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所听到看到的——可是我希望读者知道,这不是新闻,也不是小说,只是顶普通的一件事的记载。
一
下面就是那札废稿上的原文:
“今晨三时许,皇宫舞场中一舞女名林八妹者,无故受人殴打,该舞场场主因凶手系有名流氓,不惟不加驱逐,反将此舞女押送警所,谓其捣乱营业云。记者目击之余,愤不能平,兹将各情,分志如下,望社会人士,或能为正义而有所表示也。
漂泊身世 该舞女原籍广东梅县,芳龄二九,花容玉貌,身材苗条,向在北四川路虬江路×舞场为舞女,方于今年三月改入皇宫舞场服务。八妹生性高做,不善逢迎,是以生意清淡,常终夜枯坐,乏人过问。据其同伴语,人谓八妹之假母凶狠异常,因八妹非摇钱树,遂时加责打,视若奴婢,且不给饭吃;八妹每暗自啄泣,不敢告人。
出事情形 今晨三时许,八妹因门庭冷落,枯坐无聊,倚几小寐之际,不料祸生肘侧,横遭欺辱。先是有一‘象牙筷’者,为法界某大亨之开山门徒弟,与三四押友,并携来他处舞女数名在皇宫酣舞;该场场主旁坐相陪,趋候惟恐不周。‘象牙筷’,业已半醉,高呼大叫,全场侧目。某次舞罢,竟徘徊八妹座前,与之调笑。八妹低头不理,炬‘象牙筷’老羞成怒,将八妹青丝扭住,饱以老拳,并加辱骂,谓:‘烂污货,你也配在大爷前面摆架子!’八妹区区弱质,无力抵抗,迫他人拉开,已被殴至遍体鳞伤矣。该场场主,且呵斥八妹,不应得罪贵客,当即将八妹解雇。
鸣警拘捕 事后八妹出外,鸣得六分所警士到来,欲入场拘捕凶手,经该场场主阻止,谓此并非本场舞女,因敲诈不遂,故来捣乱,请将其拘捕,以维秩序。八妹处此重压之下,百喙莫辩,反被拘押于六分所云。”
二
看了这张废稿的第二天,我找到一位当时在场的人;我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把底下那样的话告诉了我:
“坐着坐着,烟灰盘子里的烟灰又快满了,她却靠着茶几睡熟啦,我早就注意她了,这可怜的孩子。那天是礼拜日,六点钟茶舞会的时候就上那儿去的,客人挤得了不得,每个舞女都跳得喘不上气来,埋怨今天的生意大好了;还有一个叫梁兰英的,每一次总有十多个人去抢她,一到华尔姿的时候,只见许多穿黑衣服的少年绅士从每一个角上跳出来,赛跑似的,往她前面冲去,我坐了一晚上没见她空过一只音乐。可是她,那可怜的孩子,你说的那林八妹却老坐在那儿,没一个人跟她跳。我本来早就想去了,就为了她,便拼明天不上办公处去,在那儿坐一晚上,看究竟有人跟她跳一次没有。
她坐在那边儿角上,不大叫人注意的地方,穿了一件苹果绿的西装,没穿袜子,人生得不好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比化石还麻木点儿似的。先还东张西望的想有客人来跟她跳笏烂挥昧耍阕谀嵌耙膊凰狄痪洌膊欢摹? 那对眼珠子啊!简直是死囚的眼珠子,望过去象不是黑的,闪着绝望的光。
一次又一次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次又一次的爵士乐直刺到人的骨头里边,把骨髓都要抖出来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舞女在客人的怀里笑着,一次又一次的,音乐的旋律吹醉了人,她却老坐在那儿。
象世界的末日到了似的,舞场里边每一个人都掉了灵魂舞着那么疯狂地舞,场老板笑悼了牙齿。谁知道呢,还有她那么个哭也哭不出来的人在这儿?没有人知道,也没谁管,我替她难受。
十二点钟那时候,人慢慢儿的少下去了,场子里边每一次音乐只有八九对人在舞着。这一次她知道真的绝望了,我看见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跑到外面去。坐在我前面的两个舞女在那儿说她:
‘八妹又去哭哩!’
‘真奇怪,怎么会天天那么的,一张票子也没。’
我凑上去问:‘天天没票子吗?’
‘难得有人跟她跳的。’
‘那么她怎么过活呢?’
