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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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蚁丘-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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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这一切看成是一种游戏,这游戏开始的时候是相当纯洁的,然而却突然变得怪异而险恶。我这么说,可能还是过于乐观了。因为如果我说的是对的,那么我就能指出一件关键的事情或转折点,然后说: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一切都乱了套,规则也不再被遵守了。我一直努力探寻,但没有找到这样的转折点。所以,我开始慢慢觉得,这似乎从来就不是一场游戏,目前的状况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我太盲目或太忙碌而没有注意到罢了。我常常自问:现在既然看清楚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我不知道。也许纯粹是惰性吧。或者说,也许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这一切将会怎么收场。对于他我没有想得太多,我更多的是想到我的同事,那十一位聪明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任凭这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事实上,是他们越出自己的轨道把它招惹过来的。而到了这样的一个时刻,他们这群社会的精英,黑色人种的希望,仍然还没有看清,还没有懂得。我想,正是为了他们,我仍然站在我们国家这艘航船的观察台上,在疯狂的航海日志里做着可笑的记录。我对他们不再指望,但这种幻灭早转换成一种冷静的就事论事的关注。
  现在,我发现他们的行动不仅是可以忍受的,而且事实上非常有趣,甚至令人激动。太不可思议了!请想一想,他们之中差不多有一半是我推荐进来的!
  当然啦,要完全坦诚交代,我就必须告诉你我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原因,一个让我觉得有点羞愧的事实,那就是,如果我不是在一旁观察的话,我就不可能写出这些来。而其他人根本做不到这点。
  当我们僵硬地坐在红木长桌旁时,我可以解读出他们沉默的头脑在想着:嗯,看来今天又是那样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意味着一个坏日子。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好日子还是一个坏日子完全取决于阁下早晨起床时的心情。在坏日子,比如说像今天那样,本来有许多吉祥的征兆陡然间却变成了一个坏日子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待在靠近你的洞穴的地方,随时准备钻进去。特别重要的是闭上你的嘴,因为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安全的,甚至使用那个我们已经熟练的把式,把谄媚奉承掩盖在争辩的姿态中,也不管用。

荒原蚁丘 第一章(2)
在我的右手边,端坐着*长大人。他是这群人中最受惊吓的一个。当他一嗅到悬浮在空气中的危险,就马上像一些动物和昆虫那样,倒退着钻进了他的洞穴。当他的整个身子变得僵直时,他已经本能地收拢起他的文件,准备随时把它们合上并拖曳着随他一起进入洞穴里。不过,也许他灵魂深处的本能已经告知他,他那蓄势待发的动作无疑是当着阁下的面将房门砰然关上。这时,荒诞的事发生了,他慌忙地放开快要合上的文件夹,以致人们都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瞧着他做那最奇怪的事儿:他紧张地将内阁文件再次散放在自己的面前,作为他几乎要犯的渎圣罪的一种补赎。似乎是漫不经意地这样做的。他向四周望去,直到与阁下的眼神相遇,眼睛便低垂下来死盯在红木长桌上。我第二次道歉后,还没人说过话呢。我相当肯定这可怜的家伙(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会说出我刚才说过的话来,连次序都一样。我发誓他会的。他将他的手臂紧紧地缩在身边,仿佛要将他魁梧的身材缩小一点儿;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就好像是一个祈求者。
