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摔跤的时候,这爷儿俩才忘掉了苦恼,这里面有他们的艰辛与欢乐。铁柱被瑞师叔撂倒好几次,最后,瑞师叔拍着铁柱肩膀,畅快地哈哈大笑了。
没想到!(1)
品子一夜没有合眼,她还是摸不透母老虎的心思。她想,如果母老虎拉下了亏空,要还债,拿什么还?她还想到从小受的那些虐待,想到关月山、傻男人。20年来,她对他们只有恨,满腔的恨。她又想到吴老太,骗她公公的钱,骗母老虎的钱,现在也许又在算计她品子了。她摸了摸小丑,小丑睡得香甜香甜的。她忽然觉得,一定要挣扎,不能让孩子再跟着受罪了。一个遗腹子,从生下来就受苦,现在大了,还会想到人生为什么这么苦,为什么要没头没尽地苦下去。这根苦绳子,把她们母女捆得结结实实,挣脱不了。怎样才能挣脱呢?
她决定一大早去找那个吴老太,至少要让她知道,她已经不是在四眼井住时候的那个品子了。她下定决心,不能叫人攥在手心里,任人摆布。她还想到,要是有郭先生在,可以和他商量商量,现在只有靠自己了。
听见孙六爷咳嗽,品子披上衣裳,轻手轻脚地爬起床,挑开火,做了一氽子开水,又蹑手蹑脚地给孙六爷送进屋去,摸到一把茶壶,倒好水,放在孙六爷炕边,才退了出来。此时天已蒙蒙亮,她又忙着给孙六爷熬药、煮米汤,为孩子准备早饭。她想等小屁子妈起来,跟她说一声,就去找那个姓吴的,探探究竟怎么回事。品子焦急地挨着时光。她知道小屁子妈、刘大妈都累乏了,应该叫她们多睡一会儿。直到大妞子起来,她才悄悄告诉大妞子她要出去一趟。
大妞子也是睡眼矇眬,一听她的话,立刻睁大了眼睛问:“品子大婶,天这么早,您上哪儿去?”
“你别问了,药煎好了,想着给爷爷吃药。一会儿铁柱婶子起来,你告诉她,我出去办点儿事,办完事,我就奔天桥。”品子说着,就要出门。
小屁子妈披着衣裳也出来了,问:“这么早,品子你上哪儿去?”品子怕她惊动别人,更怕母老虎醒了,连连摆手,回身拉着她进了屋,悄声说:“我要找那个姓吴的,摸摸母老虎的底儿,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屁子妈一听,说:“那我陪你去。”
“你别去。你睥气不好,万一跟她打起来呢?再惹事,怎么对得起师叔?”品子说。
“你认得道儿吗?顺着天桥往西走,再往北有一条胡同就叫南横街。你一个人去,我真不放心!”小屁子妈还在琢磨着怎么办。
“鼻子底下有嘴,一打听就行了。你放心,我认得那个姓
吴的。过去铁柱也盯过母老虎,他说是个小黑门。我主要是想见见她,也让她知道我不是牲口,叫人卖来买去的。我一会儿就到天桥找你去。你告诉郎大爷,我稍晚一点儿就去。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就让大妞子给她爷爷吃药。别告诉刘大妈,省得她又揪心……”
品子说完出了门,顺着天桥往西走下去,一边打听一边找,到了南横街,从1号开始就数着,看着。老远看见前面一家门口站着一个妇人,下身穿着绿缎薄棉裤,上身穿着红缎撒花小棉袄,特别醒目。那妇人正在门口买白菜,指手画脚地讨价还价,手里拿着一棵大白菜,不住手地掰着菜帮子。卖菜的也在叫喊:“别掰了,再掰就剩个心儿了,我还卖不卖啦?”
品子想,这女人真撒得开欢儿。紧走了几步,抬头再看,这不是胖张嫂吗?可别认错了人!品子又仔细地打量着。还真是胖张嫂,白胖白胖的团团脸,肉已经往下坠了,像两个萝卜似地挂在腮上,一双大眼睛,烫着一个新式的飞机头,嘴里还在叨唠着:“这老帮子不掰下去,不是压分量吗?”
