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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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生命线-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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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5)
老猫咂咂嘴,像是在品味他的话,“你跟哑巴倒是一路货色。”
  “狗屁。”赵平原想也不想地否认。
  哑巴在大山里的表现,就像一本厚重的书,每打开一页,都写满了不同的内容。他是那种极少数明确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的人,一股劲头就像工蜂总是在奔走忙碌,从不浪费一点时间。
  每天早上行军还没开始之前,他就已经起身,到前方林带里探路。自从营长丢了那个叫什么指南针的玩意儿,队伍前进的方向都是靠他来指。看不见日头没关系,他摸一摸树皮粗糙程度,就知道哪边是东南西北。在找到新的水源之前,只有他不用去忍受那些雨水积洼而成的泥汤,赵平原曾亲眼看见过他从土壤深处刨出过跟地瓜一个模样的植物块茎,咀嚼时淋漓在嘴边的汁液似乎一点也不比灌上半壶水差。这个在传言中为了一头獐子也能拔枪干人的蛮苗,私底下却有着难以想象的细腻。医护队那些护士每晚入睡前都会在窝棚门口找到新鲜的艾蒿和薤白,尽管哑巴看她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木头,但只要条件允许,他总会尽可能地选择睡在离医护队近些的地方。
  只有老猫才会几句再简单不过的苗语,诸如“吃饭”、“睡觉”、“敌人”等等,还是在不短的相处过程中毛估带猜的结果。哑巴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默默无闻,可以说如今的113团人人都从他这里得到过好处,但却很少有谁能反应过来这就是好处——会叫的娃儿才有奶吃,而哑巴从不叫唤。
  刚开始时赵平原也觉得跟哑巴一起扛枪放哨,一个干说话,一个干瞪眼,确实不是办法。以前老家那边的聋哑人“啊巴啊巴”叫唤几声打几个手势,时间长了总知道是代表什么意思,但这个假哑巴完全走的是自己的套路,竖拇指对他来说有时候是代表够狠够牛逼,有时候却在提醒附近有一个足够大的蚂蚁窝,走动时要小心了。
  慢慢的,赵平原发现用心去看东西,要简单得多。
  深山老林里毒物众多,就算那些遍体暗红的火蚂蚁沾上身,都会拼了命地往肉里拱,单靠着哑巴一人,防是防不过来的。前两天一名士兵砍山开路,叫只乌黑油亮的大蝎子蛰了,捧着馒头般的手来找他。哑巴连说带比划,一旁的老猫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他是让那家伙自己回到被蛰的地方,不出五步就有解药。那兵就哭丧着脸又走回去,一股脑拔了好些地衣野草,也不分种类,又是吞又是敷,噎得一脸鼻涕眼泪,看得旁人叹为观止。而没过多久,那货的手居然真的消肿没事了。
  老天爷造物公平地很,相生相克是任谁也颠扑不破的道理。这就跟小日本总有一天会被打回老家一样,等当兵的血浸满每寸河山的时候,荼毒自然就解了。
  在另一些时候,赵平原却又弄不懂哑巴。
  在找到那条暗河之前,赵平原还常常去给水壶灌黄汤,有一回在泥潭边上听见变了调的蛙叫,就捡了根棍在草丛里拨弄起来,没过一会果然见条水蛇衔着只肥墩墩的蛤蟆死不松口。刚想去用棍子抽,哑巴却上来拦了一下,语气凶狠地喝了句什么,硬推着他要走。
  赵平原天生就是要强压别人一头的性格,哪受得了这个,抬手就推了哑巴一个趔趄。哑巴愣了愣,似乎有点犹豫值不值得为了这么个事动手,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赵平原已经一脚跺在水蛇七寸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6)
苗语对赵平原来说无异于鸟语,哑巴到底想要表达个什么意思,他实在是没那个神通弄明白。都说是哑巴心狠聋子手毒,但这个哑巴又不是真正的哑巴,那条蛇关他鸟事?别扭了没多久,赵平原回过头想想倒也好笑,当个破兵反而倒是把心肠当软了,那只蛤蟆又关自己鸟事?
  听到这里老猫笑得连气也喘不上来,连声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蛤蟆死不死关你鸟事?”
