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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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阳光-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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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打倒国民党大特务吴忠魁  ……”声音纤细却响亮,童音袅袅却火药冲天,本是一家人却要从此敌我两家分。这断绝父子关系的宣言,一遍遍在冬日空旷的天地间回响着,荡过灰色的校舍,扫过冻裂了口子的操场,佛着干瘪的花蕾,摇着枯寂的树梢,如长空孤雁的啸鸣样钻进老师的心窝,同学的耳鼓。而比这声音更叫人惊悚的是陆老师上吊自杀了。陆老师是吴军的妈妈、胖校长的爱人,一个非常好看也非常着孩子们喜爱的音乐老师。后来才从大人们嘴里知道,吴忠魁确是一个国民党的解放兵,四七年被解放时,曾是桃园警备司令的秘书,他为解放桃园做出了很大贡献,并自愿参加了解放军。以后复员到了教育系统,并当了八一小学的校长。在后来的老同学会面中,吴军最不能提起、最痛恨的就是这段历史。这是后话。当时你们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陈伯达就曾先后数次来到步校,煸风点火地要步校开展“四大”,同社会一起进行*。那时候,步校外表上看起来红红火火,整天大喇叭歌声不断,到处都是红旗猎猎,其实内里已经乱套了。学员们都造了反,成立了井岗山革命造反委员会,把训练、政治、校务三大部全占领了。所有团以上干部按照官衔大小戴着长短不一的高帽子游街。整得最惨的自然是校领导了,那五五年授衔时便是少将的陈校长,愣是被他们打折了一条腿后跳楼自杀了。你还清楚地记得学员们在石三儿家门儿上贴的一幅对联,上联是“残耳狗为保皇上蹿下跳”,下联是“茅子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横批“死不悔改”。随着*的所谓波澜壮阔和深入发展,你们的学校也停课了,在市里上中学的大孩子们都跑到外地串联去了,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学生们就在偌大的兵营里疯玩起来。从一兵营幼儿园的游戏场、二兵营的教学楼、小礼堂到三兵营的打靶场、防空洞,没有你们钻不到的地方。

  不知是石老三儿继承了他那当学员大队长爸爸的组织才能,还是这群同班的小伙伴中他的生日最大,他总是你们的领袖。紧跟其随的是你、吕刚、韩建民。吕刚的爸爸是个赶上四五年尾巴的红军,虽没参加过长征,但在同级里待遇却高出一大截。他圆圆的脑袋,一双眼睛铃铛样大,和《地道战》里的唐司令神似,连嘴唇儿也驴样的当啷着,尤其学起唐司令在砖窑里被高传宝用手枪击中慢慢倒下的动作,那叫一绝。但你们不叫他唐司令,因为他的两筒鼻涕总过河,所以你们习惯叫他“鼻涕虫”。韩建民长了一双罗圈腿,可能是刚生下的时候营养不良又加了不合理的钙片,虽然腿圈可骨头架子却大,尤其是脸上,眉骨颧骨都是凸凸的,学电影《地雷战》里那个端个大枪被地雷炸的晕头转向的鬼子兵特像,你们都管他叫“韩老六”。余下的就是尉官宿舍的王强、谢西武、哈利军、邢尚荣等。王强是个左敞子,人长的精瘦但却很有劲,撞起拐来别人都是右脚支地,可他却是左脚,但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谢西武长的瘦瘦小小,但心眼多,数于那种大人们说的光长心眼不长个儿的小不点。他想表达什么的时候从不直说,而是弯过来调过去的,所以你们叫他“谢老转儿”。哈利军和谢西武刚好相反,个子高高,脑袋大大,心眼却没有谢西武多,你们管他叫傻大头。在长达八个多月的没有了课上的时间里,你们一伙基本上是形影不离。在这段虽放浪却充满冒险,虽无所事事却极为忙碌的时光里,厚嘴唇几乎成了你们的军师。小礼堂里成盘的电影胶片,三兵营战术演兵室里的飞机、坦克模型,不知偷出了多少。把那一盘盘的电影胶片稀里哗拉地扯开,对着太阳光一格一格的看;各式各样的步兵、枪械、车辆、房屋建筑的模型,成了你们游戏的最好道剧。

