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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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雨新朋的追忆:梦回沙河-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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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磨磨蹭蹭,从头吃到尾,我知道她在等待山姆的出现。
  那一年的情人节,我晚饭前回到宿舍,玛丽正在给修女打电话,看我回来,就挂断了。然后,她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焦躁不安。
  突然她对我说:“劲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她有点儿腼腆,踌躇了片刻:“你到山姆的门上看看,有几朵花?”
  我下楼走到山姆房间的门口,看见贴着五六朵红色的大康乃馨,还有卡片。我突然心里有点难受,走到前台,看见管事的凯瑟琳正在一根一根地修理着鲜花,就问多少钱一支?答 5 美元。我当年实在很穷,没什么钱,我又指着剪下来的那些碎碎小朵的花,问可不可以 5 元多给我几支?凯瑟琳说你都拿走吧。我仔细地把花一朵朵缕好,绑成一把,让凯瑟琳放在玛丽的信箱中,她问我要卡片吗?我迟疑了一下,说不要。
  晚上躺下后,玛丽高兴地说:“有人送我一把花,不知是谁,你说是不是他?”
  ……
  然而没多久,玛丽就感觉到了山姆的冷落。她是那么的敏感、脆弱、无助,深深地陷入了痛苦中。她每天给修女打电话,祈求上帝的帮助,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做功课时她就到门外过道里打。后来她早上不起床,不吃饭,也不上课,脸都变成了灰色。我每天看着她很难受,但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天在餐厅吃晚饭,同学问我玛丽怎么没来,我抬起头,刚要回答,看见斜对面隔着几个人坐着山姆,我们四目相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淡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深褐色,我喉头一下子卡住,再也吃不下去,站起身离开了餐桌。
  我带了点儿食物给玛丽,下决心跟她谈谈。开门进屋,看见玛丽已经起来,蓬头乱发地坐在床边发呆。我把盛食物的托盘放在桌上,拉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想来想去,好像说什么都是废话,于是说:“玛丽,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可能不是真的,你想听吗?”
  她不答,也没有表示反对。
  我就开始讲:“在欧洲的某个地方,有个修道院,里面住着个年轻修女,与外界的一个少年相爱,最后两人决定午夜时分,从教堂外的小河边私奔。少年届时驾着小船在河上等,迟迟不见女孩的踪影,直到黎明。少年于是鼓起勇气,去敲教堂的大门。一个老嬷嬷出来开门,交给他一个小盒子,说是女孩托付的,让他以后不要再来。
  “少年黯然离开,回到小河边,打开盒子一看,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
  “是一对眼睛。”
  我当时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讲了一个这么不搭嘎又忌讳的故事,潜意识里,我要让她排山倒海地发泄。
  玛丽脸色煞白,痴在那里,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人其实很多时候最想要的,只是握着一只有体温的手。
  突然我看见,大颗大颗的泪从她干瘪的眼皮里流了出来,让我觉得很震撼,有点儿害怕, 喘不过气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玛丽与我(13)
她说:“很痛,我受不了了。”
  ……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耳边响起了罗大佑的歌。
  八
  南加州,情人节过后就是春天,上帝为相爱的人们营造着情调,让所有的色彩在此刻绽放出来,门前庭后,柳丝榆荚,花飞花落。我们宿舍楼旁边,大片大片地盛开着金红色的君子兰,这种花曾在中国价值连城,一株高达万元,对当年每月薪资几十块钱的百姓来讲,瞅一眼都觉得尊贵无比。我看着它们漫坡漫野,如此不羁地乱开着,顿时觉得所谓的尊贵味同嚼蜡,孤单苍白,是人为制造的庸俗,哪里比得上这种亲近得可以把脸贴上去的随便和美丽。
  然而,上帝却忽略了他的玛丽,这个如此虔诚信奉他的子民,像一朵见不到光的花儿似的日渐枯萎着。