  “天底下的蛤蟆被蛇咬着都那么叫,你小时候没听过?见了也不救?”赵平原有点尴尬。
  “蛇不吃蛤蟆,难道你让它去吃斋?”老猫眨巴着眼,慢悠悠地反问。
  赵平原愕然以对,答不上话来。
  “哑巴不是心狠,他们苗子信天命。蛤蟆没能耐,逃不了,就怨不得蛇张口来吞。其实,这山里的走兽都是一样,我们也是一样。”老猫说得很淡然。
  这些天里,哑巴已经不止一次顺着蕨草和树皮上被啃咬的痕迹找到过野物,只不过部队进山后老猫就提出严禁放枪,谁都不敢憋出个大点的屁声来。那支梭镖是哑巴穷极思变的产物,当年黑沙侗和临近寨子起冲突,狂奔在前排的青壮年全举着寒光闪闪的家伙,阵仗就跟农民起义似的。其他分支的苗子一谈起黑沙侗人的悍野好斗总会显得悻然无比,说是三岁大的娃娃给他块铁皮,眨眼的功夫也能给你弄出把小号苗刀来。老猫确实没考虑到哑巴留的这手,猛一瞧见梭镖那会,简直像是目睹了干将莫邪飞升出炉,整天一张阴阳怪气的脸上居然有了真正的笑容。
  哑巴也是长久不知肉味憋得狠了,老猫点头让他用这玩意去猎杀野兽时,一蹦足有三尺高。这里的山猪也不怎么怕人,憋足劲的苗子一个脱手飞掷,就干翻了那头正大模大样哼哼着在树干上蹭痒的畜生。有道是宁打虎豹,不碰猪王,但这下力贯颅脑的穿刺还是轻易让野猪嗝了屁,什么发狂发癫咬人拱树的套路都没能使出来。
  “狗日的手艺确实不错,那梭镖飞得连晃都不晃,手劲要是够足,我估摸着老远扎穿两个人都不成问题。”老猫说起这个仍然乐不可支。
  照理说口粮问题应该是张跛子去操心的,就算人人都能操着梭镖大鸣大放地赶山打猎,也不至于让老猫高兴成这个样子。赵平原冷眼看着那张几乎快要笑歪的脸,多少瞧出了点道道——自从那晚跟他提起山下异常的亮光后,1连所有人都被重新打散安插,游动岗哨从一开始的3组增加到10组之多。老猫看上去大大咧咧疯疯癫癫,骨子里却比谁都要精怪,当初禁止放枪应该就是在顾忌暴露部队位置,现在能做到两不耽误,自然是再好不过。
  小心驶得万年船是老祖宗留下的教诲,赵平原觉得自己不会猜得太偏。
  ※※※
  午后突如其来的尖叫声,仿佛水滴掉进了油锅里,引发了整个营地的混乱。1连士兵赶到那名脸色苍白的护士身边时,赫然发现她正望向的山崖下,躺着十几个伤兵,都摔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伤亡事件让杨振汉极为震怒,追查下来的结果跟他推测的差不了多少。这些重伤号进山后伤口大面积溃烂,久治不愈,每天惹得苍蝇成群。靠着别人伺候才能挣命,滋味当然不好受,心高气傲的老兵大概是再也不愿见到弟兄们抬着自己一点点地在深山里蹭,干脆来了个一了百了。
  “老子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弟兄,死人就算烧了,也他妈的得把灰带走!”杨振汉铁青着脸向其他伤员宣布,同时也等于给医护队的军医上了道紧箍咒。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7)
据说没有午睡的高大壮目睹了整件事情发生,但在其他人向他询问时,却连一个字也不吐。副连长司马洛跟他谈了半天,依旧是毫无所获,不免脸色有些难看,高大壮看在眼里,冷冷地问了句:“你想让我也跟着上路?”
  司马洛只能把球踢给老猫,而后者却阴沉着脸根本不作理会。负面情绪不可避免地在伤员中间蔓延开来,尽管一路上都能见到缅甸难民遗留下来的尸体,但对于抵达英法尔,对于跨越这片大山,士兵们还是满怀信心的。如今身边的弟兄突然自寻死路,这对他们来说等于是个当头棒喝——久病床前都没孝子,自己到底招不招人嫌?每天光是抬担架,就得换上好几拨人手,这是雷打不动的事实,日益匮乏的药物也早就让医官护士愁眉不展,这条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得到头?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
  ※※※
  自杀事件毋庸置疑带来了阴霾,但短暂而珍贵的休整时间还是被士兵们利用起来。暗河所在的岩隙挤满了赤条条的身躯,寒冷的河水让每个刚跳下去的人都会高声大叫,牙齿咯咯作响,无数落井下石的大脚板却很快就会让他们变得如狼似虎,打水仗打成一团。
  老猫拎着两只雉鸡晃晃悠悠过来的时候,许多人都还以为是要加餐了,忙挤出一脸谄媚。谁知道这家伙二话不说,裤裆一扯就是老大一泡尿撒在河里。众士兵傻了眼,纷纷狼狈万状地跳起身,一边破口大骂老猫*长疔疮腚眼流黄脓,一边胡乱抹着身上的水珠作鸟兽散了。
  赵平原也看傻了眼,直到老猫收回凶器,舒畅地嘘出一口长气,才咆哮起来:“你是不是有病?这水以后还喝不喝了?!”