  一次,你们到三兵营的打靶场玩,正碰到几个外面农村的孩子在靶挡上挖子弹头。石三儿一声高叫:“小偷爬围墙进来偷东西啦,快抓起来送警卫连!——”吓得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连滚带爬地跑掉了。厚嘴唇瞧着地上一堆堆儿带着浮土的黄粲粲的子弹头,胖脸鬼黠地笑着对石老三说:“知道他们挖这个干什么用么?——卖钱呢!”结果你们就把那些子弹头兜起来,从铁丝网爬出去,到外面的边营庄废品收购站卖了好几块钱。自此,靶场便成了你们每日游戏的主要目标。不光是为了挖子弹头卖钱,而是为了和边营庄的孩子们打仗。你们管这叫《1211高地的保卫者》。一次的阻止能起作用,再用,就不灵了。因为你们不过也是一群小孩子。他们拼着命的想进来挖,你们就不让。以壕沟为界,他们在外面,你们在里面,仗就打起来了。先是坷垃仗,后就用上了弹弓,弹丸就用子弹头。你们有壕沟和碉堡做依托,且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可他们也不示弱,一是农村孩子有力气,二是他们报团儿,大孩小孩儿都来参战。到后来甚至几个村子的孩子一块来。你们就把哥哥们也喊来参战。仗,真是越打越大。用弹弓打子弹头,确实挺利害,不过那玩艺儿太沉,射不多老远。你们就把子弹头搁在火上烧,流出里面的锡,光剩一个空钢皮儿,这就轻多了,用弹弓打,刚刚好。由于芯子空了,射出去的时候哨样啾啾响。不光打阵地战,有时候还出击,发起冲锋追出去打。农村的孩子在地形上失利,就牵来家里的狗助阵。那狗真是挺利害,能顶着枪林弹雨冲进来。有一次两只狗把你们堵在了碉堡里,吓得鼻涕虫哇哇直哭。后来不知谁引见的,一个市里的半大孩子带着一条狗掺和了进来,领着你们一块和农村的孩子打。这时候你们才知道,狗原来是那么好玩。它通人性,能从衣服的穿戴上分辨出该向谁发起攻击。这狗又成了你们这伙孩子们的中心。你们拿了家里的食物喂狗,也喂那个市里来的孩子。他大你们三四岁,从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问他叫什么?他说叫“上三倍”。你们就亲切地“上三倍”、“上三倍”地唤他。每天当太阳升起来以后,他就领着他的狗吹着口哨从东边的市里走来。当他裹一身阳光的身影履着围墙出现的时候,你们便急不可待地欢呼起来。待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便又吹着口哨领着他的狗顺着围墙回市里去。那狗卷起的大尾巴就在绚烂的夕阳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着。后来大人问:“那个总和你们一起玩的孩子是哪里的?叫什么?”“市里的,叫上三倍。”“什么‘上三辈’?骗你们呢!”你们这才知道是上了大当。

  *不羁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你们又回到了课堂上,重新捧起了书本;时间玩掉了,可知识却没有随着年龄增长,稀里糊涂的便又升了一年级。再回到学校时,老师们似乎有了新的觉悟:不光要把你们培养成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更要把你们培养成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不能让自己的学生连麦苗、韭菜都分不清!由此,便时常组织你们打起背包去农村劳动。对于你们这些生长在营院里的孩子们来说,农村是一个陌生的新天地。当初次钻进农家那黑黢黢的土坯房时,给你们的第一感觉是可怕:粗大的木头房梁因经年的火燎烟熏生着一层厚厚的黑茸毛,张起的各种形态的蛛蛛网,呼呼扇扇,木头格棂的窗户被报纸糊住,外面的阳光就从大大小小的破口处挤进来,在黑黢黢的屋里斑驳着薯干的酸酸霉味。到了晚间,这幽黑可昧的屋子里也只有一粒豆火儿,从搁置在墙洞子里的一只小泥碗里探出来,和着梁上的鬼魅般的蛛网影影憧憧地飘呼着。你们以为是到了地狱,可看到老乡是把自己住的东屋腾给了你们,并给铺了新席子,而他们全家老小则挤在堆满了七破八烂儿的杂物西间,连那如豆的火儿亮都舍不得再点一盏时,才晓得他们并不是要有意地刻薄你们,而是真穷!

