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的邮递员来了,他从大路经过,到了我们队的晒谷场,他就一抓车闸,单脚一踮地,探身取出报纸,朝晒谷场的房子叫道:水冲的,报纸!不等有人出来,他把报纸往地坪一放,吱呀一下就往前骑了。
我的信就夹在报纸里,它们躺在晒谷坪的坪沿上。
要等老用来拿。
老用是队里的会计,又黑又老又瘦,无儿无女没老婆,他戴一副眼镜,据说是水冲队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他就住在晒谷坪,白天晒谷,晚上守仓库。他的屋子靠近路边一侧,和这排仓库的每一间屋子一样,没有窗,很黑。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翻谷用的木耙和收谷用的木板闸,靠门还有一张竹躺椅。这种躺椅在南流镇每户都有,用竹条绑成,夏天坐着,很凉爽。但在水冲我没看见哪家有。
老用动作缓慢,他慢吞吞地从竹躺椅上起身,慢慢地穿好鞋,慢慢地走出屋子,慢慢地弯下腰拿报纸。报纸他是喜欢的,从第一版到第四版,有时候也有第八版,他每版都要仔细看,除了晒谷,他就看报纸,但他不议论时事,不说话,什么话都不说,天晴,他就晒谷,看天。天阴了,快下雨了,他就赶紧把谷子拢到一处。
老用刚把报纸和信拿到屋子里我就进来了,我远远看到了邮递员,我要拿我的信件和杂志。一进屋我首先看桌子,仿佛那是一个聚宝盆,它真的就是一个聚宝盆呢,那上面躺着我的信,在黑屋子里,信封闪着微光,白信封闪的是白光,牛皮纸信封闪的是棕色的光,如果在信之外,有我订的杂志《朝霞》,那就相当于黑屋子里冷不丁出来一轮明月。
有时候一封信都没有,或者碰上下雨,邮递员不来,我就会觉得这屋子特别黑,我极度失望,却又不甘,我问老用:今天没有报纸么?他说没有。我说怎么会没有呢?他说下雨邮递员就不来了。如果一封信都没有,好歹有报纸,也会得到安慰,我会举着《人民日报》,站在门口的亮光中仔细看那上面的文教版,文化、科技、教育,这就是我的知识源泉,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的主要来源。
有时候下雨邮递员也来,那是他动身的时候雨很小,或者雨还没下起来,所以即使下雨,有时候报纸和信件也能到达。这使我总是怀着侥幸心理。下着大雨我也会到晒谷场去,我戴着笠帽,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我一边走在泥路上一边想,也许下雨之前报纸就到了。脚下又湿又滑,我几乎是小跑着赶到晒谷场,十有###,报纸没来,因为雨越下越大了。我站在老用的屋子里,觉得屋子、天色和雨,全都黯淡无光,好像因为报纸和信件没来,整个世界就抛弃我了,而亲人和朋友,也将永失音讯,永不能再见。我背对着老用,望着漫天的大雨,我觉得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到六感学校后,信件的事不会使我那么神经脆弱了,它变了一副面孔。我也每天等信,但等不到也能泰然。这时候我的信越来越多了,我结识了更多可以通信的朋友,其中包括韩北方,他一个人就顶十个,这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给吕觉悟雷红的信,寄去要一个星期,她们当晚回复,要等一两天或者两三天,有人到公社才捎到邮局,再走邮路,也要一周才能到我手上。不像韩北方,他不需要收到我的信就可以写,两三天就写上一封,再加上我有时给县文播站、省报寄一点通讯报道,可以经常收到上面寄来的学习资料,这比报纸上的文章长,也更好看,它们总是装在一只大牛皮信封里,下款是气派的单位名称。这使我凭空生出良好的感觉,我不再伤感绝望了,我感到自己走在一条明亮的路上,这路铺在空中,是由无数信件铺成的,信越多,路越结实,它是通向县城南流的,也通向N城,那个我从未去过的省会城市,我没去过不要紧,那里站着韩北方呢。
一生中最热衷写信的年头(2)
