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猎人峰- 第2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
  我们辛苦的农友们,
  大家振精神,
  唱个歌儿听,
  不用悲不用哭,
  死里去求生!
  压迫我们的,
  土豪和劣绅,
  可恨那官僚,
  残害我农民,
  杀尽那压迫我们的;
  那时候你我农民才有出头天!
  他说,那不是他和十二个战友唱的歌子么?紫花闷闷地跟着他。那狗一声不吭,只是咬他的脚和裤腿,把他往路里边赶,不让他走到崖边。一失足而成千古恨。他走着,那随着风声雨声雷声漫上来的妖人般的歌声像雾气一样把他吞没了。
  这可是死去的村庄,曾死去的人,死去的歌声,在这猎人峰山腰的荒凉半夜。长满青苔的、白茅摇曳的路,灌丛像史前的世界,秋虫喁语,几乎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它叫牛下水?那一线琮琮的水流,从石缝凹处流下,像母牛拉尿。在冬天的时候,它就挂成了一片冰瀑;那时候,雪多大啊,冰子儿像子弹砸在人身上,雪过膝盖,万木森森,整个世界都是肿的。舅舅杨夺水砍掉自己的伤手。他含着蓝玉石烟嘴止疼,把虎口咬成碎片叭叭往下掉。小鹞子王品贵被扒狗子掏肛后用草塞住屁眼还在唱“我们辛苦的农友们”……
  “你唱什么呀,白大爷?”
  白秀老人被一声叱咤给唤醒了。他发现他站在雷电之中,离悬崖只有半步之遥,他的儿子白中秋将他拽住,他的孙子白椿拿过他的枪,他的狗在叫着,告诉他他不是在人家废弃的屋里。我如何站在这里?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啊?”他说。
  “牛下水嘛!”舒耳巴有些不耐烦地说。
  接着他就听见一片叹息之声,好像他是累赘。
  “我听见有人唱歌了……”他这么说。
  “我们听见您一个劲在唱哩。”众人很怪地看着他们的师傅。
  “你还想造反不成?!”文寇所长要把他唤醒,要把这个梦游的老人彻底唤醒,也要把自己内心的惊恐压压,把那个心魔压住。
  “你老要造反你就开枪!有种的开枪,朝我开!”文寇所长的牙齿咆哮着,喷出子弹一样的唾沫,那牙齿在蓝闪闪的闪电里像一排野兽的牙齿。他大吼大叫,还要唤醒这一群昏寐的打匠,这些成为山冈恶兽的猎人。
  “你们装神弄鬼,你们消极怠工,不想打是吧?那是护你们的秋保你们自己的平安啊!不打就把枪还来,还给我行吧!”
  “应该是这里……应该是这里……”他们听见白秀老人依然喃喃地说。他还是没有醒来。
  雨哗哗地下起来了,雷声隆隆,闪电像山怪们你来我往厮杀的古老兵器,凌空向大地和森林劈砍,峡谷里,山冈上,到处是蓝荧荧的幽灵。一条闪电像一条巨大的裂纹爬向天空的最高处。雨从山壁上滚下来,立马变成了浊流。
  “爷爷!”白椿哭颤着喊。
  这是很伤心的时刻。徒弟们看着白椿去他爷爷腰里摸酒壶——那是个军用铝壶,已经歪歪瘪瘪了,里面是空的,晃荡着轻飘飘的声音。
  

第四章 野猪群(11)
酒把他害了,文寇所长这时突然想到,是酒害了他!
  “他应该怎么办?”文寇所长忧心地问大家。
  他的孙子,为找到他,已经将膝盖摔破了,正流着血,还流着泪。
  这时白中秋一把扯过他爹就说:
  “爹您来干什么的呀?”
  白秀直瞪瞪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他气歪的嘴和一脸苦瓜相。
  “你个狗日的,你咋能管我哩!”白秀大骂儿子。
  “您这一失蹄您就分文没有了!”白中秋指着他爹脚下的悬崖恼怒地说。
  “钱?……你说的是钱吗?我说的是歌……让我走一走。我没事的……”
  白秀老人不回去,不跟他们回到村子里,他挣脱了他们的手,冲出来向峡谷的深处跑去。
  雷电在山崖上劈杀,一团一团的天火在头上翻滚。狗跟在他身后狂吠,崖下的秋潮滔滔。打猪队的所有人跟在他身后追赶,竟不是他的对手,他把所有人都甩到身后。
  八
  一阵骇然的围猎牤筒声大爆起来,两边峡壁发出巨大的嗡嗡声。白秀抬眼一看,东边的山缝已拉开了靛青色的帷幔,诡谲的雾气像云彩一样在山腰奔涌,有似无数潜行的兽身。再往那山崖上一看,高大的鲁瞎子蓝光毕现,手举探竿与令牌,高声吟唱——
  奉请降龙伏虎神,
  左提金鞭金灿灿,
  右提铁锁响铮铮。
  差下金伶儒,
  捉虎大将军,
  先锁龙头并龙尾,
  后锁老虎脚后跟!