“都像您这么个掰法,我还怎么卖呀?从姥姥家赔到舅舅家去啦……”卖菜的也咕哝着,上前就夺。胖张嫂使劲不放。“我不卖了,您也别掰了!”卖菜的火了。“这老菜帮子也算钱,你这卖菜的太不老实了!”胖张嫂嚷嚷起来。
品子看这俩人没完没了,就叫了一声:“胖张嫂!”胖张嫂只顾挑白菜,根本没有注意边上有人,忽然听到有人叫她,扭头一看,一个穿蓝布薄棉袍的姑娘站在那里,苗条的身段透着股子清俊劲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对着她微笑。胖张嫂愣了一下,突然格格笑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品子吗?”又回过头来抱着两棵大白菜,掏出几个铜子儿,“给你,便宜你了!”再转过身对品子笑着说,“我听你那母老虎的婆婆说了,你在天桥都红得发紫了。快来,到家里来坐!”说着抱着两棵大白菜就拉品子进门。品子笑着接过白菜,说,“您都交给我吧,别弄脏了衣裳。”
没想到!(2)
“没关系,这都是估衣铺买来的,便宜,谁知道是旧的还是成殓用的。反正我也不在乎,有的穿就行了。来吧!”
进了屋,胖张嫂拧了一把热手巾给品子擦手,自己也擦擦,问:“你怎么来了?我真认不得你了,像个西施似的那么美!”
“瞧您说的!胖张嫂,您年轻了!”说得胖张嫂笑得浑身的肉乱颤。
品子又说:“我一直惦记着您。我老也忘不了,在我挨打受气的时候,您陪我流眼泪。一晃两年了吧?”品子问着,又扫了一眼屋子。屋子不大,是两间西屋。条案上摆满帽筒、座钟、花瓶什么的,还有两只大红漆捧盒子。
胖张嫂打开捧盒,拿出鸡蛋糕、碎蜜供、冬瓜条什么的,叫品子吃,又沏了一壶茶,倒了一碗给品子,问道:“你来干什么?真是来看我的?听说你忙,在天桥唱落子,一去就是一天,够累的,也不容易。你找我有事吗?有事只管说,我这人你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决不含糊!”
品子端起茶碗焐着手,“说实在的,我不是特意来看您的,我是来找那个吴老太的。”
“你找她干什么?是母老虎又拉亏空了?这一阵子,你婆
婆成天跟吴老太泡在一块儿。原来我还跟你婆婆她们一块儿斗牌,后来听说你婆婆天天往吴老太那个姘头管着的小押店跑,弄得吴老太和庄顺子都腻透了她,不知这一阵子又在嘀咕什么。”胖张嫂告诉品子。
“胖张嫂,我一直感激您,您是个热心肠的人。现在看您好像混得还不错吧?”
“人家背后败坏我,说我东拼西凑的,可我没家没业,没儿没女,不像你,还有个孩子。刚巧,碰上个煤黑子,我管他怎么样,总得有个着落,我就嫁了。还不错,对我挺好的,让我哄得滴溜转。你也不小了,找一个往前走一步吧!你那个婆婆,那个公公,有什么好?除了打你骂你还有什么?你还死心塌地地养活母老虎?别再守了,那傻子也不是你真正的男人。带着小丑,找个合适的嫁了,省得活受罪!”
“谢谢您这么惦记我。我那小丑出息了,已经能认字儿了。”品子略带苦笑,“来,胖张嫂,您带我见见吴老太。”
“你可留神,她可会算计人了,没真的,我都不敢得罪她!她那庄顺子眼皮子更杂……”胖张嫂说着,就带品子走到吴老太门口,喊了一声,“吴奶奶,有人看您来啦!”
其实,吴老太从品子一进门就扒着门缝看见了。开头她也蒙住了,只觉得眼前亮了一下。她是谁?跟胖张嫂怎么会这么熟?她使劲地回忆,猛一下子想到,会不会是品子?一下子怎么出息成这个样?过去的受气包儿,现在竟然变成天仙似的了,难怪母老虎云山雾罩地胡要价。她不禁暗道:我要有这么个人,准是棵摇钱树,她在母老虎手里可糟蹋了!
“谁呀?”吴老太故作姿态拿腔拿调地问,“快请里边坐,
屋里坐吧!”说着一推门,把品子和胖张嫂让进来,一双贼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品子。
品子也不客气地打量着吴老太,只见她瘦骨嶙峋,窄窄的脸庞苍白得一点血色儿也没有,又抹了一个黑墨壳,叫人看着没拧�
吴老太嘿嘿笑着说:“我当是谁,原来是品子!你可出息得让我认不出来啦……”说着就拉品子手。品子一闪膀子,说:“我来找您有事,要跟您打听打听。”
“既然来了,总要坐下说会子话。”吴老太心里也在打鼓,可又琢磨不出品子的来意。
品子开门见山地说:“我婆婆要搬家。她成天跟您在一块儿,究竟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我既然来了,就是豁出去了,有什么话,您就跟我说吧。明人不做暗事,别在背后鬼鬼祟祟的!”