‘做舞女真是没一个能过活的!’叹息了一下。‘她是越加难做人了。我们在这儿做,跳来的票子跟老板对拆,跳一个钟头,只两块半钱,那钱还不是我们的,得养活一家子,那还是说我们生意好的,象林八妹那么的,简直是活受罪,你不知道她回到家里怎么受苦啊。’
‘可是你们不是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很高兴吗?’
‘不嘻嘻哈哈的难道成天的哭丧着脸不成?’
说到这儿,还有个舞女猛的道:‘“象牙筷”又来了!’
来了一大伙人,三个穿绸袍的,一个穿西装的,还带了几个新新里的舞女。那穿西装的象有点儿喝醉了,走路七歪八倒的。
‘“象牙筷”来了,又是我们该晦气!’
‘怎么呢?’
‘这小子老是喝楞了眼才跑这儿来,来了就是我们的晦气。他爱开玩笑,当着大伙儿动手动脚的,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
‘别理他就得了。’
‘别理他,哈哈!你知道他是谁?’
‘谁?’
‘×××的开山门徒弟!你别理他!老板还在那儿拍他马屁,只怕拍不上,你别理他!’
‘那一个是“象牙筷”!’
‘那个穿西装的,坐在林八妹座位那儿的。’
这一回我仔细的瞧了一下,这小子生得很魁梧,有两条浓眉,还有一对很机警的眼珠子,嘴可以说生得漂亮,衣服也很端整。他的桌子上那几个都不象是好惹的人。‘象牙筷’还在那儿喝酒,一杯白兰地一仰脖子就灌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拉了个他们带来的舞女跳到场子里边去了。大家都看着他,场子里只他一对。跳是跳得很不错。那一只音乐特别长,音乐好象在那儿跟他开玩笑似的。音乐一停,大伙儿就拍起手来,那家伙也真脸厚,回过身子来鞠了一躬,那么一来,大伙儿又拼命的拍起手来啦。他笑着走回去,走过林八妹的座位前面——她不知道多咱跑进来的,我就没留神——见她低着脑袋坐在那儿,便道:
‘小妹妹可是害相思病?’
她旁边的舞女说道:
‘她今天一张票也没,气死了;你别跟她胡闹了吧。’
‘是的吗?下一次音乐我跟你跳,别再害相思病哩。’
跑到桌上去又灌了一杯白兰地,再走到林八妹前面,不知怎么的这回才瞧见了她是穿的西装,没穿袜子。
‘嗐,小妹妹,好漂亮!好摩登!洋派!真不错,什么的不穿袜子!’眼珠子光溜溜的尽瞧她的腿。
林八妹白了他一眼,他就碰得跳起来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做媚眼,要我今晚上开旅馆去!’
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就越加高兴了,把林八妹的裙子一把拉了起来;‘大家瞧,小妹妹真摩登!不穿袜子,洋派!’林八妹绷下了脸,骂道:‘闹什么,贼王八。’
他也顿时绷下脸来,××!××给你吃!’就那么的‘××给你吃,××给你吃’的,嘴里边那么说着,把一个中指拼命的往她嘴里塞。
她也火起来了,‘我×你妈!’
‘妈的,小娼妇,你在大爷前摆架子?’拍!就是一个耳刮子。
‘狗×的……’
‘你敢骂大爷?’
索性揪住了她的头发,拍拍的一阵耳刮子,一会儿许多人跑了上去,什么也瞧不见啦。只见舞场的老板把林八妹拉了往外跑,她怎么也不肯出去,头发乱着,满脸的眼泪,嚷着,闹着,非要回去打还他不罢手似的。‘象牙筷’叫人家劝住了,还站在老远的骂:‘你再骂,大爷不要你的命?你再敢骂?’
我就跑过去,只听得老板在跟她说:
‘你跟他闹,没好处的。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她拼命的嚷着:‘我不管!我不管!他凭什么可以那么的打我!’
老板把她抱起来,往门外走去,她一个劲儿的挣扎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合着欺我?’
大伙儿见她那副哭着嚷的模样儿,忽然拍起手来,拼命的笑着。我难受极了,还笑她!
‘还笑她?’
‘要不然,怎么呢?我们又不能帮她。’
真是,她们有什么法子呢?我明白的,她们也替她难受,她们只得笑。我跑到外面,只见林八妹还在那儿硬要进来拼命,侍者拦住了她,劝她:
‘你别哭了,今天还是回家里去吧。’
她挣了出来,就往门口跑去,叫老板一把扯了回来:
‘你给我滚!你那么的舞女地上一抓就是十来个,要你来给我拆生意?你滚!这里不许你进来!’
