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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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女人-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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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床上,一边搂着一个女儿感到很幸福,也许以后很少能有这样的机会了。再等几天,四环子回来还得赶紧栽树,都赶上了,活儿一件比一件重要。青杨用小手抚摸着我问:“娘,明天是不是又要走。”我说:“不,娘明天先送你上学堂再走。你到学堂听先生的话,要好好背书写字,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每天写字,打算盘。”“娘,我想跟你上山,先生对我一点不好,我除了想娘一个字也不会写。”黑暗中传来了哭的声音,只感觉到揪心撕肺地痛。

  我说:“睡吧,你在学堂好好读书写字,听先生的话,娘下次回来就不走了。”女儿哭着说:“那我到学堂好好听先生的话。”

  夜里绿柳总在梦呼喊叶儿,每一次呼喊青杨都会惊醒叫几声娘。俗话说:娘边女儿骨边肉。青杨脆弱的情感让我在一瞬间动摇了重振山林的念头,可一瞬间过后我还是特别理智地提醒自己我必须要和大家一样。

  天亮了,我把绿柳叫醒。绿柳看着我眨着眼睛说:“叶儿,你是不是《西游记》中的孙大圣会七十二变,昨天睡觉时你还是叶儿,今天却变成娘了。”我双手捧着绿柳的脸亲了几口,说:“我就是你娘。”绿柳呵呵一笑说:“那明明昨天和叶儿睡的,叶儿还给我讲武松打虎呢。”我说:“娘夜里回来的。”绿柳高兴地哼哼着,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可我看到两颗珍珠一般的泪水顺着她的脸蛋滚落下来。丫头们进来忙活起来,我和女儿们吃了早饭,送她们到学堂。路上,我再三叮嘱叶儿:“小姐们在学堂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千万带医生来瞧,小姐们写字写得累了要准了先生喝口水。”叶儿点头答应,说:“太太放心,小姐们如果有一点儿闪失,我敢拼命保全她们。”

  来到学堂,孩子们齐刷刷地跪下一片。她们都在谢我,谢得我心潮澎湃。

  我又上山了。这回比以前离家更远了,如果再坚持十天半个月,山上的活儿,都会做完。大地又散发着泥土的芬芳,烈火焚烧的痕迹一天天减少。山风吹来,有几只零星的小鸟啾啾地鸣叫着,给人增加了几分欢悦之情。

  转眼又过了几日。这几日,我对女儿们的渴念更加强烈,我已经想不起她们熟悉的面孔。人呐!往往最熟悉的也就是最陌生的。可我还记得她们滑嫩的皮肤和熟睡时微弱的鼻息声。

  无数的睡梦中,我疲惫的灵魂又一次次回到那场大火之中,又见到步履矫健的根生,任凭我声嘶力竭的呼唤,他头也不回地向烈火深处走去。每次被丫头们叫醒我都大汗淋漓。我感觉到那可怕的一幕已经溶入我的灵魂渗入我的血液,使我永远无法摆脱。在我未来的时日还不止一次地光临我的幻想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撕咬着我,可同时又在激励着我。

  我得了一种头痛的毛病,随我出山的老妈子给我拔了几个火罐,火罐印子如乌青的李子一样悬在我的额头,颤抖在脚心的银针让我痛入骨髓。我咬着牙忍着痛拔了银针又到山坡的工地上。我要把自己的汗水洒遍饮马川的每个角落,饮马川的土地沾了高家一代又一代人的鲜血,饮马川的树木被我的泪水和汗水浇灌,它们能感知的,因为它们是有灵性的。我不求它们给予我什么回报,只求它们健壮地万代长青下去。

  一天我起来后,丫头婆子进去帮我梳洗收拾,忙完后我披了斗篷来到外边和大家吃饭。没想到到了饭桌上只见青杨也扒在桌上和大家坐在一起,两眼惊恐地看着我。

  我问:“青杨,你怎么会在这儿?”

