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星圃回家筹划筹划,可怜他官虽升的快,财却不见多。他那华氏夫人娘家的家私,所有实产都被那宛平县断回一点未曾得到,他母女随身所留能有几何?除了衣裳首饰之类,拼凑起来总共余了不过万六七千金。那个玲儿,虽尚未正名收房却已有了几个月身孕。范星圃把要到湖北去的话同他商量,玲儿也说很好。范星圃道:“我这趟去恐怕不花点钱总不行,我带一万银子去,预备六千银子在银号里生生息,留你用,余外的我带著作盘川。”玲儿道:“我一人的用度有限,你功名的事要紧,再多带点去罢。”范星圃道:“我不够再写信来取。”范星圃本意要想把他寄在全似庄衙门里暂住,那晓得他还没有预备动身,已得了全似庄简放直隶正定府的喜信,只好同房东商量了与他暂时同住,托他照料照料,那房东也很诚实满口答应。范星圃布置妥贴,全似庄因为要交卸动身,留着他盘桓两天,好在范星圃的事体本是可迟可早的,就等着全似庄交卸,到省里打了一个转回来,带着家眷上了轮船,取道上海北上。
范星圃看他们开了船,又隔了几天,才动身到了武昌来拜贾端甫,却不晓得贾端甫调任的信,见了面说道:“老弟久违了,阿呀!消瘦了许多,我前回在上海听见你的事体,我很作急,托了江西的一位太史王梦笙,写信打听略知梗概,真正抱屈,等见了上谕之后,就打听不出老弟的行踪。现在宝眷住在何处?弟夫人可好?有几位世兄?”范星圃叹了口气道:“唉,我今年的运气真不好,这么一件不要紧的事体,偏偏碰到这么一个对头把个功名送掉,南昌万不能住,因为九江府全似庄向来还要好,就把家眷暂时搬到九江,不想在船上又把个儿子丢了,内人过门几年只生了这么一个,叫他怎么不伤心呢,接着得到他的娘在京身故的信,他更加悲盛,因此一病不起,我又像那年一样弄到妻亡子丧,孑然一身。”贾端甫道:“我还不知道,老弟遭这许我事体,真是令人可叹。但是,以老弟的年华才望,转瞬必定再起的,也不必介介于中。”又问起这回来意,范星圃也略道所谋,贾端甫道:“这位制台真没道理,我到这里因为是他奏请简放的,所以,极力相助真是不避嫌怨,实心实力的替他做事,虽然才只两三个月,这湖北的事体也就整顿的不少,谁知他听信馋言,近来有几件事碰了钉子,我就觉得不好,今儿接了电抄,我已调任甘肃,那自然是他有折子去说了话。老弟既来且在我这里住住,再想法子罢,我也不必去见他了。”范星圃听了真是大失所望,心想:我这运气真不凑巧,又同前次南京的这一趟差不多。然而没法只好依着贾端甫的话把行李搬了进来。第二天,制台已经委人接署,不多两天贾端甫即已交卸,贾端甫奉到调任的行知,自然要具折谢恩恳请陛见。间中,范星圃同他谈起全似庄要想结亲的话,贾端甫道:“很好,他本是个安徽世家,前回我在上海同他会见,看这人倒很正派,才具也很好,他既有这番美意,我是极愿意同他做亲家的,不过我这儿子蠢些,却也不守规矩,老弟看了,如尚可以,就请作伐。他现在是放了正定府,我此番到任无论叫进京不叫进京,是必走那里的,最好先把帖子寄了去同他约定了,将来我路过那里,就替他们完姻,免得将来到了甘肃,隔着数千里路,迎娶入赘彼此都有为难,好在我们这种人家又不必讲究甚么赔奁,日子虽急促些,似乎还赶得及,我等批折回头才动身,喜期在七月里最好,老弟看做得到做不到?”范星圃道:“做呢,没有甚么做不到,但不知道全似庄现在到了任没有?怎么想法子打听打听呢?”想了一想道:“有了,前天看见京报,永定河道保子良署着直隶臬台,我同他在湖南做过同寅,就打个电去问问他罢。”贾端甫道:“也很好。”范星圃就打了个电报,次日接到复电,说是于前月梢赴任。范星圃道:“全似庄已经到任了,且先发个电去通知他,让他好先预备。”贾端甫道:“甚好甚好,就请费心。”范星圃又发了电与全似庄,得到复电“一切遵办”,范星圃送与贾端甫看了,都甚欢喜,就把庚帖同求亲的帖子备好,范星圃写了一封信,并托他在正定城里,代贾端甫找所公馆,为办喜事之用,交邮政局寄去。