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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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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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谁会想到呢,上海居然也打起来了!天下会真有这样愚蠢的事!阴城的最高官吏在加紧敛钱的工作中,不免微微有些悲观了。中国,就凭中国,怎能和日本打呢?白死些人,白丧失许多财产。阴城的最高官吏因悲观而几乎要爱民如子,决定不肯叫阴城的人受什么损害,而取着保境安民的态度。

这时候,在报纸上描写着的炮声,震动了阴城的青年男女们的心。就是那些老实的人民中,也有的握上了拳头,挺起了胸来的。可是,连老带少都深知道他们的兴奋是容易碰上霉头的,所以他们只能心中欢喜,而决不敢在实际上有什么表现。他们只能期待着,象海底下的暖流似的,希望到了时机便会发生作用。

这时候,另有一批人,比青年们更热烈。他们不但兴奋,而且着手预备该做的事了。这一批人在雅洁的书斋里,或精美的澡堂单间儿中,或特等的妓班内,或甚至于中学的会议室中,兴高采烈的开着他们的会议。他们之中,有的头发已白,有的烟灰满面,有的风流自赏,有的臃肿迟笨,可是脸上都发着一点不常见的光彩,象久在阴暗的地方居处,忽然见到了阳光。他们不拥护阴城的政府,不爱他们的国家,也不爱日本。他们的判断完全独立,与憎爱无关。他们的心象镜子那么客观。上海战争一起来,他们看到,战争已不会极快的收束。他们的好机会到了。机会是万不能失去的。早晚,早晚,他们看准,日本人会来到阴城的。阴城政府,他们晓得,是不想用枪炮向太阳旗射击的。这是好是坏,他们不假以思索。他们只想用什么方法替日本人把太阳旗插在阴城的城头上,而不由阴城政府手里把城池献出去。他们不爱阴城政府,可也说不上反对政府。不,绝不是反对政府,因为他们与政府有来往,在政府里有许多亲密的朋友。他们只是要先走一步,走在阴城政府的前面。自然,他们若走在前面,不用说,他们就会取政府而代之了。可是,这绝不是什么革命或斗争,而只是机不可失。他们该抓住机会,作几天官儿了。既然机会不可失,那么用些不大体面的手段,也就无所不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不能因噎废食。正如同他们不愿与阴城政府为仇作对,他们也并不想忠于日本,与其说他们要感谢日本人给他们带来好机会,还不如说他们要感谢自己又来了一步好时运。他们有时候可以想象到,就是阴城被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分占了,他们也有方法对付一切,也可以从中取得利益,何况这一回只是日本一国呢?在智巧上,他们并没把日本人放在心里。他们不佩服任何人,只崇拜自己,甚至于崇拜自己给敌人磕头的美妙姿式。他们都受过相当的教育,可是每逢看到论及世界大势,和政治动向的文章,他们就不由的一笑置之。这些文章,据他们看,都是纸上谈兵,迂生的腐谈。真正的文章,假若他们肯动笔的话,是只论到自己怎样利用机会,是由我及他,是自内而外;什么世界大势,政治理论,狗屁!

在阴城,在中国,就是在世界,他们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与事。因为他们会把羞耻放在一边,而向一条狗媚笑,假若那条狗对他们表示强硬。

可是,他们却怕一个人——堵西汀。假若他们的媚笑可以软化了一条狗,他们便庆祝自己的成功;在他们的看法,这是他们的胜利。但是,他们没法使堵西汀不拒绝他们的媚笑与磕头,而且准知道堵西汀是玩惯了手枪与炸弹的。设若没有这个怪物在阴城,他们简直可以在马路上,高声宣传他们的主张,阴城的政府是不会拦阻他们的,因为大家都是一路人,绝不肯公开的互相仇视。他们与政府的共同仇敌不是日本,而是堵西汀。不过,政府呢有军警保卫,而他们可没有武力保护自己。因此,他们得在妓院或书斋里开会,而且得时时变动地方,好使堵西汀的手枪不易瞄准。同时,他们把那些有血性的青年,也都看成堵西汀的党羽,而随时的向政府陈说,应当严加防范。在这件事上,他们一方面赞成无情的政府对青年们的摧残,一方面还觉得政府作的不够,非得他们自己得到政权的时候不能扫清了年轻的那一群叛徒!