  有一次去边营庄大队收棉花。到了地头每人分给一块布,让系在腰上,然后一人站一垄准备开始摘。这时来了一帮村里的孩子,在地头上挨着个的找。你们一看坏了,肯定是和你们打过仗的那帮,他们来寻仇了。厚嘴唇吓的趴在了地里。结果他这一趴到坏了,谁也没认出来只认出了他。“——就是他!”一个头顶着烂草鸟窝样的独眼儿小孩指着厚嘴唇说。这帮村上的孩子就一下子扑到厚嘴唇身上,土坷垃,棉条枝,有什么使什么。幸亏老师和生产队的干部给拉开,不然邢尚荣非死在那里不可。村干部吓走了那帮孩子,厚嘴唇也被一个老师护送着回家了。你们谁也无心再摘棉花了,地趟子长长的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们几个就又凑到了一起,大家心里都悚悚的害怕,一边吃着家里自带的干粮一边商量。大头说:“我明天请病假不来了。”鼻涕虫也说:“我也不来了,吓死人了。”石三儿一面将蛋炒饭往嘴里填一面说:“那小子的眼是咱们打的么?”他这一问,大伙都摇头。好似说,不是我,不是我。谢老转一扬手里的馒头,“我记起来了,是上三辈打的!”他这一说,大家也想起来了,有一次村里的一大帮孩子往里冲,正在寡不敌众的危急时刻,上三辈要过厚嘴唇的弹弓,很准地就射中一个孩子的脸,那家伙当时就哇哇地嚎叫。“敌人”退却的时候,上三辈的狗还追出去好远呢。“这个狗坏蛋!把人眼打瞎了帐到赖在咱们身上。”韩老六嚼着馍,愤愤不平。可一想到那孩子脸上破洞样的丑窟窿,心里又寒禁得直起鸡皮疙瘩。好一会儿,石老三看着鼻涕虫问:“你明天不来了?”“嗯。”吕刚哼一声。石三儿又问大头,大头使劲摇脑袋。石三儿转脸儿瞧你,你忙低了头。“你们都不来了,那我也不来了!”石三儿象是在赌气。虽然不知他是在跟谁赌气,可孩子们还是像推倒了三座大山似得立马轻松下来。

  “那厚嘴唇的打算白挨了?”石老三儿拿眼瞟着他的小兄弟们嘟囔。大伙心里一咯噔,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妖讹子?

  太阳快掉到树梢的时候,老师终于吹响了收工的哨子。倒了最后一包棉花,交了在腰上系了一天的兜布,同学们开始关照起自己的手来。一个个的小手黑土土的像小粪叉,被棉桃皮扎的尽小口儿,有的用嘴吹,有的用吐沫舔,一些女同学干脆用自己的小手绢把五个手指头包起来。乱哄哄的学生终于顺成了长龙,在被夕阳映得金光粲闪的红旗引导下,走向回家的路。你们几个更是如释重负一般,想可算结束这倒霉的一天了。队伍转过两个弯上到了公路,后面却传来隐隐的喊叫声,人们不约而同的回头张望,坦荡如砥的田野、行树遮住的尽头,一股浓浓的白烟正在袅袅上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第三章

  当老六告诉边和平是符曼华想见他,并且她现在就在老六在桃园新置的家里时,边和平很是吃了一惊。

  他暗暗捏着手关节,却又不敢让它发出声响,想象着那个有着泫露样的尖下颏儿的纤巧女孩现在会是个什么样?虽然童年时他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又一同去了兵团,可仅几个月她就走了,那以后再也没见到过她,只是大体上知道她当了兵,成了军医,还听说她爸妈七六年唐山地震时不幸罹难了。但怎么会跑到老六那里去?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

  “她只是暂时的借住喔。”老六歪头冲边和平道。

  “哼。”边和平发一声笑。

  “真的喔,向毛主席保证,不哄你!”

  “毛主席早死了。”

  边和平对他尽说这样老得都没了牙的话不屑,并且显见得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可没想到老六却啪啪拍着自己的左胸说:“没有!没有死喔!他老人家始终活在我心里!”

  “她爱人呢?”边和平问。

  “嗨!你不知道?——”说时老六惊奇地扭头瞅边和平,“早离了。九0年就离婚了。那是个白眼狼的王八旦!喔,对了,就跟王茜一样的不是个东西!”顿一顿又说:“算了喔,看来你是光顾着往上爬了,兄弟姐妹的阶级情战友爱早扔在白音素海了。”

  “哪的话!”边和平虽是不服,可心里却也有些内疚。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七一年*事件以后,八步校就解散了。大院里的人全都散到了华北各部队。大人去了新的岗位,孩子们也多数都随着去了新的地方。

  老六大概感觉到了边和平的不快,敛了说话的方式。“别看咱们十一中一块去兵团的属她爸职务最高条件最好,可后来最不幸的就是她喔。先是她爸妈地震中砸死了。后来他们俩口子一块转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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