  青杨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六指说:“太太,您就别怪大小姐了,今早天麻麻亮我带着几个人到后山为厨房找柴禾,走着走着就发现一个小动物似的东西满山乱窜,从这儿跑到那儿的。开始我还以为是个野山羊什么的,谁知走近了却发现是大小姐。她也许走了一夜,脚上都起了几个血泡,真是危险,黑天黑地的,万一摔下山崖或遇见什么动物可就后果严重了。”

  我走过去,轻轻抱起青杨,她的脚和手已经包扎好了,膝盖跌破的伤口把裤管都染红了。我不能怨女儿,孩儿想娘是天经地义的。一股无名的火使我飞起一脚踢翻了桌子,杯碟盘碗喀嚓嚓摔了个粉碎。我大叫:“备车,我要回去找叶儿!”

  我坐着颠簸的花车回到阁楼,楼里只剩下芳草和几个老妈子在做针线,见我抱着青杨进来忙搁下手中的活儿上来问好,我问:“二奎家的和叶儿还有其他的丫头们呐?”

  她们吞吐了半天说:“我们也不知道。”

  我说:“难道你们是死人吗?”芳草过来战战兢兢地说:“好像大小姐从学堂里跑了,他们没敢惊动太太,私自出去找了。”芳草边说边从我的怀里接过青杨。我破口大骂,把堆积在心口的恶话一口口往外吐,使尽了大太太的刁劲。然后把青杨叫到我的面前说,青杨,你今后不用去学堂了,跟着老娘上山,娘也能教你识文断字,别忘老娘也是身出名门的千金小姐。

  太阳落山的时候叶儿母女带着一干人软塌塌地回来了,她们满脸蔫样,见我坐在阁楼的平台上,忙着上来领罪。我说:“二奎婶起来,小叶跪着。”说完我头也不回地下了阁楼,几个丫头远远地避着。我带了青杨对六指说:“赶车走人。”走出老远,六指对我说:“太太,你是不是对叶儿太狠了,周同那样千刀万刮的人您都可以原谅,可咋不能原谅叶儿?她也是粗心大意,听说昨夜不见了大小姐,她整整哭了一宿。”

  我说:“这你就别管了,我以前发过毒誓,这山上任何人对我不敬我都可以原谅,惟独他们这样对我的女儿我不会轻饶的。女儿是我奋斗的惟一动力,也是我活下去的惟一希望,她俩不仅传承着高家的血脉,还将把握着山林未来的命运。”

  六指说:“太太一向是慈悲的,依我看再发一次善心吧。都是人呢,给她点教训就完了,反正大小姐平安无事哦。”

  我的心又软了:那你就让小子们回去告诉叶子多费些心,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可仔细她的皮。六指连忙让后面跟随的小子们去解救叶儿。

  四环子的树苗拉回来的时候,我刚刚带着人整理完崖北的林地。

  四环子说:“咱们饮马川不能栽松树,松树长得慢,不如栽些柳树和白杨,所以我特意买了这两种树苗。”我从心眼喜欢这种有头脑的年轻人。我决定年底奖他家十担小麦。

  我们边把树苗栽植在湿润的土壤里,暂时存放,边陆陆续续栽到崖南。白杨栽在坡上,柳树栽在沟壑边。葛藤、槐树栽在田地的坝埂上。栽树的时候丫头婆子一齐上阵,就连青杨都连滚带爬地抱苗、浇水,叶儿和丁香拉都拉不回去,两只袖子全弄湿了。

  太阳暖暖地照着大家的肢体,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喜悦的神情。从初秋拖累到了初冬,直到地冻时候才停了工。二奎婶带着出不去的女人晒腊肉、做棉衣、蒸烧酒,她们要让山林中的男人冬日在家养精蓄锐,等到明春更好地去山林里劳作。这是我和女儿们过的第一个没有丈夫的冬天。漫长的冬日,过起来却是那么短暂。

  青杨不爱动脑子,只爱做针线活。而绿柳却文雅娴静忒有大家小姐的风度。她从学堂回来弹琴、描画、写毛笔字。过年时山中幸存下来的百年老树都贴了对联,这些对联全都是绿柳一人所写。

  一日我趴在桌上算帐,绿柳走了进来问:“娘,先生今天教了一句话‘种豆黄台上,瓜熟子子离’,这句话是说儿女们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娘的身边。如果我离开了,娘是不是今生再也见不到了?”我的心里一阵抽痛,高家已经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如今稍微平安了些,再不能分离了。

  我说:“柳儿,你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娘的。等你长大了,娘给你招个女婿,你、娘还有姐姐,我们谁都不会离开的。”

  绿柳又问:“那我要是死了呢?”

