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撇开窗外,让潘固坐到椅子上,又递给他一杯水。接着两人认了老乡。他们同是西北人,又在同一个公社,连长住汪泉滩,离潘固所在的潘家园只有十几里路。连长对潘固说,他记得最清的是潘家园有好大一片榆树林子,暖风一刮他就伙同村里一帮孩子到那林子里摘榆钱。潘固回应说,可不是么,两村的孩子没少为这干架,每回都是你们汪泉滩占上风,那里的男娃个个都不怕死。三连长得意得哈哈大笑,起身给潘固的杯子里添水。
少顷,潘固脸上的表情又收敛起来。三连长又扯开了老家的瞎四爷,枯井,老碾,几丈高的枣树,断了角的犍牛,闹鬼的夜……他敞开嗓子,绘声绘色,兴致一层层往上涌,水也顾不上喝了。潘固却扳住面孔,怎样也不起劲了。三连长不甘心,非要逮住点什么。提起他姥娘的那双手,枯槁龟裂青筋暴突,看去像土地上的山脉和水线。姥娘抓起褐色的薯面,往榆钱上撒,然后不停地搅拌,直到你吃进了嘴里,品味那浅甜淡苦……
连长热辣辣地盯着潘固。潘固低头坐着,像头正在饮水的老牛。白费了心肠,娘的!连长心里顿时撕咬起来,你潘固算个啥,新兵蛋子一个,不过荒地上的一个野物,马马虎虎长成了今天这副样子,没斤没两,经不住一个喷嚏。瞧你,脸上还生着茸毛,太阳一照破绽百出。耳朵薄得透明,牙齿白白地排着,一看便让人泄气。连长最后对他说,潘固你回班里去吧,把门给我带上。
后来连长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子里。除了潘固,让连长吃惊的还有他自己: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怪样子,出来这么多心事,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连长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一个耳瓜子。 txt小说上传分享
2。喜欢,还是捞住了新鲜
建军节晚上,连里搞了一次联欢,各班自己出的节目。 小合唱,对口词,三句半。最后一个节目是《沙家浜》第三场“智斗”。幕一拉开刁小三挟着包袱追一少女上场。“凭什么抢东西?” “抢东西?老子还要抢人哩!”刁小三饿狼扑食,少女急急躲过。刁小三淫笑着,一步步逼近。少女瑟瑟作惊恐状。刁小三目露凶光,一步窜上去,少女闪不及,被刁小三拿在手里。少女向幕侧呼救:“阿庆嫂——”阿庆嫂偏偏迟迟不肯出来,少女只好由着刁小三轻薄。刁小三拧住少女脸蛋。少女悄声骂,你个狗日的轻点。狗日的越发非礼,竟动手解少女的腰带。池副指过来干涉,你们两个消遣起来没完,北京那里也没你们演得好。通讯员一把去了围巾,指着刁小三说,好你个樊班副,把俺当真的用了!
晚会散了场,连长心里有股怪味儿。出了连部往西面去,那里有一个流动哨位,这会儿正好是潘固当班。隔着几十米连长看到班固肩上挎着半自动,竖起的刺刀刚好挑中了远处的一个光点。连长蹑着步子,心里有份盘算。莫非后脑勺上长着眼睛,潘固随即就转过身来,立正,行礼。礼行得有些马虎,仿佛伸手正了正帽子,或者到额头那里擦了把汗。
连长不由叹口气,跟潘固打起交道来居然越来越小心了,这小子啥时成了个生鸡蛋,总要轻拿轻放。潘固依然立正站着,两道目光又平又直。他右手拇指扣在枪背带上,左臂下垂,两个膝盖各有一个牛眼大小的补丁,上面的针脚密密匝匝。像是被那些针脚触动了,连长心里头一时乱纷纷的。
你当班么?说完这话连长后悔得要死,他啥时候也开始扯淡了。偏又接着说,你站岗的样子挺老道。对面那座山头,前年遭了山火,一头黄牛的肚子都烧爆了。知道那牛肚子里有什么?两头眼看就要下生的牛犊儿。连长用心地讲着,这故事对得起潘固了。潘固不时点一下头,什么都能领会的样子。连长又扯上刚刚看过的一部电影,故事老掉了牙,像桶泔水,政委、厂长加上个漂亮的女技术员,三个人一吵起来就像是饿狗争食。
连长嘴巴有点发干,巴望地看看潘固,你他娘的就算金口玉牙也总得来两句。潘固这才总结似地说,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好比这个电影,苏修把合同撕毁了,试验遇到阻力,连着发生事故,都以为这下可是报销了,可到底还是让那个了不起的新产品活过来了。只是那个厂长可怜,命里注定是受罪的主儿,活着就要挨革命的嘴巴。