  “我不这么干,那些兔崽子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口水才能滚蛋。。。。。。”老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是活水,你急个毛?真到了哪天连泥巴汤也没得喝的份上,你能有尿润润嗓子就算是不错的了。别虎了吧唧杵在那里,赶紧的,烧火烧火!”
  收回哑巴用细绳编成的鸟网后,赵平原本以为老猫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帮弟兄们改善伙食,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要吃独食。柴堆很快被架好,老猫哼着荤调,到暗河上游利落地料理雉鸡,没多久就扒了一地的鸟毛内脏。赵平原看得暗暗好笑,这家伙嘴上牛到不行,到底也怕吃到自己的尿,还知道跑到上游弄东西。
  随着火头燃起,老猫用竹棍串好了雉鸡,架起两个小桩子,慢条斯理地烤了起来。大伙儿都知道张跛子张大掌柜厨艺了得,却没几个人能像赵平原这样,亲眼见识毛百岁毛大神人的烤鸡手段。老猫这货居然还煞有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了盐巴和辣椒粉,一点点撒在不断转动的雉鸡身上,天晓得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才从张跛子眼皮底下搞来了这些东西。尽管赵平原早就打定主意不吃半口,但当香气渐渐透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点食指大动。野味到底是野味,光是那份肉香,也甩开了家禽几百条马路。
  后脚过来的哑巴差点连骨头也没啃着,老猫吃东西简直像是饿死鬼投胎,两只雉鸡一烤好,转眼间就被他塞了一只下肚,剩下那只还是老大不情愿才撕了一半给苗子。见哑巴边啃翅膀边瞧赵平原,老猫嘿嘿怪笑,炫耀般地把手里半只雉鸡又放回火上转了几圈,抽抽鼻子,“他嫌脏,嫌脏懂不懂?不会吃这玩意儿的。。。。。。不过也真古怪,这么脏的东西,我闻着咋还这么香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8)
赵平原也笑,慢悠悠地走到跟前,扯脱军裤。在老猫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道哗哗的水线直滋火堆,白蒙蒙的气雾随即腾起,散尽后火倒是没灭,烤鸡皮肉上却淋漓不堪。
  “润润嗓子,别噎着。”赵平原诚恳地说。
  “小王八犊子,我操你祖宗!”
  老猫怒吼着跳起,赵平原拔腿就逃,哑巴笑得直打跌,吃完东西也不去管两人,手在身上胡乱一抹,走了出去。
  “他不是给那头野猪烧纸去了吧?”一顿拳脚挨完,赵平原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问。
  “要烧也是给你烧。”老猫叼上烟,翻了个老大的白眼。
  没多久一阵响动就从外面传来,赵平原跟出去一看,哑巴已经放倒了一颗紫杉,正挥着缅刀砍去枝叶。他的脚边还放着一捆小指粗细的荆木,数根野藤,赵平原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派个什么用场,但手脚利落的哑巴还是很快给了他答案。
  回到暗河边,哑巴先是将劈开的紫杉木,削成三寸宽一臂半长的条状,又在木条两端刻上凹槽,中端位置开出向上倒牙的弧轨。火头烘烤下,木条很快就发出嗞嗞声响,色泽变得焦黄,在拗力的作用下弯成弧形。哑巴又将剥下的藤皮搓成三股,用脚牢牢踩住一头,牙齿叼住另一头,双手仿佛结辫一般左右穿花,打成一根结实的弦。藤弦套上木条两端并绷紧之后,赵平原发觉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是一张弓,粗糙归粗糙,但形状已经完全出来了。
  哑巴把做好的弓浸入暗河,用石头压上,又转头解开那捆荆木,一刀刀削出箭杆,拣了些又直又长的雉鸡羽毛,从中间撕成两片,在每支箭杆尾端都绑上了三片这样的轻羽。
  看着目瞪口呆的赵平原,哑巴多少有点自得。
  火器虽然早在清代就传入苗疆,但弓箭始终都是苗人最擅长的捕猎用具。之前做成的那支梭镖等于是给哑巴提了个醒,真要在林子里操使,还有什么能比一拉一放更方便的?
  “哑巴说箭头最好是滴铅,不过现在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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