  然而,说话的却是阁下。而且不是针对最新的冒犯者,而是仍然针对我。语气却几乎是友好而谦和的,这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男人。在那一刹那间,这一天就改变了,燃烧的太阳暂时退隐到云翳后面去了。我们松了一口气,并且马上庆祝起来。我可以预先听到许多赞扬的声音,等阁下的背一转过去,他们就会说:阁下的问题就是,他不会伤害了一个人之后放下不管的。
  顺便说一下,那正是我们尚未失却的一个微妙之处:我们真的等待着他将背转过去。有的人还会补充说:真遗憾,这个国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无情的*者,至少统治五年。而我们都会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们知道——祝福我们亲爱的心吧——我们将永远不配有这个福气拥有一个无情的*者。
  “你意识到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克里斯?”他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凝然不动,连脑袋也没有动一下。在这种时刻,我的脑袋稳如磐石,虽然我的思维仍然完全清晰而有逻辑性,但仿佛来自远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的思考好像是通过一架望远镜来完成的。我在掂量他为什么不再用冷漠疏远的部长先生和奥里克先生那样的称谓。但我没有让这种细微的区别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想,他将我的沉默误解为同意或者不同意了。但我两个都不是。我的态度是纯粹的、公正的,不掺杂个人的利害考量。
  “你在要求我去侮辱这些人的智慧,”他说,口气缓和了一些,但相当盛气凌人。我缓缓地摇了摇脑袋。“是的,你正是这么要求我去做的,”他来势汹汹地说,我稍微有点违抗的意思,他就战意高昂,“这些人相信求雨者,那么,就让我们利用他们的无知来赢得廉价的声誉吧。那正是你想叫我做的,克里斯。然而,我不能那么做。你们似乎都忘了我仍然是一名士兵,而不是一个政治家。”
  他穿着便服。如今,在总统府的范围内,他越来越倾向于穿便服了:一件非常雅致地镶着金边的白色长衬衫,以及一条与之相配的裤子。与之相反,我的许多来自大学的同事却喜欢打扮成军人模样。奥孔教授穿着一件带有肩章的卡其军装。知识分子如此羡慕军人,真是不可思议。

荒原蚁丘 第一章(3)
我想,阁下已经注意到,当他提及他是一名士兵时我脸上露出的微弱笑容——他对于审视别人的脸色有特殊的癖好。我可以看得出来,在接受我的微笑和无视我的微笑之间,他有过一小会儿的迟疑。最终,他两个都没选,而是做了另一件他非常在行的事儿。他将目光紧盯在我身上,同时他的语调传达出,他现在说的事情已经把我排除在外——他的话太金贵了,不该浪费在那些职业的*者身上。
  “士兵是直率而粗鲁的,”他轻蔑地说道,“当我们将政事归还给你们,回到营房去时,那就是你们继续玩弄政治噱头的时候了。再耐心等待一阵吧。”
  在这一点上,司法部长和检察总长冒昧地插话了。然后所有人都插了进来,提出各种各样的抗议。事实上,正是阁下精心挑选的措辞,提示他们可以放胆来打断他。尽管他语调听起来意犹未尽,但他的话本身好像就在说,一切清楚了,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抗议了。所以,我们从洞穴里爬到外面来。检察总长一本正经地说:“阁下,让我们不要捏视人民的愿望吧。”
  “是蔑视。”我说。
  “人民?”阁下问道,无视我的学究气。
  “是的,阁下,”检察总长勇敢地回答道。“人民说话了,他们表达了他们的愿望,人民要你一辈子服务他们。”随之响起响亮的掌声和“听见了吗!听见了吗!”的喊声。许多声音在争着想说话。
  “我不是一个律师,”阁下说,他略微提高了嗓门,打断了那些在贴身肉搏的声音,“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但是一个士兵要遵守他的诺言。”
  “但是你,请原谅,我是说阁下,你不可能违背你从没有说过的话。什么百分之百,那只是一个报纸编辑的阴谋,在我看来,那编辑不过是一个自我标榜的破坏者而已。”
  “阁下,没有必要与异端邪说者讲信用,”传来了德高望重的奥孔教授的声音。“在有关社会秩序的问题上。”他望了我一眼,然后对检察总长点了一下头,示意分别被我和奥孔打断的检察总长继续说下去。
  “阁下,在任何地方,4个省中的3个省无论如何总是多数。”响起更多的掌声。
  “阁下,我不赞同检察总长关于破坏者的指控,并呼吁我的同事不要对不在场而无法自我辩护的公务员说三道四。”我喜欢看到同事们听到我开头几个字时的恐惧①,以及明白我要说的不是他们所害怕的事情时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阁下也在那短暂的一刹那变得有些慌乱。然而,他与其他人不同,当他知道被开了个玩笑,并不觉得好笑或者释怀,反而充满了愤懑。他将头猛转到右边,主任秘书正坐在他的椅子边上。
  “还有别的事儿吗?”这时,他说这个话并不是一般的客套,它含有谴责的味道,就好像在问:你还要我问多少遍呢?