潘固难得说这么多。连长没打岔,拿出喜欢的样子,心里却说随你怎样声张,你讲的这一套狗屁不通,不过我倒是想听听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可潘固这时嘴巴又住下了,任谁也休想在他身上讨到便宜。连长拍拍他肩膀,奶奶的,我认识你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3。缘份
连长不会承认他喜欢潘固,喜欢谁就是输给了谁,凭着一副铁心肠才有一份牢靠日子。不过一想起潘固,连长心里总免不了纠缠。这家伙身上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让你不能平常地看他。连长几次偷偷留意潘固。有次上器械课做摆腿上,潘固挂在单杠上悠来荡去,怎么也上不了杠。连长那时真的有些发急,他竟然笨得像一只熊。这样的心情别扭透了,连长好几次开导自己,你别理潘固了,他是个埋汰货,让他去出丑好了,惦记这样的人才叫不值呢。
事情偏偏总也没完。据说潘固的爷爷是闻名乡里的石匠,他娘十六岁就把他生下来了,他在老家那一带是出了名的“秀才”,他妹子在县篮球队里打边锋……这些相关的消息轮番撩拨着,连长自己很快又守持不住了,不容易把一件丢下的东西又拣了回来。
有件事搞得连长甚至很煎熬:他在潘固眼里究竟是个怎样的成色?这小子莫非根本不在乎他这个连长,随便找块地方就将他安排下了,苟且得像处置一堆白菜。连长只得暗自承认,让他对潘固不动心几乎办不到。有一回半夜起来查岗,连长来到潘固所在的二班,在他的睡铺前站了好一会儿。连长端详着潘固的睡态,发现这家伙的鼻子挺出色,他从未见过这么够劲的鼻子。这时潘固翻了个身,被角给掀开了,一根光腿露了出来,连长忍不住帮他掖了掖被子。那条腿简直无法无天,连长忙了好一会儿才将它收拾住。
第二天两人在井台上遇见了,连长眼神稍稍一碰就赶紧躲开了,心里扑扑乱跳,做了贼似的。潘固却不知深浅,脸上的神色刀枪不入。连长暗暗叫苦,让这个潘固给活活欺负了。更糟糕的是连长拿自己越来越没办法,无端就牵挂上了:这会儿他又该做什么了……他吃饭的样子太不讲究,洗起脸来像捧着水在喝,小肚子竟然悄悄挺了出来,没准哪天会生出一个蛋……连长对自己不免有些讨厌了。
下午又是篮球赛,对手当然还是一排,连长一见了二班1米85的大孙就犯球瘾。到了出场的时间,连长用指头点着连部的几个:你,你,你,还有你。
司号员被点到了,比中了绣球还高兴。他要卫生员帮着他紧一下腰带,好像今日就看他的了。卫生员没有被连长点着,心里有别扭,手上没轻没重,一使劲差点将司号员勒成个葫芦。
哨音一响,场上顿时开了锅。连着几天没有摸球,都憋了一身的劲儿,一开场就撒开野了,且全是蛮干,满场的人无非在那里活动手脚,跟犯人放风差不多。最犯难的是裁判。在三连当裁判是个棘手的差事,连长虽说满身的球瘾,可一上球场就要走步,尤其三步上栏,他死活走不出三步,怎么都是四步或是五步。谁做裁判都没办法,只好由着连长表现,结果全连的人全都随着连长四步或是五步上栏,规矩烂成了粥。
文书毕桥接到了球却没拿好,直落到脚面上。裁判吹他一个脚球。毕桥却从地上把球拣起来,抱紧了,像搂着个西瓜,怎么也不肯撒手。裁判只好请连长评一下理。连长看一眼文书:脚球?他哪里有脚。只这一句裁判就傻眼了。接下来连长领着连部的人横冲直撞,一排给打了个稀里哗啦。司号员几个争宠似的直给连长送球,连长不客气,接了球就往栏里投。连一排这边的人也觉得应该给连长递一个球。
一会儿一排要求换人。换上来的竟然是潘固。潘固光着两条腿进了场子,边走边活动腰腿,居然出来些派头。连长显然没有准备,跟潘固该怎么打球,这事真的没想过。潘固上场后直奔栏下。毕桥又给连长送来一个球,连长照例一投,球在栏框上颠了几下,又淘气地溜走了。1米85的大孙这时一个旱地拔葱,漂漂亮亮地将球拿在手里,然后传给潘固。潘固得了球径直往自己前场运,球好像粘在他手心上。司号员横过来打劫,潘固做个假动作,差点闪他个跟头。又过了两个人,潘固差几步就到自己的栏下了。连长这时心上一紧,觉得自己被人推着往潘固面前靠拢,然后摆下一个阵势。
