玩啊。”周鱼一看自己再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干脆也起身道别。
他的笑甜得发腻:“秀姨,您交代的事您放心。
这点事都办不好,我以后还怎么在局里上班?放心吧。秀姨,说好了,大年初一我可带媳妇孩子来给您拜年啊!”
“你也走啊,家落有事,你再坐会吧。”女人的话怎么听着透着假。
“不了,不了。前天王局还交代我写局里的年度总结,我还要回去再核对一下数据,还不是怕耽误王局汇报的时候用?这是大事,有时间我一定到您这儿来玩。”
凤雨明一听,人家就是比自己才高一斗,找出的理由都这么冠冕堂皇,反正吹牛又不报税。
我还不知道你回家又找小何他们几个修长城?可同样都是编理由,人家就成了周末加班的劳模,自己顶多也就是个新时代爱家没用的小男人,一对比,这精神境界实在是差远了。
想到这儿,凤雨明有些灰心。
今天确实倒霉不该来,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自己人不傻嘴不笨,可偏偏今天碰上这个丧门星。
他尽量掩饰自己失落的心情,一扭头又看见了门后放着的几瓶剑南春和用报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小方条。不用说,肯定和他一样,周鱼也来送烟了。酒那么好,烟肯定也不会差,他送的是好酒加好烟,自己那两条红塔山虽说还能拿得出手,可绿豆就有点太寒碜了。
看起来袋子不小,可就是你扛一麻袋能值他周鱼一瓶剑南春?想起本来留给兵兵买电子琴的钱买了烟,爹娘自己还不舍得吃托人从老家捎来的绿豆还不见得入人家的法眼。一时间他有些眩晕,看来今天这一仗自己是彻底在这个小人手里惨败而回了。
他勉强挤出笑容给黄局长夫人道了别,和周鱼一起慢慢走下楼梯。两个人都是各有心事,不紧不慢一前一后地走着。
周鱼倒是先开口说话:“家落,一会儿给李雪她妈家打个电话,让她们娘仨先吃饭,你就说晚点再去接她们。
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要不晚上咱哥俩喝两盅?”凤雨明知道周鱼是有意拿他开涮,窝了半天的气再也压不住了。他不冷不热的笑了笑:“谢谢老兄,今天不早了,我看就算了。你还要回去改王局那篇总结,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你把总结写砸了,王局怪罪下来我可吃不起!”周鱼听出来他揶揄里混杂的火药味,但又不便发作。反正今天见这个赵老婆子自己占了上风,得意忘形之余也不把这几句讽刺放在心里。我还以为你凤雨明真是什么知识分子,眼皮子看天。今天看来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平常还在办公室摆什么读书人的臭架子。
假清高,伪君子。
有本事你别往黄局长家里跑啊?你凤雨明不是当年的高考状元、北大的高才生吗?你牛什么呀?局里面你没我吃的开,连走后门你不是照样也被我整的服服帖贴?难怪前几天看报纸学了新词叫什么素质教育,看来高分低能的多的是——想到素质教育,周鱼不由得自己都笑了,自己都瞎想到哪儿去了。
“哎,没办法啊,头儿交代的事咱做小兵的能怎么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周鱼装出一副受了委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恨恨的说:“给脸还不要脸的东西,请你还不去?你想去老子还没功夫搭理你呢!”
两人各怀鬼胎,只有边走路边不咸不淡胡乱寒暄了几句。一看见李雪还在小区传达室门口晃荡,那套红色的棉服映着皑皑的白雪分外扎眼。凤雨明突然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候要是让周鱼看见李雪,自己这张脸今天算是丢尽了。他想象不出一会儿三人见面的尴尬,连路都不敢走了,双脚象被钉住了一样立在雪地中。
“怎么了?什么东西忘王局家里了?”周鱼看他不走,警惕性提了起来。凤雨明这小子要是回去还不定要去做什么,怎么说今天也不能让他回去。“走吧,忘什么晚上给秀姨打个电话,王局上班就顺便带局里了。天不早了,再回去拿不好看。”
凤雨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抬头间却突然见李雪转身往门外跑去。他顿时如释重负。
“晓卿,你注意我刚带手套没有?是不是拉黄局长家里了?这一出门还真冻手。算了,我还是先回家找找,走吧。”周鱼就怕凤雨明耍滑头找个理由又杀个回马枪,一听他说走自然求之不得。到了小区门口两人道了别,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看到周鱼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风雪之中,凤雨明才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李雪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怎么样,怎么样?那老妖婆见你说什么没有?”凤雨明正在心烦,懒得理她,一言不发低着头往前走。“怎么了?你看你这人,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句人话啊。”李雪不甘心追上来接着问。
“怎么样,不怎么样。”凤雨明也没好气。
“东西呢?东西不是留他家里了?她收了东西,在黄局长面前不夸你也总不至于还骂你吧,知道让你干这事委屈你了。好了,好了,晚上我慰劳慰劳你,给你包饺子行不?哎,你说,刚我怎么看着和你一起的象是你们办公室的周鱼啊?吓死我了,他也去局——”
凤雨明本来就为饺子、周鱼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窝火,又碰上李雪不知好歹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扭过头冲着李雪喊道:“东西送了,你男人的热脸都贴人家凉屁股了。怎么了,你还有完没完?”
