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镇龙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村后背重峦叠嶂的镇龙山横跨闽浙两省，传说是很久以前，一条蛟龙从福建境内一路蜿蜒奔腾至镇龙村时，为村头幽深清澈的澄潭所迷，遂化成一条山脉停留在此饮水戏珠……
镇龙村里有不少书香世家，几百年前甚至出过父子双进士这样的盛事。很可惜镇龙山这条龙脉在几年前通公路时“龙颈”被横切了一个豁口，以致镇龙村风水大破，好在村里的文风墨香在一批“前朝遗老”的顽强支撑下暂时还可面对先人。
每到傍晚，便有穿长马褂蓄山羊胡的老人在镇龙街街沿讲《薛仁贵征东》、《杨家将》、《说岳全传》等故事。我和阿光他们经常是听得如痴如醉，可惜学校规定要晚自习，不能全场听完着实让人遗憾。
都说“学堂讲课不如街坊闲谈”，听多了老先生们让人流连忘返的说书后，我们的课余猎奇便不再满足于小人书，即使是阿光这样一个以前喜欢寻衅滋事邋里邋遢的人，也会捧着厚厚一本小书说目不转睛津津有味的啃个半天，更不消说我和强子这些文字细胞比他多几个亿的优等生了。也就是从四年级的下半个学期起，在相互交流小说的这个基础上我和阿光的友谊终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阿光总是能够变着法子带来一本本历史或武侠小说，这不得不让我对他的“门路”刮目相看。日复一日，在书香的徐徐熏陶下，阿光虽然还是没能改掉邋里邋遢的习惯，还对功课很不感冒，但他已经逐渐地深沉与斯文，身上多少具备了一些书生气，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虽然没有再和夏园民玩“猫捉老鼠”，但他的课余生活已经是非同寻常的精彩了。
“书可以净化一个人的心灵”，这话是谁说的我已记不清，但确实在阿光的身上得到了验证。如果监狱里的犯人每天都规定读几个小时的书，我觉得以后出来抢劫肯定会斯文一些，不会动不动就要你的命。
每当阿光递给我一本他自己先看过的小说，我就觉得他那黝黑的脸庞格外的可爱。“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像隐君子一样在即将享受美妙的乐趣之前，我甚至愿意把我的副班长职位让给他，让他来领导我我绝对地心服口服——如果班主任同意的话！
第十一章
班主任张厉文张老师——出生年月：不详；性别：男；婚否：未婚；特征：瘦长个子，头发经常蓬乱，留小胡子，大嘴巴，高挺鼻子，高额头浓眉毛，炯炯有神的眼中透着一股寒意。
张老师从四年级开始教我们数学直到小学毕业，如果说阿光是他早期执教生涯中众多的败笔之一，我和强子则是他的为数不多的杰作。印象中我一直很给张老师长脸，除了给予成绩好、脸皮薄的女生笑脸外，他送给我的笑脸算是最大方了，可就是有那么一次小小的过错，包括我在内的几个人竟让他大光其火……
那是柳树刚发芽的时候——因为那天，我就在操场边的一棵满树嫩枝新芽的柳树旁呆了两节课的时间，对它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我就用它来定格确切的时间了。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上午第一节的自修课铃声响后，我还没坐下位置，后脑勺就被人扔了一团废纸，我一扭头看到隔着两三张课桌的强子一脸的贼笑，就知道是他在使坏，我不甘示弱地捡起纸团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就在此时，一张可怕的长脸适时在教室门口出现了……阿光眼见我和强子被抓了个现行，不由得幸灾乐祸忘乎所以，在广大同学都屏声息气恭候张厉文老师发飙的时候，他竟“嘎”的一声笑了出来，好像在问老师：“平时你对我毫不手软，现在看你怎么收拾当干部的！”
张老师的师道尊严当然是容不得半点挑衅的，我和强子、阿光三个人被勒令离开教室走到操场边上，张老师用树枝在地上间隔几米一字排开地划了三个圆圈让我们站进去，就像孙悟空划圈给唐僧几个坐一样，所不同的是孙悟空划了一个大圈，张老师则划了三个小圈，活动空间就少多了。
一到下课，满操场的人就兴致盈然地对着我们这道凭添的风景嘻嘻哈哈指指点点，臊得我是哭笑不得且无地自容。