  这不期而来的危机遽然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使主任秘书顿时陷于慌乱与语无伦次之中。
  “啊,不,先生。没什么别的事儿了,先生。”他抬头向桌子的对面望去,我们的目光相遇。我不想因这类事情而邀功,但是我想,那一刻我脸上嘲弄的微笑也许改变了这位官僚。他也许从我的脸上看到一丝同事间的奚落和讥刺的影子,正在这城堡硕大的门后边埋伏等待着他。他对于阿谀奉承的指责是非常敏感的,特别是当这指责来自于我,因为他对我尊敬有加。其实我也并非不喜欢他。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只是一名公务员,无论是民选的总统,或英国殖民地总督,或是当今这位阁下,他也会同等伺候的。但他现在的表现大非寻常,对他来说几乎算是鲁莽了。他接着说起他被打断的话:“但是,阁下,如果我能够……呃……得到您……呃……您的允许,为部长大人说一句话。”

荒原蚁丘 第一章(4)
“哪一位部长大人?你知道,一共有十二位部长大人。”这句话,要在其他的时候,会引起哄然大笑,但现在发生的事却很新奇,我们都惊呆了。
  “阁下,我是说新闻部长大人。”接着是一阵漫长而令人困惑的沉默。然后,阁下说话了,我应该承认他非常善于应对这种状况。
  “他不需要你为他说话。请记住,他掌握这个国家的所有话语——报纸、广播电台和电视台……”
  随之爆发起一阵哈哈大笑,我们笑了好几分钟,都感到如释重负。在我附近的同事一边大笑,一边拍打我的后背。稍远一点儿的则对我报以友善的微笑。
  “话语部长大人,”检察总长一边大笑一边说,“那是一份好差事。看在上帝的分上,那是一份好差事。”他用他仍然折叠整齐的手帕往眼睛上轻轻地擦拭几下。
  “我反对!那听上去好像是在说我。”工程部长抗议道。
  “好像是那么回事,”检察总长说道,在哈哈大笑之间停下来表达他的意见,“话语部长和工程部长,听上去好像差不多①。”
  “从神学上说,它们之间存在基本的不同点。”奥孔教授好像站在讲经台上那样,语调深沉地说。
  “啊,教授,你别来掺和了。”*长说。我们都很开心。如果会议就此结束的话,我们都会高高兴兴地回家,如果妻子问起这一天过得怎样,那些顾家的部长们还会给她们一个微笑呢。然而,阁下和我们还没有完,天啊!
  “你要为新闻部长说什么呢?”
  “阁下,是关于……呃……关于到阿巴松去访问的事。”
  “如果是那个事儿的话,那么,会议就此结束。”他突然站了起来。如此突兀,以致我们爬起来时所发出的声音,就像一群教众在听完了一个絮聒的牧师祷告后,双膝发麻站起来时般喧闹。
  阁下坐下来,轻轻地背靠在他的摇椅里,在桌子底下寻找他的鞋子,他总是在会议开始时踢掉鞋子,而主任秘书会暗暗用脚把鞋子并排摆放好,省得阁下在会议结束时费劲地找寻。即使阁下意识到这一小小的服务,他也从不表示出来。他把这一切看成是理所当然的,就如同在高级酒店里,看不见的侍者会在夜里悄悄把客人的皮鞋擦得锃亮一样。他从容地看向地板,将他的右脚伸进鞋子里,又往另一边瞧,将左脚也伸了进去。他摒弃了第一次站立起来时的那种迅猛,现在两手撑在椅子坚实的扶手上,缓缓地将自己抬立起来。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沉甸甸的迟缓和原先的机灵都同样符合他的特质。
  我们都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这房间里只听见他的动作,以及空调机不绝的嗡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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