堵西汀,因此,老得象一条老鼠似的躲避着这些卖国的恶猫。

 第十

大时代的所以为大时代,正如同《神曲》所以为伟大作品:它有天堂,也有地狱;它有神乐,也有血池;它有带翅的天使,也有三头的魔鬼。在这光暗相间,忠邪并存,变化错综的万花洞里,有心胸的要用狮一般的勇气,把自己放在光明的那一边,把火炬投向黑暗处。到把全民族的心都照亮了的时节,我们才算完成了大时代的伟大工作。大时代的意义并不在于敌人炮火的猛烈,我们敢去抵抗,而是在于用我们的鲜血洗净了一切卑污,使复生的中国象初生的婴儿那么纯洁。

一般的说来,人是不容易克服他的兽性的。只有在大时代里的英雄,象神灵附体似的因民族的意志而忘了自己,他才能把原始的兽性完全抛开,成为与神相近的人物。有了这样的神人与英雄,我们才能有虹一般光彩的史诗。

在这种意义之下,先死的必然称“圣”——用个宗教上的名词;因为他的血唤醒了别人对大时代的注意与投入。

易风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北平他看见了,从北平他出来了,他决定去干,不再在阴城等待着甚么。干什么?战争是血肉相拚的事,他去投军。假若他考虑一下,他一定会想到什么为国家保存元气,什么大学生应当继续去求学,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作退避到后方的自解,正如已经厌世,为家人父子设想而不肯决然出家为僧的人一样。他没有考虑这些足以使他馁气的问题。他只觉得敌人必须打退,那么他就去打好了。这很简单,豪爽,而且是根本解决的办法,他看见了侵略,便走上沙场去厮杀。一切顾忌,一切困难,这时候都不在他的心中。他的眼亮起来,胸中象纯青的炉火,没有一点烟,没有一个黑点,空灵而热烈。什么也不想,他已把过去现在及将来完全献给抗战。到了战场便死,或打个十年八载,都好。一念便决定了永生。他不骄傲,也不谦卑,他只是个战士,充实,坦然,心中有些形容不出的喜悦。

他昂然的上了火车。很奇怪,没人拦阻他,车里的军士显然是因过度的疲劳而呼呼的睡着;可是到底很奇怪,他没有想到跳上火车就象蛙跳到水里那么省事。车没停好久,就又开动,走得很慢。易风没有顾得去想,军车为什么可以这样慢慢的爬行。他没有去想这个,也没有去想任何的事情。他只觉得自己是在车中,而车是往前方去,这就对了,够了。象杀完人去自首一样,明知前面是死亡,而大步走上前去,把扁脑瓢靠在车板上,左右的晃动着,不久他就睡着了,把一切都交给了光明的梦。

 第十一

冯木匠的紫脸上起了光。给洗宅做活,赚头向来是大的,现在要在后花园挖个五丈长的防空洞,那么,多了不说,五六百块钱简直如同放在他腰包里那么稳当了。

可是,五六百块并不是足以叫冯掌柜脸上发光的数目。他还承应下来包修全城的防空壕。这的确是笔大生意,从赚钱上说,实在足以使任何包工人都得扬眉吐气。

他从洗宅借到的两千块钱是绝不够用的了。倒不是不够买材料的,而是不够运动官府用的。为这笔工程,他根本用不着去预备材料。虽然他也承办过官活,深知在作官工中的诀窍,可是这次的作法,连他也不能不稍觉得离奇了。当年,在老冯的师傅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包办过一笔官工——二十万块钱的工价,只在城墙的半腰中画上一道三尺宽的青灰。在那时候这项画灰的工程名为“修城”。冯掌柜永远不能忘记这回事,也就老希望能有这样的一笔生意落在自己手中,好与他师傅争光。老冯的志愿达到了;修防空壕的经费是二十五万,比城墙上抹灰道子还多着五万,抹灰道子,到底得扎交手,用青灰,工料都须出钱,修防空壕还用不着费这么多的事。既是壕,就必定在地下,不必扎交手,省去很多“工”。再说壕者沟也,而阴城原有不少泄水的明沟。老冯的工作只须把这条明沟稍加整理,东边铲一铲,西边垫一垫的,便可以交工。同时,他须预备出二三十块小木板来,等交工的时候把木板送到衙门里去,由衙门中派员写上“避难往东”等字样,而后再派员钉在适当的地方,便算完成了阴城的防空设备。老冯,在承应与执行这项工程中,只须告诉一名木匠刨那些木板,十几名泥水匠到处铲铲,或垫垫明沟,和预备一大笔运动费。借来的那两千块钱绝对不敷用的。他很忙,忙着集款,以便及早动工。这种忙碌是有意义的,到处他脸上放着红光。