满不在乎的阿光还时不时对我和强子这两位风光不再的正副班长逗笑，反正被老师处罚是他的家常便饭，而且能和班上的最高领导和学术精英一起罚站，这应该是他的无尚荣光吧！
如果网络时代提前二十几年展开，我们的张老师应该不愧为“史上最牛班主任”！能把一个班的正副班长同时罚出教室的，在这世间还能找出个“张厉文张老师第二”吗？
第十二章
当村里人家的小说被我们翻得差不多后，我们又将目光投向早就已虎视眈眈的乡文化站图书室。其实村里有些人家借给我们看的书大多就是从图书室借来，然后又在我们的苦苦恳求下转借给我们的，农村里花钱藏很多书的人家毕竟不多，而那些个书香世家的藏书一般就锁在书房的书橱用来彰显拱衬家族的耕读遗风而已，一般是不会轻易借与凡夫俗子雅俗共赏的。
那时我那棋艺高超的泥腿子父亲经常受邀去一些书香世家下棋，我有时会跟着去观战，在他们淡雅别致的书房里，我就常常垂涎欲滴地望着玻璃橱窗里的那些排列整齐的“书砖”发呆……
乡文化站开放的时间和我们上学的时间差不多，但没我们上课的时间长，也就下午两个钟头。我们只有在寒暑假里才赶得上这个文化娱乐的盛宴。
终于熬到了暑假，一到下午文化站开放的时间，我和阿光强子他们就风风火火地往那里跑，但那段时间里文化站惟一的那个管理员却时常要去县城的文化馆培训，害我们一天五六趟的跑空。难得遇上开放的日子，那心情就跟现在的人中了彩一般高兴了。
乡文化站位于镇龙街街头的一条横弄里，土木结构上下两层，堂屋俩侧各一间屋，堂屋前面的天井两侧也各有一间厢房，天井前边被一户人家屋后的一堵死墙给挡着，东边的厢房稍微小一些，腾出的位置就是面向横弄侧开的大门。这栋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单位——乡邮政所，东边的侧屋就是它的办公场所。从东墙边的楼梯上去，楼上又是乡政府工作人员的宿舍。
乡文化站的正式领地便是西侧屋和天井边的两个厢房了，除去大侧屋用来作棋牌室，图书室就只有两个小厢房，总共不到二十个平米，但还是能容纳很多书的。
管理员姐姐名叫李雅，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干练，模样也长得俊，一看就知道适合做文娱指导管理工作。
每次两个小时的阅览时间都是在正当兴头的时候就结束了，根本不能让我们过瘾，后来我们就恳求李雅姐姐让我们把书带回家看，可她总说小孩子是不能带小说回家的。
为了让李雅姐姐同意吧书借给我们，我们几个就想出了一个讨好她的办法。
第十三章
文化站的天井不知什么时候就砌了一个花池，整个儿把天井给覆盖了。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画蛇添足的主意，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的局促了，但那却是我们成功讨好李雅姐姐的一个突破口。花池里一直只有几株山茶花，孤零零地成不了什么气候，李雅姐姐也许很忙，也有可能是不谙花卉栽培，我们就决定在花池上面做文章了。
镇龙山上树木郁葱，猛烈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到达地面也就剩稀稀疏疏的斑斑点点了。我和阿光、强子还有同村一个叫李*的伙伴汗流浃背地踩着腐叶在林间一边攀行一边搜寻。镇龙山上有兰花生长还是阿光告诉大家的，他还说崖壁的缝隙里还有成片的仙人掌，这些正好可以填补文化站的花池里的空缺。
到了下午文化站开放的时间，我们已经将整个花池都种上了兰花和仙人掌，虽然种得很疏，但已经足够让李雅姐姐感动了。
这个暑假过得很快活，因为天天都有小说看。
第十四章
上五年级时各个村小已经不办五年级班了，镇龙乡完小五年级班人数就增到了九十多位，于是我们就进行了分班考试。
这个学期的一开始对我来说可真是双喜临门春风得意：考试得了第一名，还把副班长的“副”字给去掉了，成了五｛2｝班的班长。强子总算也被我超越了一回，他考了第二名，担任五｛1｝班的班长。怪不得现在的部门这么喜欢分家，原来是官位置多了大家都可以升官了啊！
我不清楚阿光考了第几名，就知道他考的名次是一个偶数，因为他和强子分在同一个班，分在他们班的学生是2、4、6、8……的名次，分在我们五｛2｝班的则是1、3、5、7……的名次，就像两手扑克牌，五｛2｝的牌比五｛1｝班的要大一点，所以包括我这个新任班长在内，五｛2｝班同学在五｛1｝班同学面前就特有优越感。