  ……
  白秀怔在那里,浑身冒着湿漉漉的热气。雨彻底地住了。峡谷里滚滚的乱石间突然血红一片,太阳像一个火球弹出山脊,无数漂亮的锦鸡子出现在乱石上,展开金羽,狂肆地跳起了艳舞,嘴里焦声急鸣:“茶哥!茶哥!……”
  狗龇出牙齿狂吠不已。
  那乱石缝中,突然拧起了无数个黑煞煞的猪头,长长的秃嘴像炮管,一支支直视天空。
  白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铺天盖地的杀声:“杀呀!杀呀!”他的徒弟们仿佛从天而降,猎狗也像是长了翅膀的流氓,一下子飘了过来,与猪短兵相接了!
  “师傅!”
  白秀看到了他的爱徒扈三板。扈三板也回来了?又是梦游?可分明是扈三板,拿着红得发紫的双筒猎枪,稀朗的头发上露光四射,宽阔的暴牙威风凛凛,绑腿紧凑,球鞋新崭。
  “师傅啊,咱们又汇合了!”
  原来,镇里和县里对白秀都不信任,还不仅仅是说他年老体弱,而是对白云坳子里的那批刁民十分警惕,就暗中请回了是党员的扈三板,由他组建镇的打猪队。这天半夜,文寇所长爬上清风寨的山顶,竟撞大运一样地收到了微弱的手机信号,于是报告给崔镇长说猪被堵在了清风峡谷,而白秀失踪了。刚被请回的扈三板就连夜赶到了这里。
  师傅明明在,那就肯定让师傅指挥。
  “师傅,我来支援你了!打呀!”
  一头猪就在那前面,要朝这师徒扑过来,扈三板将上了膛的双管猎枪递到白秀手上。可白秀使不惯那家伙,还是把自己的老铳贴上了脸,他还没点捻子,双管猎枪就响了,一头猪就应声倒地,喷血死去。
  扈三板的枪真是快枪啊!枪法也好。这一下子激励了大家,正吼着欲开枪时,却见一个身影披着灿烂的霞光冲向死猪,手上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大家一看,坏事了,那个要猪心肺的金牙女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如虹的气势就被生生掐断了,打匠们勒狗收枪站在那儿。只有舒耳巴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抓住那女人就把她往前一推,同时口中高声詈骂道:
  “骚货!老妖精!让局(猪)啃你的心肝五脏!……”
  一头野猪就从大蓟丛里跃出来,一口咬住了那个女人,那妇人却不示弱,挥刀就朝那野猪乱砍。舒耳巴的狗炸弹也扑上去,朝那猪咬去救人。并把主人舒耳巴挡在了它的后头。人、猪、狗搅作一团,乱草横飞。那猪的獠牙寒光闪现,像新砍的桦树橼子,猪身上的所有箭毛都沾着露水,在太阳的反射下透出恶狠狠的铁红。
  

第四章 野猪群(12)
那女人拿一把菜刀猛砍,刀口都砍卷了,自己的腿也被猪咬得鲜血淋漓,这可是个不怕死的女人,邪女人!因为人、狗、猪一堆,打匠们不敢开枪,文寇所长面对这不相识的疯女人,也不知如何是好,都在看她和一条狗与一头猪搏斗。舒耳巴因为气急,摔在石缝里。一爬起来,就准备开枪——将那猪与女人一起崩了。这时候,扈三板大喊一声:
  “耳巴,别开枪!”
  一声过后,上百头野猪突然像溃口喷涌而出,三十多匹猎狗想都没想就像三十几块紫色石头,与那“黑浪”交汇了!黑、紫两条巨浪冲撞出一丈多高的“浪头”,猪摔狗跌,山谷里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厮杀声,野兽与家兽展开了浩浩决战!
  “闷(命)!闷(命)!”
  舒耳巴不知怎么身上到处流血,提着枪搜寻那个金牙女人——今天他豁出去了,他最大的敌人就是对准那个女人,让儿子糟蛋得了缩阳症的女人。可他定眼一看,在一片惊呼声中,两头猪一头一脚衔着那个女人跑了,女人身子离地,手上还拿着砍卷刃的菜刀,嘶声乱叫“救命”。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转身去看师傅白秀,白秀和师兄扈三板以及文所长,却张着嘴巴看呆了。
  的的确确,猪衔人跑了。白秀活了快九十岁,只见过熊和虎衔人,没见过两头猪抬个人走。就是活了一百多岁的宗七爹也绝没见过啊!宗七爹在山上拼命地擂梆鼓,身旁的鲁瞎子就高声地喊着退猪的歌:……立起五台山一座,蛇见不抬头哪,虎见不伤身,蛇隔千层草,虎隔万重山!一隔红毛老祖,二隔扫路土地,三隔妖魔鬼怪,四隔山精木魅,还要隔你这吃糠咽菜啃虫蛇蚂蚁放瘟屁拉臭屎一生一窝个个凶丑怪相身披野鬼蓑衣黑煞煞的野猪呀!……
  人已衔去,如何能隔,死了人那可就事情大了。文所长急得直跳脚,站在一块高岩上朝扈三板大喊:
  “救人要紧!给我救人!”