洗桂秋的朋友,那位军官,在拟定利用明沟,速成防空设备的计划中,很卖了些力气。洗桂秋给文司令的信发生了惊人的效果。文司令和其他的重要官员,都没有能想出明沟在抗战中的价值,而防空设备是事在必办,那几十万的防空捐又必须由官吏分用,怎办呢?桂秋的信送来的恰是时候。运动这个差事的人不下二三十位,文司令本不必一定把面子给桂秋。可是,为集思广益,不妨见一见一切候补的人,于是桂秋的朋友就被接见了。

他——桂秋的朋友——有主意,能使防空设备马上完成,而且金钱可以落在负责人的手里。派他去办,他就把话说出来,否则把计划放在心中,谁也没法子知道。差事就这么到他手中;计划拿出,果然高明。

文司令与其他负责办事的人,甚至于那些运动失败了的人,都一致的钦佩桂秋。据他们看,桂秋手下是真有人材。因钦佩,所以大家一提到他便也联想到:假若阴城陷落,洗桂秋最好出头领导群众,因为他既不是官员,没有捧印投降的恶名,而且他的身分又是那么高,绝不至叫敌人轻视。有备无患,大家须预先为他制造些空气,他们不约而同的把洗桂秋改为洗公子;洗公子将是他们的领袖与福星,连文司令都去拜访了洗公子一趟。

桂秋莫名其妙。要不是文司令来,他简直想不起他曾为那位朋友写过介绍信。见到文司令,想起那位朋友与那封信,他可是绝想不出那封信会有什么多大的作用,至多也不过是使他的朋友得到这个差事,而得差事本是他的朋友的目的;目的既已达到,总算了结了一桩麻烦。他就是怕麻烦。

因为怕麻烦,所以他只能享受自己的财力所能供给的舒适与嗜爱,而把一切实际的问题与办法都推在一边,他的脑子是动的,他的心可是死的。他的身体简直不会活动,多走一步他所不爱走的路,他就害头疼。

后花园里修防空洞,已经动工了四五天,桂秋打不起精神去看一看。那是老冯的事,他管不着。老冯根本不晓得防空洞应该怎么做,所以只按照盖小房子的办法,盖了三间小土房,只有门,没窗户,以便成为“洞”。屋顶上覆了不少的土,以便挡住炸弹,别的他不晓得,他可是知道防空洞是防轰炸的。

洞盖好,他找桂秋交了活。桂秋照数开了钱,并没到花园去看。妹妹桂枝要是有精神,无疑的是要和老冯吵闹一阵的;可是她一天到晚在屋中落泪,因为曲时人到底是搬了出去,不论怎样的留劝也无效。

老冯因为给洗宅盖造防空洞,并且包修全城的防空壕,遂成为阴城造洞造壕的专家,而应下更多的生意来。他几乎每天到洗宅来,领着他的主顾儿来看“样子”。“就照这样儿做吧?土还要加厚?看,这已经够厚了,五尺多!要再加上二尺怕要自己塌下来的!五尺很够挡炸弹的了!炸弹没多大劲儿,就是响声大。”那些来看样式的人,虽然不深信老冯的话,可是洗宅的防空洞既是这样,大概不会有很大错儿的。于是便把性命交与桂秋的疎懒,与老冯新盖的土屋。

 第十二

车什么时候开?没人知道。因为这样没把握,所以树人们才不敢多在站台上说闲话儿,万一车忽然走了呢!他们都挤进车去。车里还是那么乱,那么挤,可是他们的脚尖象是已经受过训练,很准确的东点一下,西点一下,把自己安插在可以站立的地方。读地图的青年,把自己的地位让给了牧乾。

“在死的前夕,对女人还应当客气!”他极费力而又极老到的说,并没有一般年青人因说了句俏皮话而得意的神气。

牧乾很想不坐下,而且要还给他一句漂亮的话,可是她真打不起精神来,象个小猫似的,她三下两下把身子团起,在极难利用的地势,把自己安置得相当的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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