  日子终究还是要过,玛丽不再打电话麻烦修女,变得寡言也更加爱吃巧克力。她每天一包接着一包地吃,就像有些男人一根一根不停地抽香烟,随之身体肥胖开来。诸位想必看过富态的陈文茜主持节目吧,文茜小姐也酷爱巧克力,只是控制每天只吃一颗,吃的时候是她一日里最美妙的时刻。玛丽不要节制,我看着她身上鼓迸出来颤颤暄软的肉,心下可惜。
  一天,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狂飙大雨,还有风呼呼地吹,这在阳光普照的南加州是极少见的。暴雨从中午下到了晚上,因为没有雨具,我被困在系里,回不了宿舍。最后实在等不及了,日裔教授Nakamura借给我一个装胶片的大片盘盖子,多少管点儿用,我就顶在头上往宿舍狂跑,鞋子踩在水里,溅起水花,没过多久,就全身湿透。天沉沉地黑,我跑到离宿舍楼还差100米左右,不小心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咣当”一下子他滑倒在地,摔了个马趴,吓得我赶紧将他扶起,一看是工程系的学生沃特,没等我说对不起,他爬起来就接着往前跑,神色有点儿怪异,眼光躲闪,也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觉得很诧异,站在雨里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沃特和我非常熟悉,他从得克萨斯州来,工程系的研究生,也和我们住在同一栋宿舍楼里。沃特隔三差五地要到我和玛丽的房间来聊天,可是我根本听不懂他带有浓重德州口音的英语。他人很内向,个头不高,长得有点儿萎缩,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感觉顿顿地,比较孤僻。别人都说他喜欢我,经常邀我出去喝咖啡或参加什么活动,我每次都很为难。由于我不太懂美国的文化,不知道明确地拒绝是不是很无礼,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绞尽脑汁推三阻四。玛丽很敏感,一下子就感觉了出来。
  她问我:“你喜欢沃特吗?”
  “你什么意思?什么样的喜欢?”
  “就是你对他感兴趣吗?”
  “男女方面的兴趣?哦,绝没有。”
  “那就一定不能去!”玛丽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我牢牢地记住玛丽的话,绝不能去喝免费的咖啡。不过当然,大家彼此还是朋友,所以我很纳闷,沃特今天被我撞倒了,却没和我说一句话,平时他都是迫不及待地追上我来。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三两步跑上楼,看见房门半掩,推门进去就大喊“玛丽,我成落汤鸡了……”
  没有人应,却见玛丽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脸部似笑非笑,一条毯子半遮着小腹,真是怪怪的,又不到睡觉的时间。当时我也顾不上多想,赶紧拿了浴巾就去冲热水澡,换上干衣服。

玛丽与我(14)
待回到房间,看见玛丽还是那样躺着,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来,我站在屋子中央,审视着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直觉告诉我一定是的。
  “玛丽……”我很冷静地。
  她没说话。
  “发生事情了,对不对?”过了好一会儿,我又问。
  “是我自己愿意的……”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喃喃地嘟囔……
  “愿意什么?”我突然感到了窒息。
  她不答。
  “愿意什么???”我提高了声音,自己觉得音调都变了。
  她还是不答。
  我觉得就快要哭了出来,走上前去,抓起毯子盖住她*的全身。
  “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他是谁?”我大声地。
  “没有问。”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灵魂好像都飞走了,我不敢往下想,不敢想细节,觉得屋子开始旋转起来。窒息,喘不过气,我打开门跑了出去。
  楼外依然大雨如注,我傻子一样走进雨里,满脸流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不知该怎么办,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告诉别人或者去报警,但理智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玛丽有选择的权利,她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这是她本能的意愿。
  ……