  扈三板哪敢朝猪打,猪等于是绑了个票挟了个人质。何况还有那狗与猪正杀得难解难分。
  文所长喊叫没人听,他抬手一枪,打中了一头猪,没死,猪扎进猪堆里不见了。一杆火牙子搂响了,一阵拼命的硝烟子弹就像狂风朝猪们卷去。野猪闻到硝烟,更加疯狂,毫不退缩,迎着硝烟向打匠们扑了过来!那搂火牙子的回头就跑,边跑边填着火药滚珠。滚珠簌簌地往地下掉。
  又一杆铳响了。扈三板的双管猎枪也响了。文所长看到,他们是在护着有些呆笨的白秀老人,把他拉向文所长站的高处。
  就在这节骨眼上,那舒家的糟蛋小子不知从哪道石缝里蹦了出来,手举着一杆锈迹斑斑的土铳,大喊道:
  “姨!我救你来了!”
  就见这不要命了的糟蛋逆向猪潮,一张脸像个扭曲的大红薯,几根稀软的头发像菜叶子,眼珠牙齿突出三尺开外。可猪们一下子把他抬起来了,又淹没了。他爹舒耳巴一见此景,魂都吓没了,抱着头喊唤道:
  “我的儿呀!”
  好在几个人把舒耳巴拉住了,不然又一个人将被滚滚猪潮吞没。
  打匠们打不能打,只有吹起惊天动地的牤筒,唆唤着狗与猪搏斗。
  狗是天底下最烈性的狗,赶山狗,山都赶得动的。狗知道主人们遇到了麻烦,就要献身了——那也不在乎!狗们在冲入猪群中后就要拼了命救出那个糟蛋,那个被猪蹄猪嘴蹂躏的糟蛋。舒家的狗炸弹现在完全像一颗炸弹,又抓又咬,想排开一个保护糟蛋的空档,其它狗此刻都跟上了它这个“叉子”,那紫花倒不见了。一排救人的凶狗与一群恶猪狂咬,得气势者得天下,得气势者得性命!那猪哪甘示弱,你咬我戳,你戳我抓。狗有牙和爪子,猪有两口牙——本牙和獠牙,天下罕见的恶兽!狗啃猪皮,啃猪卵,啃猪眼,猪屄;狗被猪咬成了皮筋,咬成了棕丝,咬成了葫芦——没了耳朵,断了爪子,舌头落地,肚皮开花。狗肠、猪肠,搅和缠绕在一起,在石头上、树枝上挂拽着,扯绊着,一片呜咽,一片惨叫,一片狂吠……
  

第四章 野猪群(13)
一头猪咬瘸了,没了方向,跑过来倒在地上抽搐。打匠一拥而上,用刀乱砍,砍得那猪嗷嗷乱叫,鲜血迸溅,身首异处。打匠们又去敲那凶残的獠牙,敲断了,就朝猪掷去。
  舒耳巴狂喊救他的儿子,白秀已将那无准星的老枪贴上凹陷的脸颊,大家看到师傅终于要下枪了,白中秋却在拦他爹,爹误伤了糟蛋更是不得了。白秀哪服中秋,好像横了心要打出这一枪来救糟蛋,还听见白秀在向糟蛋喊:
  “闪开!糟蛋!”
  “还不如把白椿啄!”白秀听见儿子白中秋恶声讽刺说。白中秋就将白椿的手引向爹的那枪管。也许白秀还真不敢打了,就真的半推半就把枪让给了瞎眼的孙子。祖孙三代一起摆弄这枪,你拉我扯,枪就响了!瞎眼的白椿手上的枪说话了,火药像一条毒蛇游去,一头猪应声倒地,打在眼睛上,从喉咙里发出了带血的哀叫。有人高声欢呼:
  “打着了!”
  这时糟蛋从猪群和石缝里爬起来,手上竟举着一团血糊湖的东西——那东西高挑在一把猎刀上,喊道:
  “姨!药有了!药到手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向那被猪衔去的女人奔去,就像一匹发了情的驴子。
  奇怪的景像这时候发生了:也许那女人听到了糟蛋的说话,突然从猪嘴里挣脱出来,精赤条条的,就向糟蛋迎来——这可真是死里逃生啊!
  糟蛋手举那血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