他的嗓门异常大,几个迎面过来的行人以为遇到了酗酒的醉汉,纷纷躲着绕到一边。李雪在雪地里挨冻受罪站了半个多小时,满心欢喜把他盼出来,还没问个究竟就又被他几句狠话劈头盖脸甩到脸上。她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哇的一口就哭了起来。凤雨明没有想到她竟然哭起来,大街上和老婆吵架,虽然行人不多,但万一碰上个熟人明天传到局里他可怎么做人?他突然气短,赶紧过来捂李雪的嘴。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想哭回家哭去!”
“我就不回去,我就在这儿哭让人家评评理。我丢人现眼?你多大能耐?你在单位受了欺负,就会把气撒自己老婆身上,好歹你也算个男人啊!——”
凤雨明越听越烦,伸手就想给她一耳光。可手举到了空中突然心又软了下来,是啊,怪李雪吗?她图什么不还是为这个家好?其实本来来就来了,本来好好的,谁知道碰上个周鱼——
“走吧,走吧。对不起啦,回去吧。刚才算我不对好不好?”
“什么叫算你不对?本来就是你不对!”
“好了,我做检讨,我深刻反省行不行?别在这儿闹,万一黄局长今天会散的早在这儿撞上咱俩,人就丢大了。”
搬出黄局长压阵,这招倒是挺管用,李雪立刻停止了哭闹,乖乖跟着凤雨明往22路公交站牌下面走去。她知道今天让凤雨明送礼确实是赶鸭子上架难为他了。依他的牛脾气,能拿着东西进黄局长家门已经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谁知道这半路又杀出个天杀的周鱼,看来自己男人今天在黄局长家没少受委屈,送礼的事还是慢慢再问他吧。想到这儿她不仅同情起他的丈夫,论学识、论文凭、论人品,她男人哪一点不比他周鱼强,他周鱼算个什么东西?也人五人六的当上了科长?不还是拍马屁溜沟子的本事?可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爹娘都没有钞票亲--
苍茫风雪中,两个人踯躅而行,渺小得如同浩瀚大漠中的一粒流沙。李雪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懑:自己这样的平头百姓,在这个世界上拼命挣扎竟然凄惶得还不如一只蚂蚁。自己的荣辱贵*,生杀予夺原来都全凭别人一个念头、一句官话、一个批条。只要那些有权有钱的人愿意,连吹口气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这些草民置于死地。他们凭什么?凭什么?不公平!不公平!打上小学课本上就讲*,讲平等,可几千年了,世界还不还是这样?她越想越生气却越想越伤心,不知不觉又小声抽泣起来。
凤雨明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她已经泪流满面。他还以为是刚才几句话太重伤了她的心,一刹那刚才的怨气就散的一干二净。贫*夫妻百事哀,想到这几年她跟着自己受的委屈和磨难,凤雨明心里也是一千个不忍。他把她轻轻揽在怀里,把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轻声安慰她:“好了,对不起了。我说话太重,委屈你了。”
李雪的哭声由啜泣变成号啕。在爱人宽广有力的臂膀里,她哭的象个不经事的孩子。风雪似乎更大了,渐渐模糊了万物,也渐渐隐去了她的哭声。天地俱白,只剩下一黑一红相拥而立。这琉璃世界珠宝乾坤里,不知裹挟了多少万家苦乐儿女情长,又不知掩盖了多少卑污手段和龌龊伎俩?
不知道是礼品起了作用还是自己的心理暗示,凤雨明总觉得从第二天起黄局长对他和颜悦色了很多。
以前黄局长总是冷冰冰的对他发号施令,取这个送那个的没几句好话。现在最起码打电话找他时明显和气了不少,楼道里偶然碰见还关心问几句吃了没有
现在看来这世道还真的就是这会儿事。
虽说钱花的有些心疼,但毕竟换来了领导的重视和好脸,想想也算值得。挣钱干什么,不就是图个心里痛快嘛!
领导多看你两眼,以后说不定就有机会重用提拔。这点小钱算什么,就算投资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自己还年轻,前途无量。退休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坐到王黄局长的位置上。
哼,王黄局长?他算什么?工农兵学员,党校的函授文凭--自己这正规科班出身的以后怎么也得比他强吧?那要是再提拔一下??
乖乖,副省长、省委副书记?那可就是副部级了,算了,癞*还想吃天鹅肉?你能到王局这步就了不起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万一有机会组织部让他去中央党校深造一下,那也是说不准的事--他正异想天开心花怒放,突然看见周鱼又拎着他那个破茶杯子串门回来。
突然间,感慨和郁闷和羞愧涌上心头。
这才毕业几年啊,自己怎么就变成象周鱼那个势利小人一样的庸俗无耻?以前上学时候指点江山、粪土万户侯的劲头都哪儿去了?记得毕业时候大家都壮志凌云,几个分配到政府部门的哥们举着酒瓶子发誓此生要荡涤官场污秽,扫尽天下不平。
这才几年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凤雨明到哪儿去了?凤雨明,凤雨明,你现在怎么就变的这么市侩这么猥琐?再见到那些同学,你还好意思挺直腰竿和他们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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