她扑到他身上:‘不管!我人也做够了,苦也受够了!我不管!我一生到地上就叫大家欺!我叫人家欺够了!我叫人家欺够了!’
‘给我扠他出去!’
两个服侍她一个,把她拉到扶梯那儿,她猛的叹了口长气,昏过去啦。牙齿紧紧的咬着,脸白得怕人,头发遮着半张脸,呼吸也没有了似的,眼泪尽滚下来。我不能再看她,我走进去,坐到桌上,抽一支烟,我懊悔自个儿不该在这儿待这么久,看到了那么不平的事情。那老板还坐在‘象牙筷’那儿跟他赔不是。
‘对不起得很,老板,今天多喝了一点酒,在你们这儿闹了这么个笑话。’ ‘象牙筷’说。
‘没干系,你老哥还跟我说那种话!你真是太客气了!这舞女本来不是我们这儿的,来了三个月,叫她赶跑了几百块钱生意。本来是想叫她跑路了,没找到错处。今天幸亏你老哥那么一来,刚才我已经停了她的生意。’老板那么一说,我喷了口烟,叫侍者给我换一个地方——实在不愿意再听下去咧。
坐了一回,我跑到外面去,想看看那可怜的孩子不知怎么了,刚跑到外面,只见她和一个巡长在扶梯那儿跑上来。在门口那儿的侍者头目忙迎上去道:
‘老乡,抽枝烟。’递了枝烟过去。
‘好久不见了。’他接了烟,好象很熟的样子。‘这位姑娘说这儿有一位客人打了她,可有那么一回事?’
‘有是有的,不是打,只是推一下——’
这当儿老板跑出来了,一副笑脸跟巡长打招呼:‘正有件事想麻烦您老人家,刚才我们这儿,不知哪来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到这儿装着一眼瞥见了林八妹似的,‘就是她,跑到我们这儿来捣蛋,跟我们的客人闹,客人全叫她给赶走了……’
林八妹急了起来道:‘你不应该的,那么冤枉着我!’跟巡长说道:‘我是这儿的舞女,他认识我的,他冤我,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有一个客人无缘无故的打了我一顿。’
我想上去说,这老板太不讲理了,刚一动嘴,那侍者头目瞧了我一眼,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还是站在那儿瞧。
那老板又说下去道:‘简直是笑话,我这儿会要你那么的舞女!巡长,我们这儿没有她那么的舞女的,也没谁打过她,这儿的许多人都可以证明。是她存心跑来捣蛋,刚才给她跑了,现在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好得很,费您老人家的神,给看起来,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咱们再细细的谈。’
林八妹急得跳起来,扯住他的胳膊道:‘你冤枉人!你冤枉人!怎么说我跟你捣蛋?打了我,还说我跟你捣蛋!’
‘巡长,你瞧她多凶!’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八妹马上又扯着巡长道:‘你别信他!他故意咬我一口。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我坐在桌子上,一个客人,是流氓,跑来调戏我,我骂他,他就打我,打我的耳刮子,你瞧,现在脸还红着。’把半个脸给他瞧,‘我不会骗你的,你应该相信我。’
巡长笑着道:‘你可以找个人证明?’
‘他们都能证明的。’
‘可是真的吗?’巡长问那些侍者。
大家都笑着说:‘没看见。’
林八妹瞧见了我,一把扯住我道:‘先生,你瞧见的,你说一声吧!’那么哀求着的脸。
我刚要说说,老板已经拦了进来道:‘这位先生刚来,怎么会知道?巡长,你瞧,她可不是胡闹吗?我们来了个客人,她又得想法给撵走了!费你神,请带了去吧。我们生意人,不会说谎冤枉人的。’
巡长拍一下林八妹的肩膀道:‘乖乖的跟我去吧。’
这一下她可怔住了,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只瞧了我一眼,跟着他走啦。可是她的眼光我懂得的,是在:
‘每一个人都合伙欺我啊!’那么地说着。
我马上给了钱,拿了帽子就走。
‘法律,警察,老板,流氓……一层层地把这许多舞女压榨着,象林八妹那么的并不止一个呢!’回去的路上一个儿那么地想着。
三
那天晚上,我告了假,约了一个曾经上舞场去过的朋友跑到皇宫舞场里,在带着酒意的灯光底下坐了下来,那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