  在孩子身上,我从来没发过火,可这一刻一股无法按捺的怒气直冲我的脑门。我站起身抬手给了绿柳一个嘴巴。破口大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作幌子,好好的谁让你混说这些话了,你难道不知道咱家最忌讳那个字吗?”绿柳哭了起来,脸上顿时起了几道红红的指印,她边哭边说:“叶儿说人都有一死,为什么我就不能说死……”

  绿柳还要说下去,我气得全身乱颤,真想再给她一个嘴巴,可是忍了忍崩出一句话:“娘死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你也不能死,你死了娘活得比死还难受,知道吗?”

  女儿停止了哭声点了点头。我说:“哭吧,如果哭能让你止疼,你就哭个够,娘疼痛难忍的时候也总爱哭。”这是我惟一一次动手打我的女儿,女儿哭得特别伤心。日后想,也许是我命中注定要失去绿柳,这件事的发生是失去绿柳的前兆,直到我死的时候我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伸手去打绿柳,也许太深太重的母爱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不幸和伤害。以后的日子我深深感觉到我是一位多么失败的母亲,失败到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一些,寒气总是退不尽,到镇上收集大粪的山民手脚都冻裂了口子,血水流淌着。可再冷的春天也是春天,春寒料峭一直延续到芒种才完全消失。不知不觉风柔柔地吹,枝头悠悠地闪。去年没烧毁的树根都冒出细细尖尖的靛青色小芽。明媚的春阳,洒在身上,暖在心里。崖下,烂漫的花、啁啾的小鸟、翠绿的椿树都透着青春的灵秀、春的欢乐。啊!迷人的春天,孕育着一个多么金碧辉煌的希冀!那一片片醉人的嫩绿,幻成一团团渐次萌动、耀眼的浓绿……

  我第一次牵着俩个女儿去踏春,我们顺便去看了根生和飞絮的坟墓。一年了,时间真快,转眼又是一个春天了。青杨、绿柳终还是小孩,没有一点沉重的感觉,在绿草青青的山坡上大呼小叫地追逐嬉戏,她们的笑脸如舒展的嫩叶一样新鲜而活泼。春将福音播送给每一种生物,赋予人们新生的活力。春给了人们灵性的补济;给了滋润大地的春雨。春的歌声寄托于鸟语,春的纤柔化做花香,这一切使大地欣欣向荣。远山未融化的冰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有如白玉一般;天上一群排着人字形的雁鸟,朝北方缓缓飞去;歇脚于此地的候鸟,亦大声地鸣叫,增添这春季的热闹及美妙。

  下人们远远地跟着。我怕女儿们走累了,让几个婆子抬着走,可女儿们偏不让,只有让她们自由自在地奔跑了。我们到了崖南,发现去年栽的树苗一棵都没有成活,孤零零的干树枝在明媚的阳光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扎眼得很,有的甚至已经折断。

  我问牛子:“这树苗真的都死了?”

  牛子拔起一根枯枝抖了抖土,放到嘴里咬了咬呸呸地吐着,扭过头来对我说:“彻底没希望了,连树的苦味儿也没有一星点儿。”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我心中如堵了块石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感到一阵恐怖,就像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行走,心里扑扑扑直跳。

  二奎婶走过来说:“我就知道去年的烈火将山神烧死了,我们必须祭奠山神。老东家在时,有一年栽了一批榆树苗子,谁知快出芽时下了一场冰雹,几十亩榆苗全给砸死冻死了。老爷请来风水先生说树苗子挡住了山神爷的路……”

  我听了觉得可笑,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只好问她:“那怎么个祭法?”

  二奎婶说:“男人*衣服,怀里抱上酒肉,白日跪上一整天,夜晚时送到山上最高的地方。”

  我长长出了口气说:“钱都买树苗花了,拿什么祭山。”

  二奎婶说:“那还不好说,心诚则灵,只要我们尽心尽力了,总会把山神感动的,我看不如把窖里的苹果和茶拿出来祭奠。”

  我说:“那就祭山——”

  祭山了。崖下,阳光直射男人白花花的脊背,犹如一条条泛起白肚的死鱼,他们头上高高举起已经萎缩了的苹果和茶碗,齐刷刷地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了下去。白云在崖顶的蓝天上静静地飘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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