不两日,贾端甫的批折回头是“着来见”三个字,贾端甫就同范星圃说道:“我看老弟不如同我进京走一趟罢,梁培帅同北洋最为合式,老弟是梁培帅最赏识的人,没有不招呼的,求他同北洋说说,那里是近水楼台,现在练新军、开铁路,以及洋务河工夫一事不需人,只要随便那一处立一立足便可光复的。”范星圃道:“前回梁培帅的来信也很关切,但说总得要找位督抚奏一奏才行,现在去找北洋亦是一策,我本来汇了一万银子来,预备想在这里学堂之类报效报效的,现在就汇到京里去罢。”贾端甫道:“那更好了。”贾端甫就上院禀辞,又到各处辞了行,带着家眷范星圃到汉口坐了火车北上。
那时火车只能坐到郑州,在那里栈房住了一天,换了车迤逦前进,这天到了彰德府在城外一家店里住下。这贾端甫是著名清方,沿路酒礼固是不收,就连预备点铺…,派两个家人,他都要固辞的。所以,沿路地方官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这天到的还早,贾端甫因为彰德府有他一位同门,是个丁忧的军机领班,差不多就要起复,他的家离府城二十多里,不能不去看他一趟,就在他那里住一宿,五更赶回也还不致耽搁了路程。恐怕常用的牲口走乏了,就另外雇了二辆车,带了一个家人前去。哪知他这一去,倒如那桓景九日登高避了一场大祸,这是甚么缘故,下回再替他详叙罢。
第二十回 女偿父债供状分明 李代桃僵遗言惨切
前回书中说这贾臬台到彰德府乡间去访一位同门,当夜没有回店,倒避了一场大祸,这是甚么缘故呢?原来,这天晚上,约有二更多天,来了一班绿林豪杰,明火执杖撞开了门进了店,就把看店的伙计拘禁一处说:“我们是来讨债的,冤有头,债有主,不会向别人家瞎讨,店家住客各自安睡不必惊慌,若要出来多事,这手枪快刀可没有眼睛。”这店里也还有两三个单身过客住着,心想并不欠人家的钱,不致于叫人家这么兴师动众的来讨,也就不来管人家的闲事,车夫店遇到这种事是向来不敢出头的。那贾端甫、范星圃带来的几位管家,只求他们不找进房里头乐得各捱睡着何敢再去问信,只听见这些人有几个在院子里把风,其余都拥进上房,似乎先闯进上首一间,不久又闯进下首一间,却在里头扰嚷,有一个多更次才走。等到强盗走了有两三刻功夫,这些家人却个个奋勇起来跑出来喊拿贼,也有拿刀的,也有拿棍的,也有提根绳子预备捆贼的,乱追乱喊,说:“这班囚回攘的一个都不要让他跑,官府差使都敢打劫起来,这还有王法么?”还是张全有点主意说:“先到上房里去看看少了些甚么东西,人平安不平安再说罢。”说着先进上首一间一看,只见满炕是血,那位范大人倒在炕里,连忙喊道:“不好了,范大人被砍坏了。”范大人的家人听见赶到面前细看,范大人伤虽甚重,幸喜还有点气息,砍的是腮颊不是脑门咽喉,或者还可救。张全这时候也顾不得贾大人的规矩,只好走进两位姑娘房里一看,只见两个炕面前,都堆着一堆衣裤,两位姑娘裹着夹被,躺在那里呻吟,有些地方雪白的肌雪还露在被外头,晓得都是很吃了点亏,这却不去喊众人,只走到自己女儿炕前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他女儿回了一句“疼的很。”张全道:“你放心睡着,这是没法的事,你叫小姐也不用着急,保养保养就好的,我叫你姑来看你们罢。”
说着走出来,望大众说:“还好,没有少甚么东西。”一面去叫了他老婆郝氏同打湖北带来的一个粗老妈子,进去服侍这位静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姨太太,又密密的吩咐他们不许声张。郝氏到了房里,先走到小姐身边一间看,浑身剥得赤条条的,那两条腿上都是血液淋漓,骂了一声:“瘟强盗,怎么这样狠心,弄到这个样子。”一面叫那老妈子去打水,再去看看他的女儿也与小姐差不多,那老妈子打了水来,这两位皆不能起…,郝氏替他们揩擦干净,另外拿衣裤替他们穿好。那位贾少爷睡在厢房里,始终没有敢出来。张全一面叫人飞马去通知贾大人,一面到文武衙门去报案。那彰德府安阳县同城守营得了信,飞赶出来,看了看被盗的情形。那安阳县又带了些玉真散出来看着替范大人上了,包扎完毕,然后同着大众,要到那边房里去看,张全说是小姐们吓坏了没有能起…,请不必进去看罢。这几位自然不进去,查了一查失的东西,只小姐们随身戴的首饰同两件衣服,其实连那衣服大约这班强盗也不见得要,不过拿来揩揩身体甩在外头,被人家捡了去的。所以,那张失单无论怎样估计也不过值五六十两银子。贾臬台的清名因此格外昭著,这班强盗于贾臬台也不为无恩呢。