上午九点多钟,报纸就该到了,第二节课下课的钟声一响,我心情立即变得很好,脚步也随即轻盈起来。我真喜欢我们六感学校的钟,那一块铁片,离真正的钟相去甚远,一■长,有点厚,不知原来是做什么的,有点像锄头,但并不是。用麻吊在槐树的树杈上,谁值班,谁就用另一根铁敲几下,声音也响亮,也悠长,震荡在学校四面的平房里,一圈一圈的。还能传到田垌,水尾队的人听了说,是学校的钟呢!原以为只有钟才能敲出像样的钟声,原来铁片也能,废铁片里隐藏着钟的灵魂,我觉得自己提炼出了诗意,可以写一首诗寄去给韩北方看。我三步两步走到教师办公室,一到门口就看到自己桌子上躺着信,一封,或者两封,有时甚至是三封,如果有大信封,那就越发喜庆了。总而言之,桌上摆着信,我微微悬着的心就落到了实处,犹如往深潭投下的石子,发出了“咚”的一声响,它溅起的水花开在我的脸上,我抿着嘴,收敛起内心的欢喜,拿了信件回宿舍。我要躲在宿舍里看信,私人的空间,安静、放松、私密,正好用来拆开韩北方那些粉色玫瑰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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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才意识到
我手捧着韩北方的信回宿舍,一路上我觉得自己爱上了他,在办公室里一看见有他的信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每个星期,那些粉色的玫瑰都会出现一到两次,暧昧、频繁、如期而至,让人心跳和怀着期待。于是回到房间我就关上门,仿佛他的信是一件不能见人的东西,然后我在矮凳上坐下,背靠着用门板和砖头搭成的“书桌”,小心翼翼地拆信。但什么都没有,假大空,青春、理想、奋斗、努力,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跟报纸上的文章简直没有两样,读完信之后我就不爱韩北方了,爱不起来,他的信像一些虚假的面孔,隔着他的真人,一封接着一封的信,就像一张接一张的假面具,越积越厚地贴在他的脸上,真是无趣极了。
我想不理韩北方,但我已经写信上瘾,而且,我接他的信也已经上瘾,如果没有他岔三隔四寄来的粉色玫瑰信封,我的办公桌就经常会是空的,我下了第二节课回来,一眼看到空荡荡的桌面,我会感到空虚,为了填补我的空虚,我会到处找当天的新报纸,找了《人民日报》又找省报和《光明日报》,试图从报纸里找到夹在里面的我的信件。但是都没有。如果没有人和我抢报纸,我就会埋头读《光明日报》,这是当时除了《参考消息》之外最好看的报纸,《参考消息》我家里订有,但学校没有,《光明日报》学校有,但生产队没有。我让《光明日报》暂时代替我的信件,我开始读它的文艺副刊,那上面的文章真好啊,比韩北方的信好多了!但我还是希望收到信,信件是我一人独有,在空茫的青春期,我需要一条通向外界的隐蔽的私人通道,它向我提供一种有关未来的朦胧的希望,同时又是一处精神的藏身之地。
在我见到韩北方之前,他只是一个名字,从雷朵的嘴里出来,没有形状,没有高矮胖瘦,没有说话的声音和骑车的姿势,他是空的。他的信件往这个名字的空壳里填东西,也是越填越模糊。奇怪的是,他频繁的,越来越厚的信不但没有使他实感一点,反而更空了。
韩北方,我对他的才学曾经那么失望,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一个人的才学并不能温暖我,而一个人的深情可以。但一切都晚了。
早已不知他身在何处,我早早就把他丢失了。我最后看到他就是在那个秋天,在六感大队水冲生产队的知青点,天是蓝色的,日头已经斜了,他推着自行车,一跨腿骑在了车鞍上。一群麻雀飞起来,他挥了挥手。队里的姑娘齐声问道:这是你的什么人呀?
我愿意回到那一年的十一月,两个人走在收割过的稻田上,念诵那首叫做《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的诗词。我愿意再给你煮一次发黑的面条,再一次领你到到学校坐在我的宿舍里。我更愿意经常收到你的信,我将把那些粉色玫瑰的信封,小心摆在我的桌前。韩北方。
难道我是一个不热爱和平的人么?