不跟阿光同一个班，接触少了一些，我们之间的故事就少了许多，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我们才会聚在一起找乐子，不光彩的一些诸如偷柚子、石榴之类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怪不好意思的，还是回忆斯文一些的趣事吧。
周末的白天大家很难聚全，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跟父母上山下地，一到晚上大家最喜欢的就是去李*的家玩了。李*的父亲属于是那种典型的新时代弄潮儿、先富裕起来的一部分人的代表、大可作为的农村广阔新天地的致富带头人。虽然他们一家还住在土木结构的老屋里，但里面却是很充实很有内容，先别说那台在镇龙村偌大的一个村里也是屈指可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就拿那一套新打的新潮家具——三门橱，高低橱，供字桌，木沙发，小方桌……，全都漆得亮晃晃光溜溜的，还有那亮如白昼的荧光灯，坐在他家沙发看书看电视那真是太惬意了。
不过在那金贵的环境里玩可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那一次的周末晚上我们照例去了李*家，由于去得早了些电视剧还没开始，他家里也就新借了一本小说不够分，大家就决定下棋，输的人换下。
在李*家的崭新的小方桌上搁了一张棋盘纸，我和阿光就先开始对阵了，调兵遣将你来我往地一阵噼里啪啦，还在灶屋里吃饭的致富带头人闻得声响忙赶到客厅皱着眉对我们说：“你们落子轻一些好伐，桌面会起漆的……”
一经提醒，我和阿光便收敛了手劲，小心翼翼地移着棋子，糟蹋了这样光滑的桌面换成是谁都会心疼的。
“啪！”突然间的一声巨响，同时还有阿光的一声大喝：“将！”一招好棋便让阿光得意地将致富带头人的忠告忘得一干二净。
“你样个细崽，刚跟你们讲落子轻一些轻一些就是不听，不要再下了……”致富带头人闻声再动，一脸的气急败坏。
大家面面相窥……
第十五章
小学升初中考试，风水又转回了强子身上。他考了第一，我屈居第二，而且三、四名都属于五｛1｝班。初中三年我便在县一中度过了，阿光则在另一个乡的中学上学，镇龙乡校那时还没有设立初中部。
周末回家，阿光常会来我家串门，话语里没有了以前一起上学时的随意，客气了很多。我一般也就敷衍一下不怎么和他出去玩，在城里上学，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很多，和阿光的距离无形之中就拉开了。我妈就说我：“阿光诚心来找你玩，你怎么这样大嗦｛方言：摆架子｝的……！”
虽然自己觉得了不起，但在县一中的三年，我是一年比一年的灰心：我的窘迫的家境，我的羸弱多病的身体和薄弱的意志……我没有参加中考就提前回了家，我和阿光一样终究还是一个农民，鲤鱼跳龙门只是小时候幼稚的想法，在我长大了的世界里，从此便没有资格再去想，那只是一个梦，一种在睡觉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不甘心的潜意识……
关于我自己的故事有着太多的一言难尽，在这里我只想说一些跟阿光有关的故事，我的无奈就留在以后等我的表述能力进一步地提高之后再来回顾吧，那些风光的、失败的、还有很多风花雪月的事，我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去回味。
初中刚毕业后的那段日子里，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窝囊废物，我还不如阿光，他有的是力气，干起农活得心应手，他还跟他哥学会了撒网打渔……我无法想像自己的将来会是怎样——怎样去谋生，怎样娶老婆，怎样养家糊口，如果还像我的父亲那样度日如年的煎熬生活，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跟父亲上山下地干了几天活，苦累到不觉得什么，却是父亲那充满厌恶的话语让我犹如巨石压顶——“读书没点用，干活又没三两力，你这�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