那个替贾臬台报信的家人,走到半路上已经碰着贾臬台从那位同门家里回来。这家人把被盗的情形略为回了一回,贾臬台连忙催着牲口加紧的赶了回店。张全看见车到门口,抢前走了两步,附着贾臬台耳朵回道:“东西没有失甚么,只是小姐同家人女儿都很吃了点苦,现在还不能起…,地方官面前却没有同他说,范大人受的伤很不轻。”贾臬台点了点头走进店房,那府县文武赶紧到院子里站班迎接,贾臬台让着进了堂屋,文武官都请了安。彰德府说道:“卑府们防护不周,致令大人受惊,罪该万死!”贾臬台道:“兄弟做了十几年的官一个钱没有,这点行装大约比那书馆的寒士还不如,这些强盗谅来以为是那些囊囊丰盈的显宦过境,必定有点油水,哪晓得碰到兄弟这个穷官,他们也算上了当。在我兄弟失点东西没甚要紧,就是我这点行李全数奉送也不值甚么。倒是这样的官塘大道官府过境尚要被抢,那商家邸客更不堪设想了。我兄弟上年在这里看印的时候,真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我兄弟有甚么本事?
也全仗我们那位伙计好。”这几句话说的那府里县里汗流浃背,一个道:“卑府该死!”一个道:“卑职该死!”贾臬台又道:“这位范廉访是我兄弟,约他同进京,带累他受伤,我真对他不住,诸位大约看见过了,不知道要紧不要紧?我很不放心,急于要看看他呢。”那安阳县忙回道:“范大人的伤痕,卑职已细细的看过,是不致命的,卑职已把自己合的顶好玉真散亲手替范大人上了,才包扎好,这玉真散与铺家卖的不同,上年卑职的家母也是在道儿上被强盗砍了一刀,上过就收口。
又一回拿到一个强盗,带了重伤不能取供,上了这药登时就好,这是卑职家母同强盗一齐试验过,很有灵验的。”贾臬台听他把话说急了,弄成连刀块儿真不成话,也不禁一笑,这位安阳县自己也觉着很有些难为情,只好搭讪着说道:“就请大人进去看看范大人罢。”于是大家一齐走进上房里,贾臬台走到范星圃面前问道:“老弟你怎么样?”那范星圃还能喘嘘颤巍巍的说道:“这会子疼的好些。”那神气看上去也还清醒。大家略略放心了点,仍旧退出外间坐谈。那县官又拿马夹子坐到店门口,把街坊地保同打更的每人打了几百个板子,勒限破案。
营里也赶紧派人四出缉拿,有的说:“东乡某村是个贼窝。”
有的说:“我前天听见北乡某村来了些不相干的人,我已经派人去查。”有的说:“新近截了两个梁子,恐怕就是那班人散下来做的。”不过讲的那些马后炮的话,这是做官的长技,诸位想也听熟了,做书的也不去细细的叙他。这些文武敷衍了半天起身告辞,贾臬台送了客进来,然后走进下首房间,看他那位令媛静如小姐,同那位未正名的如夫人小双子,两人都是面如纸白,浑身软瘫在炕上。贾臬台也只得说道:“横逆之来无可奈何,不能怪你们的,你们静静的养罢。”坐了一会,看那静如小姐似乎睡着的时候,就坐到小双子炕上低低的问道:“怎么样的?”小双子道:“昨夜我刚睡着,听见外头人声嘈杂惊醒了,吓的不敢动,不多一刻,就跑进房来二十个人,嘴里似乎说是来讨债的,却把我同小姐衣裤扯个干净,一个一个的轮流着来弄,里头还有两个又粗又大的汉子,叫我怎么吃得住呢!而且一个才出来一个又进去,接连不断弄的里头涨得要死。还是强盗走了,我妈拿水来替我慢慢的擦了一阵,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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