“这是怎么档子事儿?你既然说了,我也不瞒你。你那母老虎的婆婆,是叫我给你找个主儿,我可是一直没有松口。咱家虽不富裕,也不能干那种缺德的事。你那婆婆也真狠心,这么一个又孝顺又好看的媳妇,怎么舍得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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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3)
“缺德的事可多着哪!我婆婆说她卖家具的那点儿钱,您替她放出去了,可这一放就没影儿了。等碰见了您,您又塞给她两件旧羊皮斗篷旧皮袄,就算抵了。眼下我们家就靠我在天桥卖唱吃饭,您说这不算缺德吗?”
胖张嫂替品子捏着一把汗,听听又觉着吴老太真不是个东西,就嘟囔了一句:“那可够缺德的!”
当着胖张嫂,吴老太怎么能受得了品子给她的这一通儿,
便把脸一沉,“年轻轻的,说话可得有个谱儿,别红口白牙地血口喷人!你婆婆自个儿找上门来求我,我可没有找她去。再说她托我把你卖了,我压根儿没听,是她在做梦。难道她告诉你我杀了人,我就杀人了?真是没有影儿的事!”
“那我婆婆放在您这儿的钱呢?难道就买两件旧皮袄就算完了吗?您这不是坑人是什么?”品子正色质问吴老太。
“那是她愿意,你管得着?”吴老太气得瞪起眍䁖着的双眼。
品子沉着地说:“我是管不着,可有地方管得着,咱们到区里去讲理!”
“区里听你的?有什么证据?证据,拿出来我瞧瞧!”吴老太逼视着品子。
胖张嫂急得直冒汗,恐怕品子吃亏,连忙说:
“算了,算了,过去就过去了。母老虎要卖品子,那可是犯法,贩卖人口是有罪的!”
“还不止这么简单呢!让区里查查你们小押店的账,看看这个证据。我告诉您,关月山回来了,您男人坑他那笔钱,他还要跟您算账呢!男人死了,您也跑不了!他现在可不是从前的关月山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劝您安分点儿,别再给母老虎出坏点子,不然我把您住的地方告诉关月山,您就等着瞧吧!”品子说完,甩手走了。
吴老太就怕听“关月山”三个字,她男人撞不死的坑了关月山那笔钱始终没有了结。吴老太大气也哼不出来了。
胖张嫂跟着品子出来,喊着:“品子,品子,你等等我!”这时候,她对品子真是又疼又爱,觉得她把吴老太收拾得痛快,“品子,让我送送你。真没有想到你变了,变了一个人!”胖张嫂流下了眼泪,“你八成儿是在天桥风里来雨里去的,什么嘎杂子都见过练出来的吧?”
“这是逼出来的。狗急了还要跳墙哪!”品子说,“胖张嫂,您真是个好人!”说着拉着胖张嫂的手,“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您。我现在住博余胡同,您要愿意,就来找我。不过我成天不在家。您可以到天桥找我,在那儿我叫白兰。您打听一下,就能有人告诉您我在哪个场地儿。”
胖张嫂抹了抹眼泪又笑了,“我跟你一样,没亲没故的。咱俩还像从前一样,像老姐妹儿似的……”
品子拉着胖张嫂那只又白又胖热乎乎的手说:“我也愿意。有空儿您来找我吧!”
品子说完放下胖张嫂的手,转身要走,又被胖张嫂一把拽住。胖张嫂从胖手腕上退下一只韭菜扁的银镯子,递给品子,说:
“给,你戴上,这是一对儿,从今往后,咱俩就是亲姐儿俩。这是老姐姐给你的见面礼,拿着吧!”
品子推着胖张嫂的手说:“不要,不要,我用不着这东西!只要咱俩心里都常惦记着,比什么东西都好。”
“这不是估衣铺买的,也不是旧货摊儿上买的,是我那掌柜的在首饰楼打来的。”胖张嫂解释着,一个劲儿拉品子,要给她戴上。
“既是您那掌柜的给您打的,我就更不能要了。我不是嫌什么,实在是没有用。姐妹们要好,不在一时。我真是常想起您为我挨打流眼泪的时候,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品子
眼圈有点红了。
“你看,连我这么点儿意思你都不收……”胖张嫂又掉下泪来。
“谁也没想到,咱俩在这儿又碰面儿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也许我还有事求您帮忙呢!”品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