要实弹射击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无比兴奋。实弹射击,这个消息如同炮仗的引信,它呼啸着,闪电一样把我们的血液送上天,在天上爆响。
这种对枪和子弹的热情从何而来?多年之后想到枪,我还会想起“九二九”指示,九二九,一条跟民兵,跟枪有关的最高指示,它使我们上高二的时候就全体当上了基干民兵。高中二年级,那年的九月十月,我们每天下午都在学校操场上练习瞄准,像猫头鹰一样把一只眼闭得紧紧的,三点成一线。枪这种东西使人无端兴奋,我们是那么喜欢不同凡俗的事物,枪这种东西原本是电影里才有的,它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神话,但现在,它来到了我们的手里,沉甸甸的,闪着铁质的光泽,散发着铁的气味,手上接过来,心中一凛。它真是不同凡响的。我们趴在草地上,草地有点湿,但我们是不怕,我们已被教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脏和湿就更不怕了。实弹射击,令人兴奋,我马上想起高二的那次,在陆地坡,我趴在草地上,闭上一只眼,三点成一线,屏住呼吸,右手一扣扳机,耳边一声巨大的闷响。
生产队长从大队开会回来,直接来到我们的灶间,他站在门口,问我们晚上吃什么菜,罗东抢先说,吃猪肉炒咸萝卜,这是少有的好菜,这天正好赵战略出墟,顺便割了肉。由于刚刚吃到了猪肉,所以每个人脸上都喜洋洋的。队长就说好,你们明早不用出工,到大队集中,基干民兵,实弹射击,算一天的工分。
简直就是双喜临门!才吃炒猪肉,又打实弹枪,百里六感横渡,极目什么天舒呢?(毛泽东原词为: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我马上听到了想象中的各种枪声,重机枪的声音比较厚重,有点像沉闷的鼓声,咚咚咚的;嘎嘎嘎的是轻机枪;嗒嗒嗒是冲锋枪;砰砰砰的是手枪。“枪声响,军情急”这两句词以京剧《杜鹃山》柯湘的唱腔出现在混杂的枪声中,这时我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革命时代,在《英雄儿女》的召唤下,日夜想象自己置身于烽火连天的战场。
难道我是一个不热爱和平的人么?难道我天生热爱战争,是个嗜血之徒么?千真万确不是。完全是因为我们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立下了雄心壮志,一要解放台湾,二要解救天下三分之二受压迫的劳苦大众。
第二天上午,社员们都在坡地上种红薯,他们看到机耕路上陆续走出了各生产队的知青,赵战略理着平头,面色严峻,目不斜视,罗东嬉皮笑脸,走路晃里晃荡的,边走边远远地跟放牛的三公打招呼。有人看到水尾队的安凤美也出来了,她穿着一身蓝衣服,挺胸收腹,走得一弹一弹的。地里的人叹说,这南流街上的妹娘走路就是好看些,她们走得像根丝瓜,我们走得像只南瓜。
这次实弹射击很平淡,每人打三枪,赵战略失手打飞了一枪,只有二十环,我和高红燕都打了二十六环,罗东是二十三环,安凤美也都打了二十二环,丁服打了二十九环,公社人武部对她很满意。她很谦虚,浅浅笑着,说她还要努力。她比在高中的时候又成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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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降特务使我热血沸腾(1)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样好玩的事情竟然让我们撞上了。有一晚,公社武装部突然命令全体基干民兵紧急集合,之后到毛窝山和牛角山抓空降特务。特务这个词我们从小就熟,他们在电影、戏剧、广播、课堂的故事中鬼鬼祟祟(这是男特务)或者妖里妖气(这是女特务)地出现。可惜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见到过,这是我们脑子里的一个大大的悬念。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我们不由得把周围的人想象成特务,一个灰头灰脑的男教师或者一个花枝招展的归侨女教师,他(她)真是太像特务啦!有一年的暑假特别漫长,我在无聊中走火入魔,认为我最亲爱的外婆是潜伏的特务,并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毒死我。
一九七六年的秋天,空降特务使我热血沸腾,毛主席刚刚逝世,大家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空气沉重,前途渺茫。男生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了,他们说打仗好,他们做梦都想打仗。
从以上事实可以看出我们都是一些没有思想、不懂政治的傻瓜,在偏远的小地方长大,从来没有听说过灰皮书,也缺乏觉悟,如果我们生长在北京,就会有所不同,我们将会意识到,毛泽东逝世,不但世界末日不会到来,我们还将迎来命运的巨大转机,我们将不再依靠基层的推荐,凭自己的能力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