  后来玛丽主动提起这件事,很平静地讲述,那天她也是淋了雨,所以去洗澡,回屋可能没有把门关严,觉得有人进屋,以为是我回来了,待听见沉重的呼吸声,知道了是个男人。她说当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有一段距离,那人一步也没有向前走,而是她自己主动朝他走了过去。他开始抚摸她,很轻柔地,爱惜地……没有暴力,她感觉美好……就是这样,从头至尾她和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沉默地听,内心挣扎地闭上眼睛,试图去理解,去感同身受,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欣喜还是一种悲哀,然而我体会的是——悲哀的欣喜。
  玛丽要求我保守这个秘密,我说当然。
  过后不久,我突然想起下大雨那天沃特奇怪的眼神,加上后来再也不见他的影子,冥冥中感觉难道会是他?这个疑问到今天都埋在我的心中。
  ……
  这件事情过后,我心里总是觉得抑郁,玛丽也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我们的交谈少了,但是心里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大步,彼此的在乎不再是源于客气。
  有天课间,我匆匆跑回宿舍寻忘记带的书,推开屋门,见玛丽木然坐在床前,我惊讶地问为何不去上课?她轻轻地答不想去。我有了不好的感觉,就说与其你这样浪费时间,不如跟我去上课吧,看电影。她乖乖就跟着我站了起来。
  我酷爱看电影,选择来美读书,彻底满足了这个难以遏制的欲望,仅这一点,我就永不言悔。系里在好莱坞拥有一个全美国最大的电影资料馆,应有尽有,读研究所的那几年,我几乎没有一天不看电影,上课看,下课也看;?白天看,晚上也看;?校内校外。过去只能在世界电影史上读到的影片记载,竟一一全部亲眼目睹了 ,好比法国新浪潮仅有的几只拷贝, Alain Resnais 的Last Year at Marienbad , Jean…Luc Godard 的 Alph*ille, 意大利的写实作品,法斯宾德,黑泽明,德沙雷 ?瑞等等,每部一看完,就被教授要求写报告,尽管好受,但也受折磨,看到想看不敢再看,压力重重。
  我领着玛丽进入大放映室,暗黄的灯光下,找了边上的位子坐下,很多同学转过脸来看她,目光诧异,还好玛丽看不见。那天的放映迟迟不开始,却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进来,黑压压地乱头簇动,因为我们在等一部重要的片子,苏联的早期影片《战舰波将金号》。此影片是导演谢尔盖? 爱森斯坦( Sergei Eisenstein ) 1925 年的作品,在世界电影史上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蒙太奇的手法在影片中的运用把电影艺术推向了一个高峰。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玛丽与我(15)
我让玛丽耐下心等,并给她大致讲述了电影的背景。几个关系近的同学走过来打招呼,我给他们彼此介绍认识,玛丽有点儿腼腆木讷,但看得出心里是欢喜的。
  回到宿舍我们从俄国电影聊到俄国小说,玛丽说过去曾读过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等,知道的不多。她说话时情绪还是沉沉的。
  ……
  春季学期开始,玛丽递过一本软纸皮的书,让我念给她听,我接过来正反面翻了翻,是屠格涅夫《罗亭》的英译本。问怎么有时间读小说?她答选了一门俄罗斯文学课。我说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吧,那些长长的英文名字我读不利落,玛丽说,名字是俄文。
  几天后,有人推车送来了成堆的大盲书,都是复制的俄国小说,玛丽着魔似的整日沉潜在里面,好似“*”中我读翻译小说时的那种痴迷,可能和她当时的心境有关。一天深夜我忙完功课已经两三点钟,玛丽还在窗前读书,我就蒙头先睡了,早晨睁开眼睛,她还原封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块捏好的石膏。我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肩膀,谁也没说话。
  晚上,她突然告诉我想转专业,去读俄国文学的博士学位,我说你疯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法学院的,更重要的是看你能不能从法学院的正门再走出来。她默不作声。
  ……
  “俄国文学很独特,与其他欧洲各国小说风格相差很远”,玛丽那几天张口闭口就是这个话题,“为什么它这么吸引人呢?”
  “很复杂,连幅员辽阔、寒冷、苦难、粗糙,都是原因之一,早期没人把俄国文学看在眼里,英法视他们为二等公民。”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头下,闭着眼睛跟她瞎聊。
  “嗯,我找不准怎么来表达它的震慑力 ……  ” 她蹙着眉。
  “ 粗犷、野蛮、萧瑟坚硬的压抑,这个写实的整体基调,是它深沉的魅力所在。 ”
  “ 对,那感觉,描写欢快的片断读来心也是沉的。 ” 她声音有点儿激动,“教授要求每人挑一个作家来写,你说选谁。”
  “如果是我,我选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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