隔着不到两米远,能觉出对方喷来的嘴气。连长看到潘固迎上来的那双眼睛,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妙,这家伙今天整个是一副玩命的架式。莫非今天是个倒霉的日子。潘固扳着脸,一点商量的意思也没有。他手里握着的不光是球,还有一个横过来的决心。周围的人多少也看出点啥了,潘固耀武扬威的,手里那个球差不多是个炸弹。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潘固你快投,快投啊!莫非这球一投出去,大伙儿便一下子全都平安了。
潘固却无动于衷。连长脚下一挪,贴到他身边。潘固晃一下肩膀,球耍得有些招摇。连长心里说潘固你个傻瓜,你也太小看人了,你把肉送到我鼻子底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可是没等连长捉住机会,那球就流星似地一掠,贴着连长的鼻子画出一道弧线。连长倏地给点着了,豹子一样扑了过去。潘固手里的球比狐狸还刁。连长扑了个空,嗵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事情开始糊涂。谁也没留意那个球究竟咋样了,只看到连长脸朝下趴着,一个嘴啃泥。哨子催命似的叫了起来,大家一拥而上,在争抢一个肉包子。连长喝了一声,都滚!大家只好撒了手。连长吃力地动了动着身子,又在原地躺下了。谁也不知下面会发生什么。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连长慢慢爬了起来。看到他一边的颧骨破了,还在出着血。挽起一条裤腿,膝盖那里有一块土豆大小的乌青。然后是两条胳膊,拐肘变得有皮没毛。一侧的胯骨,竟然是血淋淋的一大片。连长慢吞吞地搬弄着身体,把伤处一幅幅地亮出来,然后一瘸一拐走向球场边上的石凳。竟然没人上前扶他一把,全他娘的吓傻了。
这时候才想起那个闯了大祸的潘固。潘固依然在球场里站着,在那里等着什么,可是啥也没有发生。
4。等着瞧
连着好几天,连长拖着那条瘸腿,在营区里走过来走过去,像只耷拉着翅膀的秃鹫。卫生员跟在他身后,嘴里不闲地念叨。连长理也不理,只当后面是根尾巴。
他时常走进哪个班,在马扎上坐一会儿。这时肯定有人围上来打听伤情,卫生员便详细给他们讲,伤了几处,伤得有多重,多久才能复原之类的话。说到兴头上,卫生员还会自作主张把连长的裤脚挽起来,指着伤处说,都看到了吧,里面全是软组织,生生磕在了硬地上。有人心里好奇,打听这软组织有多软。不等卫生员发话,就有挺在行的人在旁边责怪说,这个也要问,那还不跟豆腐差不离。连长也不做声,由着他们摆弄,巴不得全连的人全都围上来:看看吧,都看看吧,也就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我就变成了这副烂模样,你们可要记清楚了,这滋味比他娘的剥皮还难受。
连长仿佛换了个脾气,又和气又安静,尤其那眼神,多了一种静悄悄的情分。你尽管起劲地盯着他看,将他身上的狼狈全瞧到了眼里才好。你还可以将那些一文不值的罗嗦,问候呀保重呀甚至同情气愤之类的话,泔水似的往他脸上泼,他一定来者不拒,权当自己是个张着破口袋的叫化子。倒是旁边的人心里渐渐出来些不安,连长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不定有个多大的圈套……
日子悬起来了,大家都在不出声地数着日期。连长脸上的伤痕一天天变淡,然后化掉了,没影儿了。走起路来不再蹩脚,雄纠纠地夯着地面,每一步都能踩死一条蛇。可谁也不相信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欠着人家一屁股债,迟早有算账的那一天。
整整大半个月里,连长不露声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能照常出操照常训练了,在单杠上作引体向上一来就是几十个,二头肌一伸一缩,隆胀得险些要绽开。
大家心里反倒更吃紧了,都为潘固捏着把汗。
5。擒拿格斗
队伍被拉上了河滩。河水干瘦,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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